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角:温慈谢随
简介:到侯府的第三年,我终于治好了小侯爷的眼疾。
他复明那日,侯将我叫到面前,问我想要什么赏赐。
「你陪伴我儿多年,我知他十分依赖你。」
「可他如今眼睛好了,终归是要娶妻生子的。」
我这才知道,侯府早已寻好了替身。
过去温柔抚摸着我的眉眼,说复明后想第一个见到我的谢随,在看到相貌平平的替身后,面露失望。
转头便去了两年前退婚的郑家重新下聘。
「郑家背靠榕州首富裴家,现任裴家家主又是郑小姐的表哥,侯府如今没落,需要这门姻亲。」
「至于温慈?她毕竟身份卑微,若是愿意,也可当个外室。」
可我不愿意。
离开侯府时,看门的下人看到是我,不敢放人。
「温医女要走了吗?可曾告知小侯爷?」
我摇了摇头。
「我要回榕州了,不必告知谢随了。」
榕州来信,养兄病重,而我是他指定的唯一继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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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闻言,那小厮还以为我是和谢随闹脾气,在说气话。
毕竟过去谢随有多依赖我,他们都看在眼里。
那时谢随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阿慈,待我眼睛复明,我想第一个见到的人就是你。」
彼时我正在给他配药。
闻言随口便逗他:「你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能认出我吗?万一认错了怎么办?」
谢随生闷气了,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配好药,从他身边经过时。
他突然伸手,拉住我的手。
「我不会认错的。」
我转头看去。
向来克己复礼的小侯爷,仰起脸的样子竟有些委屈。
「怎么可能会认错呢。」
「无论阿慈长什么样,在我心里都是最美的。」
他抬起手,小心翼翼往上触碰到我的脸,动作温柔地一寸寸抚摸过我的眉眼,像是要将手中的触感记在心里。
「这样,便不会忘了。」
可后来,面对侯找好的替身时……
眼中却难掩失望的人,也是他。
我听到他私下里和侯的对话:
「温慈虽对我有恩,可她出身卑微,又相貌平庸,如何能当我的正妻?」
「郑家背靠榕州首富裴家,现任裴家家主又是郑小姐的表兄,侯府如今没落,需要这门姻亲。」
「至于温慈,毕竟有三年情分在,若她愿意,也可当个外室。」
「听说郑家小姐性格温顺,想必也不会为难她。」
说完这番话后,他转头便去了两年前退婚的郑家,重新下聘。
我原本是想告诉他真相的。
可是在那一刻,我又突然觉得,真相不真相的,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我发现我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谢随。
过去三年,我与他朝夕相伴,还治好了他的眼睛。
可他却想让我给他当外室。
怎么不算是恩将仇报?
我明白了侯和我说的那番话的含义。
是感谢,也是敲打。
复明后的谢随看不上我的出身。
而侯府也不需要一个医女出身的未来女主人。
就好像谢随明明只要伸手碰一碰,便能发现,那替身姑娘的手没有我粗糙,眼睛也不是杏眼。
除了声音,我与她再无相似。
2
三年前,我原本是没想救谢随的。
那时谢随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瞎,只是渐渐看不清人,起初侯还以为他是生了什么病。
侯府重视这个独子,给他找了不少大夫,甚至连宫中的御医也请来过。
无一例外,没人能看出他中了毒。
彼时我刚离开家,初到京城,本不想为了一个陌生人耽误时间。
只是到京城的第二日,我的钱袋不知何时被人偷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住的客栈也坐地起价,我预存的房钱也很快就花完了。
本以为就要露宿街头时,却恰好撞见侯府在施粥做善事,替生病的小侯爷祈福。
大概是谢府施的粥实在太稠,我吃饱了撑的。
在又一个大夫摇着头走出侯府时,我好心上前提醒了一句:「有没有可能是中了毒呢?」
于是我被带到了谢随面前。
