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下午，手机里收到单位值班通知，说因降水要加强值班值守。山东的夏天，年年这个时候都要下几场雨，下下停停的，像老朋友的到访，虽说不请自来，倒也习惯了。
夜里，雨真的下起来了。我拉开窗帘往外看，路灯底下，雨丝亮晶晶的，斜斜地织成一张大网，目力所及都被罩在里面。地上已经有了积水，雨点砸下去，溅起一朵朵水花，此起彼伏的。我关好窗户，听着雨声，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早晨醒来，雨还在下，只是比夜里小了许多，细细的，密密的。我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楼下的冬青和树木的叶子被洗得油亮油亮的，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土腥味，格外好闻。看看表，快七点了，该上班了。说起上班，心里不免有些发沉，这雨天早晨开车，又逢周一，堵车在所难免，实在是一件苦差事。
果然，平日里二十分钟的路，今天怕是得翻一番。车一辆挨着一辆，挤得密不透风。雨刷吱吱嘎嘎地响着，前车的尾灯红彤彤的，透过雨幕看过去，模模糊糊的。车子跟着车流慢慢挪动，走走停停，格外煎熬。堵车的时候最容易胡思乱想，忽然间，我想起了小时候的雨。
我老家是冀东一个地地道道的山区县。村子不大，百十来户人家，坐落在群山环抱的山坳里，离县城足足七十华里。村子东边就是长城，明代的，年头久了，垛口都塌了不少，可那蜿蜒的样子依然展示着当年的雄风。小时候我们常常到长城边上拾柴、捉蝎子、刨药材，在那些残破的城砖上坐着，看山，看云，看远处的村庄。夏天的时候，山石是黑的，植被是绿的，黑绿相融，一层一层地铺开去，像极了艺术大师的水墨画。下雨天，山上更好看。雨雾从山脚升起来，缠在半山腰，把山头遮得影影绰绰的，像是蒙了一层纱。雨水顺着山坡往下流，流着流着就汇成了一条条的小河。
那时候的夏天，我也常常听着雨声醒来。懒洋洋地躺在土炕上，耳边是雨打瓦片的清脆声响，睁开惺忪的睡眼，发现窗户纸被雨水洇湿了。心中阵阵窃喜，希望雨下得再大些，因为下雨便有理由不去上学。
我们那时候上学，远不及如今便利。村子里的小学离家有二里多地，不远不近。平日里倒没什么，下雨天就不一样了。村里的路都是土路，一下雨就成了烂泥塘，有时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脚脖子，拔出来的时候鞋还陷在里面。所以每逢下大雨，孩子们就不用去上学了，老师也不苛责。于是，下雨天就成了孩子们的“假日”，一个意外的、从天而降的假日。
说起来，老家夏天的雨，还有个离奇的传说，这便是“隔山雨”。据老人们讲，故乡的深山里，有一种令人心惊的“隔山雨”，常常这边山头晴空朗朗，远处深山早已大雨倾盆，洪水会像猛兽一般冲出山外，让毫无察觉的人们猝不及防，实在凶险得很。
村子东南有条河叫清河，发源自宽城县的深山里头。河面不宽，最宽处也就十来米。清河中一处名叫老亮子的水潭，是周遭孩子们洗澡、玩耍的地方，潭水上游藏着一眼泉，不大却深得没底，藏在河面下，水深得发蓝。常听老一辈人说起，这泉眼直通大海，听着倒是颇有意思。
但凡遇上响晴的天气，晌午头最热的时候，我们一伙孩子总爱到老亮子去洗澡。河水凉丝丝的，刚下去浑身一激灵，闹上一阵子，身子也就暖和过来了。大伙儿打水仗，比着谁游得快，谁在水里憋得时辰久。有时往水里扔块小石头，再一猛子扎下去摸上来，简简单单一桩小事，便能快活大半天。但母亲不让我去老亮子洗澡，因为她总是担心深山里的隔山雨，为此我没少挨揍。想来，到现在我也没见过隔山雨，只记得母亲脸上写满的担忧。
大人们看雨，和我们看雨，完全是两回事。我们看到的是不上学、是玩水、是快乐；大人们看到的却是庄稼、是日子、是危险。父亲常常站在门口，望着天，自言自语：“这场雨下得好，地里不旱了，庄稼不渴了。”或者是：“再下就该涝了，山洪下来可不得了。”那时候我不懂农业知识，只知道父亲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高兴，也有担心。后来我才明白，土壤的湿度合适了，庄稼才能长得好。而对于靠天吃饭的庄稼人来说，每一场雨都像是在赌博，下多了不行，下少了也不行，不早不晚、不大不小才是最好。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老家，到城里工作并安了家。城里的雨，和乡下的雨，明明是一样的雨，可给人的感觉却完全不同。小时候，我只知道下雨好玩，能不上学。现在呢？我知道土壤墒情是什么了，知道下雨天开车要小心，也知道防汛值班有多重要。我什么都知道了，可那份单纯的快乐，却怎么也找不回来了。
这时候，雨已愈发轻柔，丝丝缕缕，若有若无，落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雾。那些记忆，隔了这么多年，非但没有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像是被这场雨洗过了一样。我忽然觉得，雨，还是那样的雨。
在等红灯的时候，我看到路边有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穿着雨衣雨鞋，正在一个浅浅的水洼里踩水玩儿。他使劲地踩着，水花溅得老高，沾湿了雨衣与脸庞。他眯着眼睛，咯咯地笑。他的妈妈撑着伞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他，没有催他，也没有训斥他弄湿了衣服。
我看着这个孩子，忽然想起了南宋词人蒋捷的《虞美人·听雨》：“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
是啊，夏天的雨，从来不曾变过，变了的，只是听雨的人。
（2026年5月1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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