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第一次踏进青槐村的时候,天是沉的。
铅灰色的云压着连绵的山,山坳里的村子像被世界遗忘的旧匣子,屋瓦灰黑,墙皮斑驳,连风刮过都带着滞重的霉味。他攥着手里的遗嘱复印件,指尖被纸边硌得发疼——远房外婆去世了,留给他这栋位于青槐村深处的老宅,还有一句没头没尾的话:“看好后院的井,别往下看。”
他是在城市里长大的,对这位外婆几乎没印象。只小时候听母亲提过一嘴,说外婆年轻时从青槐村出来,性子孤僻,一辈子没再回去。母亲去世后,两边更是断了联系。直到律师打来电话,他才知道自己还有这么一份遗产。
本来是打算直接卖掉的。可中介说这老宅地处深山,产权复杂,得本人先回去清点物件、办好手续。林砚手头刚好辞了职,索性就当散心,坐了四个小时大巴,又换了村里人开的摩的,颠颠簸簸晃了快一个钟头,才终于看见青槐村的牌坊。
摩的司机是个黑脸汉子,把他放在村口就不肯往里走了。“林家老宅在最里头,傍着山根,车开不进去。”他递过行李,眼神有点躲闪,“小伙子,那宅子空了快三十年了,你……晚上睡觉警醒点。”
林砚没太在意,只当是乡下老人爱说怪话。他道了声谢,拖着行李箱沿着石板路往里走。村子不大,路上没碰见几个人,偶尔有坐在门槛上的老人抬眼瞅他,眼神都怪怪的,像看什么稀罕物件,又像在可怜他。
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凉。盛夏七月,山里本该燥热,可林砚走着走着,后背竟泛起一层凉意。路尽头立着一扇斑驳的黑木门,门环是铜的,生了厚厚的绿锈,门上挂着把旧式铜锁——律师说钥匙放在门框顶上。
他踮脚摸了摸,果然摸到一把冰凉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咔哒”一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说不清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比他想象的大。正屋是青砖灰瓦的两层楼,左右各有一间厢房,院子中间铺着青石板,缝隙里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墙角摆着几口破陶缸,里面积着雨水,浮着层灰绿的苔藓。而院子最靠后的位置,果然有一口井。
井是石砌的,井口圆溜溜的,上面盖着块厚重的青石板。石板边缘缠着几圈褪色的红绳,绳头发黑,像是被火烧过。林砚想起遗嘱里的话,脚步顿了顿,没往那边去,拖着箱子先进了正屋。
屋里比外面更暗。堂屋摆着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都蒙着厚厚的灰。墙上挂着一幅老旧的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穿斜襟布衫的女人,眉眼清冷,直直地看着前方。林砚猜这就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外婆。
他上了二楼,选了间朝南的屋子。推开窗,能看见后院的一角,也能看见那口井的轮廓。他把行李简单收拾了下,打算先住一晚,明天再清点东西。
傍晚的时候,他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东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听说他是林家老宅的新主人,手里的算盘都停了。“你是林秀珍的外孙?”她压低声音,“那宅子……你可千万别住太久。”
“怎么了?”林砚问。
女人左右看了看,凑过来小声说:“那井里不干净。三十年前,有个姑娘跳井死了,就埋在井底下。从那以后,宅子就没安生过。你外婆当年就是因为这事,才连夜走的,再也没回来过。”
林砚笑了笑,没当真。他是无神论者,只当是村里以讹传讹的谣言。买了泡面和矿泉水,他就往回走。路过村头老槐树的时候,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慢悠悠的,像有人跟着他。
他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风吹树叶沙沙响。
“听错了。”他自言自语,加快了脚步。
回到老宅,天已经擦黑了。他泡了碗面,在堂屋吃着。屋里没通电,只能点着买来的蜡烛。烛火跳啊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吃着吃着,他听见后院传来“咚”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水里。
林砚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后院只有那口井,井口盖着石板,怎么会有落水声?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拿起蜡烛,往后院走。院子里的草长得齐膝高,踩上去窸窸窣窣响。走到井边,他蹲下身,照了照那块青石板——石板好好盖在井口上,红绳也没动,不像是被掀开过的样子。
难道是野猫?山里野猫多,说不定是踩在石板上打滑了。他安慰自己,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井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是女人的声音,幽幽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贴着他的耳朵滑过去。
林砚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他猛地回头,死死盯着那口井,心脏砰砰直跳。蜡烛的火焰晃了晃,差点灭了。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刚才那声叹息,像他的错觉。
“自己吓自己。”林砚咬了咬牙,快步走回正屋,反手把门闩上。他把蜡烛放在床头,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光很暗,树影投在窗纸上,像一只只扭曲的手。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听见楼下有脚步声。
很慢,很慢,“嗒……嗒……嗒……”,是布鞋踩在木板上的声音,从堂屋往楼梯口过来了。
林砚瞬间清醒了。
他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盯着房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上了楼梯,一步一步,停在了他的房门口。
然后,没动静了。
门外的人好像就站在那儿,隔着一扇门,和他对着站。
林砚的手心全是汗。他摸过床头的打火机,又摸出一根蜡烛点上。微弱的光线下,房门紧闭着,门闩好好插着。
他壮着胆子,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谁?”