侯府的下人一开始还在提防我是骗子,毕竟这段时间打着给小侯爷治病上门行骗的人不在少数。
带我入府的小厮更是紧紧盯着我,生怕我趁他不注意,就偷偷从侯府顺走点什么价值千金的宝贝。
到了地方,前面还有一群大夫在排着队给小侯爷把脉,我是最后一个。
轮到我时,把过脉后,我得出结论。
「嗯,就是中毒了。」
而且这毒还有些难解,没个几年时间都不行。
侯还是第一次听到有大夫这么说。
见我年纪轻轻,还是个小姑娘,又听下人说完我是冲着侯府施粥来的之后,她顿时了然。
一个眼神过去,侯府的下人们便一左一右地将我摁住,打算将我赶出去。
我正要挣扎,就听见床帐内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
「母亲,罢了。」
床帐被一双如玉般修长的手掀开,我对上了一双暗淡无光的眼睛。
他那时已经看不清人脸了,只是本能地循着光源,望向我身后的窗。
「既然她说是中毒,那便让她试试吧。」
说罢,他抿了抿唇。
尽管已经不抱希望,但还是尽量语气温柔。
「有劳了。」
一番病急乱投医,竟然还真就让我留在了侯府。
我后来复盘了好几次。
可能是语气太像了。
又或许是他坐在床上那副虚弱的模样,无端地勾起了我的一些记忆。
曾经也有人这样虚弱地坐在病床上,眼底羡慕地望向窗外的光。
大概生病的人都一样,总是渴望着生的希望。
3
看门的小厮不敢放我走。
可我好不容易逮住了谢随不在府内的时机。
因为眼睛复明,谢随成了京城的红人。
过去那些早已断了往来的公子哥们又开始给他下帖子,邀他一同出游。
还未失明前的小侯爷,曾是京城里最出众的天之骄子。
如今失明后又复明的经历,像是平白给他添了一笔神话。
世人爱看天之骄子跌落泥潭,也爱看少年人顽强不屈逆天改命。
更别提复明后的谢随不计前嫌,再次向过去退婚的郑家重新下聘。
无人知晓他身边有一陪伴他三年的医女,大家都在称赞他有君子之风。
或许知晓,也不甚在意。
不过是给传闻更添一笔风流艳色。
我抱着我的小包袱再次来到侯的院子时,她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叹了口气,她让身边的去拿早就准备好的东西。
「好姑娘,是侯府对不住你。」
她语气依旧和蔼。
我却突然有些敬佩她。
竟能对谢随如此了解,提前便准备好了替身。
谢随不知道真正的我长什么样,才是眼前之人对我最大的仁慈。
奉上了侯府的谢礼,是满满一盒的金银珠宝。
我也没嫌弃,当作诊金收下了。
侯也没问我离开后要去哪里,只嘱咐贴身送我出去。
快要走出后院时,却听到下人通报,郑小姐来了。
我闻声望去。
郑家小姐郑姝瑜,谢随的未婚妻。
我曾远远地见过她两次。
一次是初到侯府后不久。
恰逢中秋佳节,郑家大少爷携妹妹前来送节礼。
说是送礼,实则是来打探谢随的情况。
彼时谢随中毒的消息还没传出去,侯府给所有上过门的大夫都封了口,外面的人只听闻小侯爷生了病,却不知道具体有多严重。
郑大少爷探望病床上的谢随时,我刚给谢随送完药。
郑小姐因为是女眷,不方便进去,便止步于门外。
谢随那时刚瞎了不久,吃饭喝水还不太熟练,总是会弄自己一身。
显得十分狼狈。
下人们想要帮他,却被他固执地呵退。
我给他送完药,又给来看望他的郑大少爷打了个招呼后,转身便想离开。
下一秒,却对上了一双小鹿般清澈的眼睛。
虽止步于门外,这位郑小姐却还是努力伸长了脖子,小心翼翼地朝屋内看去。
被我撞见后,她有些不好意思,红着耳尖,低下了头。
我知道,她是在好奇。
毕竟屋内躺着的人,是她未来的夫婿。
再后来,便是谢随中毒的第二年。
郑家前来退婚。
那是谢随最难熬的一年。
在毒药的作用下,他的眼睛已经完全看不见了,连光源都无法感知。
那阵子他的脾气总是很差,害怕他出什么事,侯府上下都谨小慎微地照顾着他的情绪。
而在这个时候前来退婚的郑家,无疑是给了他致命一击。
谢随将自己关在屋内自暴自弃地大砸特砸时,我贴心地退了出去。
却恰好在后门外,看到了郑家的马车。
匆匆赶来的郑小姐,在得知父兄已经替她退婚后,当场委屈地落下泪来。
「父亲,为何一定要退婚?为何不能再等两年……」
想来她对这个未来夫婿,心里应该是欢喜的。
可她的父亲却只是瞟了她一眼,嫌她哭哭啼啼的模样丢了郑家的脸,低声呵斥。
「放肆!子女婚事向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一介女子说话的份儿?」
郑家的马车匆匆离开了。
之后两年,我再没见过这位郑小姐。
只听说在侯府之后,她又定过一次亲,对方同样出身高门。
