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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山阿婆这阵子心情特别好,脸上常带着笑意,混浊的双目似乎也比平常亮了不少,听力似乎也比平常清晰多了。她起了个大早,保持着她一贯的动作,把双手背在后面,微微驮着背,在村子里走来走去地散步,与邻居们拉家常的次数明显比之前频繁了起来。
眼尖的志妹首先看到东山阿婆的脖子上挂着一条金光闪闪的项链,奶声奶气地说:“阿太的链子好漂亮啊!”接着所有在井台上淘米洗衣的女人们都闻声抬起头来看着东山阿婆的脖子。美英嫂子那双时常眯着的吊梢眼也顿时放出光来:“还真是,阿婆,您真是好福气,是谁孝敬的金链子?”
“哎呀~还不是我家燕子,叫她别买别买,免得浪费钱,她就是不听,非要给我买,你看看,你看看,这不硬是给我戴上了,呵呵,还挺不习惯的呢。”东山阿婆撸了撸袖子,手腕上也亮闪闪的。
阿婆用那双枯树枝般的手理了理金链子,似有意似无意地把那个镶着红色碎钻的鸡心坠子磕磕绊绊地移到她满是皱皮的咽喉正下方。
“哎呀~阿婆这颗钻石真好看啊!哎呀~还有金镯子呢,一定值不少钱吧?一看就是贵重得很。”几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连夸带哄。东山阿婆在村里头的辈分极高,晚辈们多少都尊敬爱戴她。
“哦,听说我青燕姑姑现在生意做得别提有多好了,日子好过了,给老娘买金项链是应该的,阿婆真是有福气的哈。”
“呵呵,她那生意也就是一般般,也就混日子罢了。”东山阿婆抑制不住满脸的笑容。那笑容好似那江上的波澜,晚辈们的美言好似阵阵清风,吹皱了波澜,不停地泛起一道道涟漪。谁都能看出来阿婆那开心样儿。
说笑声引来一辆黑色的载客摩托车,忽地在东山阿婆旁边停下来,飘过来甜甜的一句:“阿婆今天去镇上买菜吗?我载你去。”“不用了阿明,今天不去了,明天再去。”
“好的,那明天你要去了,一定跟我说一声,我载你去。”阿明盯着东山阿婆出神了好一会儿才绝尘而去。
美英嫂子看着远去的阿明笑着对着他车屁股扬起的黑烟大声说:“阿明你胆儿也真肥,东山阿婆年纪这么大了你也敢载,你可记得悠着些,慢点儿开。”美英嫂的话怪怪的。
风刮得呼呼的,不知道阿明听到没?
日子如流水般悄悄过去了,不知道打什么时候起,东山阿婆的金链子戴着戴着就没再戴了。大家都觉得大概是那股新鲜劲儿过了吧,毕竟这种芝麻蒜皮的小事情也没人会注意到。偶尔有人问起,阿婆总是说戴着不习惯,所以就不想戴了。
眼看着端午节到了,不放心老娘一个人在家过节的青燕提着大包小包回娘家来了。
她刚进门,东山阿婆就盯着女儿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瘪着已经不能再干瘪的嘴说:“也不穿件好些的衣服回来,也不把头发扎起来。”她用手拨弄着女儿的头发。青燕厌恶地一甩头,蹭地一下火就起来了:“我这怎么就不好了,你老人家旧眼光知道啥好看了?”
青燕每每被她老娘看得心里发毛了,就会以发火来遮掩内心的不适,仿佛是一个叛逆期的少女。她知道老娘觉得自己穿得不够体面,不够给她长脸了。青燕永远也不明白一个女人年纪大到都快走不动路了,依然那么虚荣到底是为什么?老娘的欲望像个无底的深渊,永远都填不满,青燕很累,很烦。
“嗯,不对啊!你的金链子呢?你不是一直说谁谁谁家孩子给打的金链子多美多粗吗?那我给你打的金链子呢?你怎么不戴?难道是嫌不够粗还是不够漂亮?”青燕惊讶地发现金链子没在老娘的脖子上,仿佛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来一样稀奇。
青燕知道她的老娘挑剔得很,她孝敬她的衣服鞋子老娘从来没满意过,不是说这不好就是那不好。那条金链子是青燕被她老娘叨得实在没法子了,就把自己结婚时候前夫家给的金链子金戒指加上女儿周岁人家给的金脚链,小金镯子一起熔了给她老娘重新打的一条金链子和金镯子以充她老娘的所谓面子。
青燕自己是个对那些身外之物十分轻看的人,她并不在意那些金子,她只是看不惯她老娘的虚荣心。这要搁在其他时候以她老娘的气性,哪轮得到她这番质问,早就炸毛了。可今天她老娘像被抽了汽芯的自行车车胎,低着眉,耷着脸一句话也没说。默默转身用小钥匙打开了抽屉,取了那个项链盒子出来连同金镯子就要一股脑儿放在青燕手中。青燕仿佛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她的手:“咋回事,咋回事,送出的东西哪有收回的道理?”
