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与幻想

    每天日落时分,城市上空会出现一座只有幻想者才能看见的透明城市,居民是记忆的投影,他们会在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前选择一位默默关注落日的人,寄居其意识中,通过重温这个人的情感来维持存在,而主角发现自己能看见这座城市,却无法被任何投影选中,直到某个黄昏,一个熟悉的投影终于向她伸出了手。

    陆香第一次看见那座城市,是四十七年前的秋天,她上四年级。那时她还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放学的路上,她穿过田间小路,落日正在西边烧成一团火。她眯起眼睛望向那片光,然后看见了——在晚霞的更深处,在天空与地平线的缝隙里,一座城市正缓缓浮现。透明的,像玻璃,像水,像清晨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固成的霜。高高低低的楼宇层叠着,没有根基,没有来处,就那么悬浮在天边。夕阳从它背后透过来,把那些透明的轮廓染成淡淡的金黄色。

    她站着,一只脚在地山沟里,身子斜着,就那么呆呆地望着西边的天空。    后来她问过很多人,问她妈,她妈说“看太多电视了,眼睛花了”。问她当老师的邻居,邻居说“天上能有什么,云呗”。问同桌的女孩,女孩笑起来,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你做梦了吧?”    她就没再问了。

    但她知道那不是梦。因为那座城市每天都在。黄昏,日落,最后那一抹光消失之前,它就在那里。有时清晰,有时模糊。有时近得仿佛伸手就能触到那些透明的墙壁,有时远得像一痕淡去的墨迹。

    而她也渐渐发现另一件事,她看得见那座城,却进不去。

    十七年过去。    陆香二十七岁,有个亲戚给她说媒,县城一个离婚带着五岁儿子的男子,她义无反顾的嫁过去了。新婚的幸福总能从她的言谈中看出来,她夸耀婆婆穿着红皮鞋,跟乡下粗布纳的黑布鞋无法可比。她带着丈夫和丈夫前妻的儿子在树下乘凉,对孩子的任性极力称赞,说是孩子个性强。

    她在县城开始做小生意,生意清淡,但勉强够活。    她知道城市在她的心中,她早已习惯了它的存在,像习惯自己的呼吸。有时她甚至不再刻意去看落日,只是知道它在那儿,在夕阳的深处,在最后一缕光的尽头。

    她也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另一件事:那些城市人的市侩。    中年妇女的她没有了少女时的矜持,张口粗话,骂她的邻居,骂她的嫂嫂和弟媳。为了生活,她每天在风雨里,在冰冻雪天雪地里做裁缝,手上的冻疮结了痂,吹一吹哈气,接着缝纫。

    陆香本来以为生活在城里,和城里人结婚自己就能过上幸福生活,其实她不知道,在哪里生存都要有谋生活的本领。丈夫的工资根本不够一家人日常开销,她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

    她开始在化肥厂打零工,晚上加班做缝纫。下岗的大潮席卷全国,她的丈夫也在其中,那种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生活的男人,不愿意再就业,就那样四十多岁浑浑噩噩的过生活。

    陆香很快变得憔悴,生活的重担都在她一个人身上,她没有时间回娘家,也没有时间炫耀了。

    丈夫五十岁时得了脑梗,两个儿子也不争气,她的生活一地鸡毛。    那年冬天,她接到一个电话。 是医院的,说她母亲病危。

  她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说不出话了。她躺在病床上,瘦得脱了形,眼睛半睁着,望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灰蒙蒙的天。

    陆香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枯瘦,冰凉,像一把干枯的树枝。

  她一直坐到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母亲的手忽然动了动。她转过头,望着她,嘴唇翕动,发出一点微弱的气音。陆香俯下身去听。  “……对不起。”

    只有这三个字。然后她的眼睛慢慢闭上,呼吸一点点变浅,变浅,终于消失。

    窗外,最后一缕光正在沉下去。

    陆香没有回头去看。她知道当初母亲托人给她在城里找婆家,原本是希望她能过上幸福的生活,跳出农门,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她没有反对母亲的做法,她没有回头路可走。

    母亲走后,她处理完后事,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那只花猫跳到她膝上,咕噜咕噜地蹭她的手。她低头看着它,忽然发现自己在哭。眼泪是温热的。她已经很多年没有流过眼泪了。

    时间继续向前走。

  陆香的头发开始白了。她的生意还是那样,不好不坏。来缝纫的人越来越少,偶尔有老人,看了看又走了。她不着急,也不难过。她只是每天黄昏去河边坐一会儿,看看那座城,看看那些人影。

    河边的人比平时多,因为城市开始建设,河道新修了人行道。几个年轻人在跑步,一对情侣依偎在长椅上自拍,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慢慢走过。陆香找到自己常坐的那块石头,坐下来,望向西边。

    晚霞正在铺开。橙红,紫红,一层一层地晕染。城里的人影比平时多,而且,不像平时那样缓缓游动。他们都站着,面朝同一个方向——面朝她的方向。

    陆香愣住了。

    那些人影站在透明的街道上,站在透明的窗口,站在透明的高处。他们都没有五官,但陆香忽然觉得,他们都在看着她。

    太阳一寸一寸地往下沉。    最后一丝光快要消失了。

    那个人影飘得很慢,像一片羽毛被风托着,在空气中缓缓下降。它越过河面,越过那些跑步的年轻人,越过自拍的情侣,越过推着婴儿车的女人。那些人毫无所觉,自顾自地走着,笑着,活着。

    只有陆香望着它。

    它越来越近了。近到她能看清那团模糊的光里渐渐显现的轮廓。    短发。圆脸。一件旧式的毛衣。    陆香的呼吸停住了。

    那人影飘到她面前,停下来。很近,近得她几乎能感觉到一种若有若无的温度,像很久以前冬日午后,有人把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    那团光里,五官渐渐清晰起来。    是母亲。

    她在笑。

    不是丈夫那样得到了什么的释然的笑。是很久很久以前,她还小的时候,母亲在厨房里做饭,回头看见她放学回来,那种笑。是她在外面受了委屈,哭着跑回家,母亲蹲下来把她抱住,那种笑。是她要出嫁,她送她到车站,车开了还站在那儿望着,那种笑。

    陆香的眼泪流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想喊她,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母亲望着她,还是那样笑着。然后她伸出手来。

    那只手透明,模糊,像一团光凝成的形状。但它伸过来了,穿过空气,穿过河边的风,穿过四十七年的黄昏,穿过她所有的疑问和等待,慢慢地,落在她脸上。

    她感觉到了。 

    温热的。像很早很早以前,母亲替她擦去眼泪时,掌心那种温度。    最后一丝光正在消失。那座城正在变得透明,那些人影正在散去。但她没有回头看。她只是望着面前这团光,望着光里那个笑着的轮廓。

    母亲的手从她脸上移开,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她开口了。没有声音,但她知道她在说什么。

  “走,回家。”

    光消失了。

    河堤上空无一人。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来,晚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气息。

    陆香这时候因为也得了脑梗躺在养老院的床上。

    她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前方。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渐渐暗下去的天空。

    她的嘴角微微弯起,像在笑,梦幻中,她看见了落日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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