谁料成亲前一个月,那公子竟意外病逝。
从此便传出了郑家女克夫的谣言。
无人再敢上郑家提亲,连带着郑家其他未出嫁的小姐都受到了影响,从过去的一家有女百家求,到如今的无人问津。
最后一次见到这位郑小姐,便是现在。
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又成了谢随的未婚妻。
只是,她似乎不再是那年站在门外,伸长脖子往屋内看的小鹿姑娘了。
她变得更加温婉,更加从容,也更加安静。
和这个大宅子里的人更加像了。
算起来,这应该是我与她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可她却像是与我早已相识。
「温医女,要离开了吗?」
她微笑着看着我时,眼底还带着一丝怜悯。
似乎是早已料到我的结局。
我点了点头。
「我要回去嫁人啦。」
我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诧异。
随后立马又掩饰得很好。
可我却突然有些好奇。
「你现在还喜欢谢随吗?」
此言一出,郑姝瑜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垂下了眼。
「喜欢不喜欢……又有什么要紧呢?」
语气很轻,宛如叹息。
三次订婚,一次被迫退婚,一次未婚夫病逝。
无人问她,是否愿意。
「郑小姐,温医女。」
下人在这时过来通报。
「正在午睡,还请郑小姐稍等片刻。」
郑姝瑜温声应了,就这么站在屋外候着。
我知道,这是侯在故意给她下马威。
对郑家,她终究还是有些怨言的。
郑姝瑜应该也猜到了,却还是听话地站在院内候着。
我本该赶在谢随回府前离开的。
可走出去很远后,我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四方的高墙内,一道道宅院的门框住了她的身影。
正值四月,院内梨花开满枝头。
她站在墙下,仰头看着飘落的白色花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没来由的,我感觉到有些落寞。
于是我提起裙子,又小跑着回去了。
听见脚步声,郑姝瑜下意识看了过来。
我跑到她面前站定后,小喘着气开口道:「这世上根本没有克夫一说!」
郑姝瑜一愣。
我认真地看着她:「是那人早就病入膏肓,命本该绝。」
「若真有男人脆弱到会被女子克死,那还要我们大夫治病救人做什么呢?」
「若照此说法,战场上也不用将军和侍卫了,只要一个女子就能克死敌人了,那还打什么仗呢?」
郑姝瑜全程都愣愣地在听我说。
只是在听到最后一句时,没忍住,抿唇笑了。
「温医女,谢谢你。」
她终于又变回了那年的小鹿姑娘。
「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诚心夸赞她。
「还有,你以后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温慈。」
「好的,温慈。」
她目光温柔地看着我,替我拂去了肩上的花瓣。
「一路珍重。」
4
其实我本不想回榕州的。
毕竟当年离家时,我曾和人大吵一架。
那般好脾气的人,都被我气得差点摔了他最爱的那把折扇。
更别提临走前我还放下狠话,定要找到比他更好的人,相伴一生,白头到老。
如今这般灰溜溜地回去,又算什么?
可是……
回想起信上那句「病重」,我还是揪起了心。
去榕州要走水路,最近的一艘船在第二天。
我将侯送我的珠宝换成银票,备了些干粮。
好不容易上了船,我本想要个上等厢房。
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吵闹声,似乎是有什么身份不得了的人上了船,下人们正忙着往船上搬运行李。
船夫为难地看着我,语气抱歉:「对不住了姑娘,最后几间房被侯府包下了。」
我下意识问道:「哪个侯府?」
「谢府,谢小侯爷。」
船夫语气感叹。
「听说是谢小侯爷心疼未婚妻,亲自陪未婚妻回外祖家省亲。」
「要我说这郑家小姐当真是好命,现在这般好的男人可不多了。」
谢随?
我顿时惊觉。
回想起那日在侯屋内偷听到的对话,郑小姐的外祖家可不就是榕州首富裴家?
「姑娘,上等厢房是没有了,中等你要吗?」
「不必了,麻烦给我一间下等房吧。」
中等厢房就在上等厢房的旁边,我哪儿还敢往上面凑。
说是下等房,其实就是底层的大船舱,一大群人挤在一起。
一想到回榕州的路程要半个月,我心里叫苦连连。
都怪谢随!