没人应。
门外静悄悄的,连呼吸声都没有。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盯着那扇门看了足足十分钟。门外始终没有动静,仿佛刚才的脚步声只是他的梦。可他知道不是,那声音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数出台阶的步数。
就这么提心吊胆到后半夜,他实在熬不住,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醒来,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屋里的一切都明明白白。林砚松了口气——果然是昨晚太累,出现幻觉了。
他下楼洗漱,顺便在屋里转悠,清点家具物件。堂屋、厢房、厨房都看了一遍,都是些旧东西,不值什么钱。走到厨房角落的时候,他发现了一个落满灰的木箱子,上了锁。
他找了把螺丝刀,撬开了锁。箱子里都是些旧物件:银镯子、木梳、几本泛黄的旧书,还有一叠厚厚的日记。
日记是外婆写的,从年轻时候记起。林砚随手翻了翻,大多是日常琐事,直到翻到中间几页,字迹突然变得潦草,墨水晕开,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民国三十七年,七月十五。
她又来了,站在井边哭。
我知道她怨我,可我那时候也是没办法。
是太太要她死,我一个下人,拦不住的。”
“民国三十七年,七月二十。
井里开始有声音了,晚上能听见她唱歌,唱的是她家乡的小调。
太太说她是妖孽,要请道士来封井。
我偷偷给她烧了点纸,希望她别怪我。”
“民国三十七年,八月初一。
井封上了,用青石板压着,还画了符。
道士说,七七四十九天不能掀开,不然怨气散出来,全村都要遭殃。
可我昨晚看见,石板动了。”
后面的字迹越来越乱,到最后几页,只剩下反复的一句话:“她出来了,她找我来了。”
林砚拿着日记,手有点凉。
民国三十七年,就是1948年,算下来快八十年了。日记里的“她”是谁?太太又是谁?这宅子以前不是外婆的?
他想起小卖部女人说的话——三十年前有姑娘跳井。可日记里写的,是八十年前的事。
难道井里死过不止一个人?
他心里有点发沉。正琢磨着,院门外传来敲门声。
开门一看,是个拄着拐杖的老头,满脸皱纹,年纪得有八十多了。“小伙子,你是林家新来的?”老头声音沙哑,“我是这村的老支书,姓王。听说你回来了,过来看看。”
林砚把人请进来,给倒了杯水。王老头坐下,眼睛先扫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叹了口气:“你外婆……走了啊。也好,也好,她躲了一辈子,总算是解脱了。”
“王爷爷,您认识我外婆?”
“认识,怎么不认识。”王老头敲了敲拐杖,“这宅子啊,最早不是你们林家的,是当地一个地主家的。你外婆那时候,是地主家的丫鬟。”
原来这老宅最早的主人,是个姓赵的地主。赵地主娶了个厉害的太太,家里丫鬟仆役一大堆。民国三十七年,赵地主从外面带回来个姑娘,叫阿荞,说是远房亲戚,其实就是纳的妾。
阿荞长得好看,性子又软,赵地主很宠她。太太自然恨得牙痒痒,处处刁难。后来赵地主出门做生意,遇上兵荒马乱,再也没回来。太太没了顾忌,就开始变着法子折磨阿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