老娘边摆手边皱眉,喉咙像被哽住了似的猛摇头,就是不说话。青燕问得急了,才见她老娘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唉~别说了,差点儿命都没了。”青燕呆住了,心想这老娘好歹不分,这说的什么浑话,啥叫差点儿命都没了?
“妈,你说清楚,是怎么一回事儿,有这么严重吗?”
原来东山阿婆那天在井台四周风光了一回之后的那个晚上,夜里七八点钟光景,东山阿婆觉得口渴难耐,就下了楼,想摸黑去厨房拿凉白开。厨房门口本来是有安装了路灯的,她平常为了省点电费,本就很少开,为这事青燕不知说了她多少回了,她就是不听。加上那天她心里着急,匆匆忙忙的根本就没打算开灯,黑灯瞎火的。
阿婆哆哆嗦嗦用把小钥匙想要打开厨房的门锁,都是老祖宗留下的老屋,所以门上用的都是那种老旧的挂锁,加上老人家眼神不好,钥匙插了半天没插进锁孔。就在这会儿有人悄没声息地从后面用手紧紧捂住了东山阿婆的嘴,然后用另一只手使劲去拽阿婆脖子上的金链子。那人的手劲很大,可是金链子的接口似乎也很牢固。他不停拉扯着链子,勒住了东山阿婆的脖子,阿婆都没法呼吸了。强烈的求生意识使得阿婆使劲挣扎,并且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隔壁的邻居住得很近,门外的小路也时时传来行人的脚步声,又或许那歹徒是个初犯,最终他没有得逞,松开了手趁着夜色逃走了。
东山阿婆虽然年纪大了,可是头脑却一点儿都不糊涂。她十分肯定地对青燕说她知道那天夜里抢金链子的那个人就是阿明。她明显感觉到那只捂住她嘴的手上只有四个半根指头,那是阿明的手。她坐过许多回阿明的摩托车,那车把上四个半根指头的手她再熟悉不过了。只可惜黑灯瞎火的不能确定,没有证据证明,只是凭感觉觉得那个人是他。
还有那天之后阿明就不见了,村里人许久都没看到他的行踪。还听说阿明那阵子又因为赌博输了许多钱,那些赌徒老逼着他还钱。青燕听得战战兢兢的,惊出一身冷汗,她默默把金子收了回来。心想老娘一个人努力活着,不给孩子们添麻烦已是不易,居然还曾经濒临死亡的险境。她很心疼,想着那时候孤身一人的老娘是有多么无助,她暗自庆幸此刻老娘平平安安地活着。
鉴于东山阿婆总是孤身一人在家,考虑到她的安全问题,怕一旦摊牌会被打击报复。再加上没有亲眼所见,亦没有证据证明,没有办法指证,因此也没有办法报相关部门处理,几番权衡利弊之下,这件事也就只能作罢。母女俩合计了一下,觉得还是不要声张的好,这件事就装作没有发生过,自己平常要当心些,多长些心眼,再静待事态的发展再说。
这件事情微妙得很,阿明或许知道东山阿婆已经知道那晚上抢金链子的是他。他和东山阿婆各怀心事,最终似乎达成彼此心灵上的一种默契。因为在后来的几年里,阿明有意无意地总是顺道载东山阿婆去镇上买菜,遇到她返回,也总是顺道载她回来。从来不收路费,与出事之前营业性的殷勤表现判若两人。当然东山阿婆也不敢白坐他的车,他们总是你来我往一番客气之后,阿明收个几块钱的意思一下。
东山阿婆因为这件事也吸取了教训,前事不忘,后事之师。她也看到阿明的努力自新。因此也从不提那晚上的事,一来她知道自己年老体衰,势单力薄,还是平安为要,二来她愿意相信浪子回头金不换,愿意相信阿明是良心发现,在补偿他对她的亏欠,更是为了让他自己活得心安。
俗话说得好“祸起萧墙”。若是没有什么入得他人的眼,勾起他人的贪念欲望,又何来的祸事呢?这世间你所拥有的一切,皆是你的烦恼来源,麻烦的来源,拥有的越多,麻烦也就越多。佛又说:“因果一如”。世间事不外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