上船的第五日,我终于不再晕船,也习惯了船舱内的生活。
榕州富庶,这船上多是往来经商之人。
商人也分三五九等,一艘船便能划分出等级来。
有钱的都住上面的上等厢房,船舱内住的大多都是底层讨生活的小商贩,也有做苦力的脚夫和匠人。
住在我旁边的一家三口,丈夫姓苗,是个靠手艺吃饭的木匠,打算带着妻儿上榕州投奔亲戚。
「我在娘家行三,姑娘唤我黎三娘便可。」
那妇人是个自来熟的,一闲下来便拉着我说话:「我家亲戚在榕州大官的府上当差,听说贵人要修缮府邸,我男人手艺不错,打算去谋个活儿做。」
「榕州繁华,我儿如今也到了开蒙的年纪,等到了榕州,我可要送他去书院读书哩!」
那小孩吸着鼻涕问道:「娘,读书是什么?」
「读书就是识字明理,日后还能参加科考,当大官呢!」
「娘,当了大官能每日都有白面馍馍吃吗?」
「傻憨儿,当了大官你吃白面馍馍都能夹着肥肉!你娘我也能跟着混个诰命,哎哟,那还不得天天喝水都兑着蜜!」
母子俩一唱一和,她男人插不上话,在一旁摸着脑袋憨笑。
我听了,也止不住笑。
本想说科举当官并非他们说的那般简单。
可对上小孩那双渴望肥肉夹馍的大眼睛,又觉得就这么想也没什么不好。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某日醒来时,那孩子突然发起了高烧。
夫妻俩顿时慌了神。
离船靠岸还有些日子,这会儿在船上一时也找不到大夫。
夫妻二人抱着小脸烧得红扑扑的孩子,在船舱内到处询问着是否有卖药材的商人。
我本不想多管闲事的。
可脑中却一直回荡着那日的对话。
犹豫许久,我还是想让这个孩子日后能吃上肥肉夹馍。
「我是大夫,让我看看吧。」
夫妻二人顿时像找到了救星。
好在孩子只是水土不服加上着凉才引起的高烧,并无什么大碍。
可这船上毕竟药材有限。
我想了想,将黎三娘叫了过来,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这能行吗?」黎三娘听完还有些不太敢。
「没关系,去吧。」
抿了抿唇,我又补充了一句:「我姐姐是侯府下人,她曾和我说小侯爷最是心善。」
「你抱着生病的孩子去,他不会不管的。」
黎三娘半信半疑。
但为了孩子,还是鼓起勇气去了。
过了半个时辰后回来,果然拿到了药材。
「那小侯爷长得跟画上的神仙一样哩,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好看的男人。」
「当真如姑娘所说,是个菩萨心肠!」
我笑了笑。
没和她说,谢随之所以会给她药材,是因为她是个女人,还带着孩子。
当年谢随中毒时,侯也曾这般四处给他求医。
有过相似经历的人,总是会容易共情。
更别提谢随其实本性不坏,若真能帮忙,他从不吝啬。
况且他此刻身边还有郑小姐。
她也不会不管的。
5
离船靠岸还有半日,谢随收到下人来报,说榕州裴家已经派了人在码头候着了。
想来他们对郑家这位表小姐十分重视。
谢随满意了。
果然,不计前嫌和郑家结亲是他做的最正确的选择。
郑家是百年世家,郑姝瑜的母族裴家如今又是榕州首富,说一句富甲一方也不为过。
反观侯府,这些年早已大不如前,年轻一辈又只有他这一个嫡子。
日后若想在朝堂上有所建树,少不了要上下打点,正需要这一门有力的姻亲。
过去三年,温慈一直陪在他身边,还治好了他的眼疾,他心中对她十分感激。
可感激归感激,他毕竟是侯府继承人,不可能去娶一个出身卑微的医女做正妻。
更何况温慈的长相……还那般平庸。
回想起复明那日见到的女子,谢随叹了口气。
他知道是自己贪心了。
失明那三年,他原是真心想过要娶温慈的。
若他的眼睛一直看不见,他自然可以不在意她的长相,也不在意她的出身,就那样和她相伴一辈子。
可他偏偏复明了,又怎能再欺骗自己去过那样的生活?
