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那条麻石小径

“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鲁迅这句哲思,放于我老家山间的那条麻石小径相比照,恰好给说反了:“山上原本有小路,人不再行走,小路便消失了!”

老家“潭水”(赣州宁都境内)村子东侧的群山之间,原本有一条翻山而越的老旧麻石小径,供山这边的人家通往山背镇子另一端,也不知哪一年月,哪一代人所修建。

小径用碎麻石铺就,于“潭水”村子山这边低洼的山脚起步,笔直伸向大山的半山腰,然后顺着山腰上方的山谷转向,直奔山脊的隘口,越过大山;山的那边,小径倚着山势,一会高起,一会又低下,穿过好几个曲折回环的山谷,蜿蜒起伏抵达山那边的山脚下方,最后与田间的小路相会合,通往镇子上的集市。

小时候,除上山砍柴需穿鞋袜防荆棘、倒刺、树蔸尖,平日里光脚裸行,都不喜穿鞋,脚丫习惯了无拘无束的洒脱,每个人的脚底均长着厚厚的一层老茧,不惧碎石与杂草割蹭,就怕地面高温烫脚,尤其是烈日爆晒过的石头路面,火辣辣地烫,踩上去很不舒服。

那时,大山上的林多树大,有高大葱郁的柯树,有笔直的水杉,有硬朗挺拔的松木,有枝繁叶茂的香樟,还有表皮粗糙的大枫树。这条山间麻石小径的两旁,林木同样粗大,好些路面的上空,被浓密的树荫所遮蔽,很是阴凉。即便炎炎夏日,石头路面也不烫脚,踩在阴凉的石块上,丝丝凉意倾刻从脚底上窜,偶尔踩着几块没有被树荫遮挡的烫石头,掂脚跳起,一冷一热之间,颇为有趣。

夏日上街,偶有不挑担子,尤喜小径林下的习习山风。爬山赶路累了,随便找一块凉石头席地而坐,拿起头上戴的草帽,往身上猛扇一通。倘若觉得仍不够解热,便会吹起口哨,唤起山风来助力。口哨声一经响起传出,远近各处的山谷,便要刮来一阵阵的凉风,没几下功夫,先前涌出的满头大汗,全被山风带跑,浑身上下凉爽通透,足以让你舒坦一会儿。

平日里放牛,我们总喜缠绕在麻石小径山腰处的山谷附近放牧,那里水草肥美,山顶流下的山泉冰凉,即便流火夏日,一脚踏入山泉,舒心的凉,霎时凉遍通身上下。小径山谷入口,路边一侧有几块巨石突兀耸立,高出路面好几米。远看像两座凶猛的石狮,威风逼人,煞是雄壮,卧守看管着山谷的门户。

牛儿吃草,我们这群小伙伴们,围着那几块巨石,上蹦下跳,拿起放牛的细竹子抽打石狮子头部,接着跳起抽打它的尾部,“咚咚……咚咚……”清脆的响声音在山谷之里晃荡,山风徐来,敲打声给送出好远好远,悠长满群山,极像两老人于山间赶路闲聊家常的呢哝声,一呼一应,时断时续。

玩累了的孩童,争抢起其中两块稍平的大石面,躺下闭目养神。有时,大石面躺不下我们这群孩童,有几个没能挤赢的小伙伴,干脆卧倒于小径平坦的麻石块路面,一边相互问些趣事,一边有一声没一声的各自应和。

偶有接送老人家走亲戚的花轿子,于这处巨石跟前走过。卧于青石路面的小伙伴,赶紧爬起给花轿让路,站于路旁好奇地盯看一番,待那花轿子走远,方才叽叽喳喳地相互探问,纷纷猜测轿子里的裹脚老太太到底来自哪一个村子,八成又被女儿接去看大戏。

牛儿吃饱,孩童们哼着山野牧歌,伴着各家的牛儿,一路欢唱回家。麻石块砌的台阶,下山有几处拐弯,有点高低落差,不便行走,牛儿不好下脚,踩于光滑的大麻石面易打滑,但这也难不住那些聪明的牛儿,它们全都靠着路沿两侧的泥地缓行,稳稳当当。

“潭水”村民特勤快,尤为耐劳,村子里种植蔬菜瓜果的能人多,最擅长种的蔬菜叫“凉薯”(又称豆薯,别名沙葛),每家每户一年总能收上三五千斤,产量大的人家还可超万斤。我们家种的凉薯也不少,田间管理既繁且杂,平日还得常去除新长的杂杈枝,的确受累烦人,但更辛苦的事情还在后头,夏末秋初,凉薯丰收季来临,全家老小齐上阵,仅靠个人瘦弱的肩膀,一担又一担,沿麻石小径挑起凉薯翻山越岭去到山那边的镇上,晃摆飘摇,确实很恼人。平日赶集,空手走在这山路,也要湿了衣裳,何况挑着重物翻山,更是浑身湿透几次。

又是一个凉薯丰年,那一年,大人与小孩又得加脱几层肩膀上的皮。

为了在街上路边抢一个好摊位,天不亮,母亲带着二姐尽各自负重极限,把昨晚熬夜切除根须,洗得白白净净的凉薯挑去街上。虽说那时我个头小,但母亲依然给我安排了三、四十斤的担子,这对于仅十二、三岁的小人来说,与成人挑上百斤重的担子差别不明显。