他毕竟是侯府的继承人,还是要为侯府的将来着想。
当然,若温慈愿意,当个外室也挺好。
他早就打听过,郑家小姐性格温顺,又因为之前克夫一事名声不好。
侯府不计前嫌,还愿意重新定下婚约,郑家已然十分感激。
到时候他想养个外室,想必郑家也不敢有什么意见。
待这次陪郑小姐从榕州探亲回去后,他会找温慈好好聊一聊。
即便是外室,他也会好好待她,不叫她受委屈的。
谢随想得很好。
下人在这时送来了刚熬好的药。
他的眼睛虽然复明,但还是得坚持吃药。
谢随看着碗里的药,突然就想起来之前来找他求药的那妇人。
他当时可怜对面一片慈母之心,便施舍了一些药材。
可这会儿谢随却突然反应过来,那妇人又是从哪里得知他这里有她需要的药材的?
看她的穿着打扮,应该是底层船舱的人。
竟也敢越过重围,抱着孩子来到上层来求药,是谁给她的这份胆量?
他让下人将那妇人那日来求的几味药材列了出来,认真看了一会儿。
都不是什么名贵的药材,若要说起来,其实也是常见的药材。
只是这几样常见的药材里,却有一味穿心莲。
这味药生长在南方,本地的大夫很少拿它入药,毕竟同等药效的药材有很多。
谢随之所以带这味药,是因为温慈给他开的药方里有这味药。
因为太过苦涩,他过去还和温慈抗议过。
可现在,这妇人给的药方里也有这味药。
是巧合吗?
谢随心里突然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
这时下人来报,船快要靠岸了。
谢随想了想,还是吩咐下人去寻那日的妇人。
走到船头时,已经能看到远处裴家的商号旗帜。
郑姝瑜自从上船后便一直晕船不适,这会儿还在厢房内没有出来。
这时去寻人的下人回来了,说没找到。
谢随心中那怪异的感觉更甚了。
想了想,他决定亲自去找。
好不容易走到了船舱门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是那日的妇人。
只是这次她不再是一个人带着孩子,她身旁还有一男一女。
男的看上去似乎是她的丈夫。
还有一年轻女子,被挡住了脸,谢随看不真切。
这时船身突然一阵晃荡,是船靠岸了。
船舱内立马躁动起来。
谢随一时没注意,被蜂拥的人群挤出了船舱。
船上的人不到一会儿便下去了一半,码头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谢随原本还想再让人去寻那妇人。
这时只听见不远处传来「噗通」一声。
紧接着便听到船夫在喊:「有人落水了!」
谢随下意识想去看看。
方才第一波下船的下人却在这时回来了。
「公子!」下人语气十分怪异,像是有些着急。
谢随暂且顾不上看热闹了,开口道:「何事?」
「裴家来了人,此刻就在岸上,说是来接他们家小姐的。」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吗,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谢随正想皱眉,就听见下人继续道——
「但他们接的不是郑家的表小姐。」
「而是温慈,温小姐。」
6
我没落水。
为了不被谢随认出来而跳到水里受凉,我还没那么傻。
只是那船夫确实是收了我的银子,才故意整了这么一出。
害怕被谢随认出来,我没和前来接我的人相认,而是趁乱跟着苗木匠一家一起下了船。
分别时,已经病好了的小苗虎抱着我的手依依不舍。
「姐姐,以后可以去找你玩吗?」
在船上相处的这些日子,他已经和我混熟了。
黎三娘知道我有要事要办,连忙将苗虎从我身上扒下来。
「温医女,我家虎子的命也算是你救的,我家亲戚在榕州知府的府上当差,日后若有用得着的地方,尽管来找!」
我点头应了,俯身和苗虎说:「姐姐住在裴府,日后可以来裴府找我。」
闻言,黎三娘有些惊讶。
榕州无人不知晓裴家。
不仅因为裴家是榕州首富,还因为裴家的现任家主声名在外。
裴家虽是富商,却人丁稀少,上一任家主膝下只有三子,现任家主裴济原本排行第二。
当年裴生他时难产,导致裴济自幼便体弱多病。
上有被寄予厚望的兄长,下有备受疼爱的幼弟,按理来说这家主之位本轮不到他。
可偏偏上任家主与长子在一次出海经商时遭遇意外,溺水身亡,只留下丰厚的家产和孤儿寡母。
前有商场上的群狼环伺,后有旁系宗亲虎视眈眈,人人都觊觎这庞大的家产。
年仅十四岁的裴济被迫撑起了这个家。
当年裴家不过是榕州的普通富商,能有如今的地位,几乎都是裴济的功劳。
也因此,外面关于这位裴家家主的传闻诸多——
有人说他六亲缘浅,克死父兄。
有人说他心机深沉,面善心狠,笑里藏刀。
还有人说他不受重视,过去曾被送出去给官家小姐当童养夫,留下了心理阴影,如今才一直没有成婚……
再次站在裴府门口,我竟有些近乡情怯。
给我开门的是裴府的管家周伯。
看到我是一个人回来的,他满脸惊讶地朝后面看了一眼:「派去接你的人呢?」
顾不上这些,我快步朝府内走去,一边走一边问道:「信里说的家主大人病重是怎么回事?」
身后的周伯被我问得哽了一下。
我回头看去,他心虚地移开目光。
「咳,我不这么说你怎么会回来……」
我顿时停下脚步。
我就知道!