早早起来,把放好牛,回家紧扒上几口米饭,我便趁太阳还不太毒辣,匆匆挑起担子出门。不知是前几日挑凉薯消耗了体力,还是今日担子本就要重些,还没有走到山腰位置,人已累得吁吁气喘,难以承受这一担的重量,一边小心看着脚下的麻石台阶,一步一脚印,一边咬牙使劲,肩膀上的皮肤磨得通红,加上不断左右来回调换,肩膀上的皮被磨破了,浸入汗水,疼楚刺刺如蚂蚁咬,一跳一跳。

若是一脚没能踩稳,一个踉跄往向倾,肩上担子飞出,人也跟着摔倒。膝盖擦破流血事小,最怕凉薯滚落压于细沙子之上,白白的凉薯外皮肤一旦破损,便立马暗淡变紫,分外影响卖相。若是给母亲发觉,又少不了一顿好骂,明明我拼尽全力,可结果却还要受一顿抢白,确实愤懑,窝火难耐。

衣服早就湿透了,脸上滴下的汗水,无暇顾及,我唯一的念头便是尽快挑到街上,以免母亲斥责,说我一路贪玩。实在累极,只好放下担子。正口渴难耐之际,见路边石缝之间有一洼山泉,奔至泉边,伏身低头猛喝一通,喝够灌足,靠小路一旁歇息。

偶有比我晚出发的挑担村人,碰巧也来到我歇息的地方,他们叟叟发力,没几下功夫,便把我远远的抛于身后,远去的背影仍在全速行进中。复起身,我继续挑担赶路。肩上的凉薯依旧沉,没减轻一丝一毫的份量。小径总也走不完,平日里看着顺眼的麻石小径,对累极了的我来说,觉得它面目狰狞,还很可恨,坡度越来越陡。

好不容易挣扎挪到半山腰巨石狮子那,放下重担再次歇息。我感觉累得快要虚脱,一股脑躺在那巨狮身石头上,双眼似要冒出金星。“哈哈……”那会儿,再也没有人过来与我争抢那光滑的石头睡觉了,我似乎又有几分得意!

“叭嗒……叭嗒……”脚步声,从山腰下面传来,我也懒得理会,仍闭目卧躺休息,任凭身上的汗水放肆渗出。没过一会,那“叭嗒”脚步声,于我躺的石头跟前嘎然止住,有人向我打招呼:

“细伢崽,挑这一担凉薯,该累坏了吧!”

我赶紧爬起,原来是同村常一块放牛“碾米机”的母亲,她空手赶路,没有挑担。累极了的我,无力回她话,只点了下头。

“碾米机”母亲看我有气无力的样子,她啥也没说,弯腰抓起地上的我那担凉薯,双手用力往上一提,感觉不费一点劲,那担地瓜便稳稳地架在她肩膀之上。她甩开膀子,挑着地瓜往山谷上方的隘口而去。我一骨碌爬起,追将出去,一路小跑,亦步亦趋紧跟“碾米机”母亲。

拐过山谷,就到了山脊的隘口,凉风习习,先前我还一身的汗水,被山风一吹,感觉衣服也干了好几分。“碾米机”母亲边走边与我聊起了家常,我杂乱无序地回她。

幸福来得太突然,如同自己在做梦一般,我还没有完全回过神。好在习习的山风,容易让人清醒,那股清凉的感觉,又把我带回麻石小径上来。不是梦,绝对不是做梦,千真万确,的的确确是“碾米机”母亲在帮我挑担。

下山的小径,没了肩上那担重物,我走得格外轻松,前一刻还面目狰狞的小径,此刻,复又在我眼前生动美丽起来,先前的厌烦挫败感,统统都给山风吹跑,一路相随的,全是舒坦与惬意,还有满满感激。

八九年前,村子在它处新修了一条山间水泥大道。山上的那条麻石小径,两侧的植被疯长,叶茂枝繁,丛生的杂物遮掩霸占了路面。那条曾经供我们常来常往的麻石小径,便不再行走,少人问津,荒废多年,彻底从村民的视线之中消失,了无踪迹。

自打有了山间宽阔的水泥路,当年上街需要好几个时辰的日子便不复出现。从镇上开车回“潭水”老家,仅需10分钟左右,环山公路车速飞快,为了安全,唯一的选择就是尽着小心盯看道路前方,根本无法顾及路两旁的各种风景。倘若你还想重温当年行走麻石小路的种种趣事,怕是再无任何可能。

久居城市樊笼里的我,现今很少步行。为了便捷与效率,我学会了开车出行;为了生活,我学会匆忙赶路。开车时,我只看前路,少有观察路两侧,路边的风景与物事从此与我没有了缘分;开车时,我只知道开快车,不知道开慢车,忽略了一路上的鸟鸣与狗叫。倘若遇上堵路与塞车,我既烦且躁,有时还会生起莫名的愤懑与不平。

是啊,在这行色匆匆的路上,又会有几人可做到缓缓而行,能恰到好处地感受一路景致,还会有我小时候那股对路的亲近欢欣感,还可体味“碾米机”母亲帮我挑担翻山越岭温暖的乡情……

城市化飞速崛起,伴生相随的多是算计与收益,忙乱的生活如此燥热,烦恼的生命如此焦渴,缺少一杯法雨的甘露,缺少一段可以让你我缓缓而趋的路途。

四处飘荡的灵魂,若想跟上自己行色匆匆的脚步,怕是有难度。倘若能多给自己一点时间,多给家人一点时间,不只为赶路,不只为了活着,或许还可找回自己,重温一路美好,是时候慢下来。

“别赶路,用心去感受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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