我本该生气的,可是心里却还是下意识松了口气。
也是,若裴济真的病重,周伯怕是来不及写信,早就派人去找我了。
是我关心则乱,所以收到信便急匆匆赶回来了。
见我脸色不好,周伯怕我后悔回来,立马补充道:「但是,你离家这三年,家主大人一直有派人留意你的下落。」
「当年你负气离家出走,家主大人担心得几夜都没睡好觉。」
「他本就身体不好,你走后又大病了一场,那时候连棺材都备好了……」
我下意识追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撑过来了,但依旧还是老毛病。」
周伯叹了口气。
「后来知道你在侯府给小侯爷治病,过得还不错,他便放心了。」
我咬紧了下唇。
这时正好下人来报说客人上门了,周伯连忙应声。
「今日府上来了贵客,家主大人这会儿正在前院招待。」
「你先回你院子里歇会儿吧,家主大人那边我会去告知的。」
7
离家三年,原来住的屋内摆设依旧和我离去那日一样。
洗漱完又换好衣服,回想起周伯离去前的话,我立马猜到了他口中的「贵客」是谁。
到前院时,一群正端着点心要送进去。
看到我,为首的笑了。
「慈小姐回来啦。」
我朝她比了个「嘘」的手势,跟在她身后混了进去。
进去后,其他自觉地端着点心去了贵客那边。
小侯爷出身高贵,裴家不敢怠慢,招待用的茶和点心都是最好的。
我将头埋得很低,小步走到裴济身侧,将点心放下。
然后和其他一样,站在了他身旁的屏风后。
没有人认出我。
隔着屏风,我这才敢大着胆子打量裴济。
他似乎比三年前又瘦了一些,下巴的影子轮廓更尖了。
正值五月,气温已经开始变暖。
可离得近了,我还是听到屏风那边传来低声咳嗽的声音。
桌上摆了五六道点心,可他却丝毫未动。
我看着刚端上来的那盘枣糕,一眼便看出来是我过去最喜欢的。
下船回到家后洗漱完便过来了,还没来得及吃饭,这会儿确实有点饿了。
眼见着谈话还没说到重点,我大着胆子伸出手——
嗯,果然很好吃。
我吃了一块,又偷偷拿了一块。
对面的谢随见铺垫得差不多了,也终于说出了此行的重点。
他已经和郑家定下了婚约,日后两家便是亲家,日后他若踏入朝堂,少不了要上下打点。
而裴家身为郑姝瑜的母族,又是榕州首富,他自然希望裴家日后能成为他的助力。
平心而论,裴家一介商贾,能够攀上侯府,可以说是高攀了。
谢随说着便去看裴济的反应,目光落到屏风上时,他突然卡了壳。
一旁的郑姝瑜见状,也好奇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
然后就看到屏风后有一道影子,正在偷拿裴济面前桌上的糕点。
我还未来得及缩回手,就听到屏风后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下一秒,手腕被人一把抓住。
一只白皙如玉般的手,将那盘枣糕往我这边推了推。
「吃吧。」男人小声说道。
我顿时僵住。
原来,他早就认出了我。
不等谢随他们猜测我的身份,裴济主动解释道:「家中小妹顽皮,还望小侯爷勿要见怪。」
谢随这才笑了:「裴小姐性格活泼,甚是可爱。」
只有郑姝瑜在听到裴济的话后微微凝眉,目光疑惑地落在我的影子上,久久没有收回去。
被这么一打岔,后面谢随再次开口想让裴家站队时,我立马扯了扯裴济的袖子。
裴济不动声色地摁住了我的手。
「事关重大,还请容裴某考虑一段时间。」
8
郑姝瑜久未来到外祖家,谢随贴心地提出和她一起去后院给裴请安。
裴济找了个借口说还有事,让下人带他们去了。
送客时,我飞快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面具戴上。
面具是傩戏表演时用的面具,我特意挑了最狰狞的那个。
从屏风后走出来时,果不其然吓了谢随一大跳。
「裴小姐还当真是……」谢随憋了半天,才终于憋出来一句:「活泼可爱。」
裴济无奈摇了摇头。
「小慈,莫要胡闹了。」
闻言,谢随和郑姝瑜的目光都下意识朝我看过来。
郑姝瑜几乎在这一刻已经确信了我的身份。
谢随还在迟疑,就已经被迎上来的下人送了出去。
屋内只剩下我和裴济。
我一声不吭地快步走到他面前,抓起他的手腕就给他把了个脉。
裴济也不反抗,就这么老老实实配合我。
直到确认他身体只是有些虚弱,没什么大碍,我才松了口气。
「怎么样啊,小慈大夫?」裴济笑着看着我,温声问道。
唇角下意识便想上扬,但我还是用力抿住了,没有理他。
一边转头朝外走去,我一边想着待会儿就给他开几副苦苦的药膳,好好养养身子。
裴济有些无奈,但还是跟在了我身后。
他没收到我回来的消息,却还是第一眼便认出了我。
我是个孤儿,九岁那年被裴济收养,成为裴家养女。
裴家人丁稀少,裴济与母亲和幼弟的关系却并不和睦。
裴不喜欢这个体弱多病的儿子,裴三少不喜欢这个相差五岁的兄长,可他们又不得不仰仗他。
裴济决定收养我那天,裴和他大吵一架。
无人知晓他们说了些什么,只是那日过后母子二人便很少再见面,连带着裴也不喜欢我。
我知道,他们都盼着裴济早点死。
可裴济却毫不在意。
他一贯是好脾气的。
即便体弱多病,也能苦中作乐。
我刚学医那会儿,最常做的事就是给他把脉。
每次把完脉后,裴济见我紧皱眉头,还会开口逗我:「幼年时曾有神医断言我难活过三十岁,小慈大夫觉得呢?」
「呸呸呸!」
我连忙去捂他的嘴。
「什么神医啊!分明就是庸医!他凭什么这么断言!」
而裴济还在没心没肺地笑着摇头。
「你若知道他是谁,便不会这么说了。」
后来我问周伯,裴济为何会这样说。
老人家想了一会儿,才低声说道:「家主大人说的神医,应该是当年的太医院院使,华大夫。」
「当年华家与裴家差点结成亲家,华家没有儿子,家主大人又是次子,两家长辈商议过让家主大人入赘。」
「家主大人幼年时体弱多病,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华家度过的。」
我好奇追问:「为何是差点?」
「因为后来华家便没了。」
提起这个,周伯语气沉重。
「当时还是三皇子的逆王意图谋反,华家被卷入其中,最后被判了满门抄斩。」
「而家主大人那时正远在青州的云深书院求学,得知消息时已经太晚,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赶上。」
话落,我不知为何,心中突然难受到窒息。
「小慈?」
耳边传来裴济温柔的声音,打断了我的回忆。
正要开口,身后却在这时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我下意识转身看去——
下一秒,脸上的面具突然被人用力掀开。
迎面而来的风扬起了我耳边的碎发,突如其来的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错愕抬眼,正对上谢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艳。
9
「小侯爷这是做什么?」
还没反应过来,裴济已经飞快将我拉到身后。
这是第一次,我看到他冷下了脸。
谢随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道歉。
「抱歉失礼了,是我认错人了。」
裴济眉头紧皱正要开口,我却先一步问道:「小侯爷将我认成了谁?」
听到我的声音,谢随又惊讶了一下。
他语气有些尴尬:「敢问小姐可是叫温慈?」
想来是分别的这一会儿,他已经打听到了我的名字,知晓了我是裴家养女。
「是又如何?」我不动声色。
「那便是了。」谢随松了口气,「过去替我医治眼睛的医女也叫温慈,恰好与小姐同名,声音也有几分相似。」
「哦?」我故意问道:「你说的这医女是个怎样的人?我与她当真这般相似?」
谢随先是一愣,随后轻笑道:「她是个孤女,身无依靠,虽医术出众,却相貌平庸,性格单纯天真,与裴家小姐自然没法儿比。」
话落,郑姝瑜终于匆匆赶来,正巧听到了谢随的话。
看了眼裴济,她飞快上前牵起我的手,不动声色地冲我摇了摇头。
「表妹勿怪,是我未能解释清楚,才叫小侯爷误会了。」
她分明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却在帮我隐瞒。
裴济已经猜到了什么,面色微变。
等到郑姝瑜和谢随再次离开后,裴济看向我。
可我低着头,只觉得丢脸。
「你笑我吧。」
当初离家时放下那般狠话,可后面识人不清便算了,还给裴济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许久,裴济叹了口气。
「小慈受委屈了。」
原本不是很委屈的。
可是裴济这句话说出口后,我又好像真的委屈了起来。
裴济过来摸了摸我的头。
「没关系的。」
10
郑姝瑜与谢随毕竟还未成婚,给裴请完安后,郑姝瑜在裴府住了下来,谢随则是去了驿站。
晚上,裴设宴给郑姝瑜接风洗尘。
裴济和我到场时,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原本在笑着和郑姝瑜说话的裴,在看到裴济和他身后的我后,瞬间冷下脸。
裴济好似没看到,面色如常地带我上前:「母亲,小慈回来了。」
裴朝我看了过来,冷笑一声。
「舍得回来了?」
我没理会她的冷嘲热讽,俯身朝她请安。
「你弟弟被你打了五鞭,如今还躺在床上养伤,你可曾有过一句关心?」
裴没有让我起身,依旧盯着裴济。
「如今不过是一个外人回来了,你倒是眼巴巴带到我跟前来请安。」
话落,我下意识看向裴济,却见他面色不变。
「裴琰在书院不尊师长,逃学闝倡,败坏门风,我不过是按照家规处置,母亲又何来不满?」
「住嘴!」裴下意识看了眼郑姝瑜,脸瞬间涨红。
裴济一把将我扶起来,走到了桌前坐下。
「开饭吧。」
下人们立马开始上菜。
一顿饭吃得十分尴尬。
郑姝瑜大抵也是没料到表哥和舅母的关系会这般差,有些不知所措。
我悄悄给她夹了个鸡腿,算是感谢她今天没有在谢随面前戳穿我。
郑姝瑜小声朝我道谢。
吃完饭后,裴破天荒地开口让裴济留下,说有话要和他说。
我不放心,守在门外。
郑姝瑜离开前似乎是有什么话想和我说,最后只是拿帕子替我擦了擦嘴角。
「不知为何,我与表妹一见如故。」
她没有再提我们在侯府见的那一面,只是温柔一笑。
「表妹若得空,欢迎来找我玩。」
我有些惊讶,但还是点头:「好。」
我没告诉她,我其实也十分喜欢她。
对六岁之前的记忆我早已模糊,却隐约记得我应该是有个姐姐的。
曾有人动作温柔地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地教我练字。
郑姝瑜给我的感觉,很像我记忆里的姐姐。
我守在门外等着裴济出来。
没过多久,也不知道屋内的二人说了什么,我突然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推开门冲进去时,裴高高扬起的手还未收回。
而裴济的右脸上已经多了一个鲜艳的巴掌印。
裴济被扇得脸都红了,却只是冷漠地看着裴,淡淡道:「母亲,还有什么事吗?」
「无事的话,孩儿便退下了。」
「逆子!」
裴一时冲动动了手,看到裴济脸上的巴掌印后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懊恼,却还是抬高下巴不肯示弱。
「我是造了什么孽,才生下你这个不孝子!」
「不能让母亲满意,的确是孩儿不孝。」
我紧张地上前想要看看裴济被打的脸,裴济却只是将我冲我轻轻摇头。
「无碍的。」
听到裴济这么说,裴这才移开了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干巴巴地命令道:「侯府高门显贵,你表妹被退婚后好不容易得了这门好亲事,你该知道她有多不容易。」
「小侯爷如今治好了眼睛,日后前途必定不可限量,他愿意和裴家合作,是裴家的福分。」
「你哪怕是为了你表妹的将来着想,也该应下。」
裴济摇头拒绝了她。
「母亲,小慈在侯府受了委屈,那位小侯爷也并非善类。」
「裴家世代经商,从不干涉朝政,母亲若真想裴家的生意能够长远,便不要插手此事。」
「至于小侯爷那边,我自会去回绝。」
闻言,裴下意识看向我,眼神仿佛在说「怎么又是她」。
她一向是不喜欢我的。
可裴济却毫不在意她的想法,只是淡淡道:「母亲,小慈是我认定的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