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云笈山开山收徒,却出了这么段佳话。
深夜,汤药的咕嘟声,伴随着草木的苦涩,萦绕在药庐。
杂役阿荇正在给新入门弟子煎洗髓汤。
苦味引来守夜的萤,一只、两只、很多只……
‘为什么萤群不扑灯,只扑库房阁顶的西扇?’
窗缝里透出另一种苦,那是禁锢的苦涩,
‘这群萤喜欢苦涩?真奇怪还有喜欢苦的。’
同门杂役两两又开小差儿了,反正有阿荇在,两两继续他的好奇。
一群萤在一棵种子周围停住了,像在守护,那一亮一亮更像在祈祷。
一只萤从窗缝出来、把那种子种进阿荇的头发。
两两怕了,那是净身门的禁物,偷懒是一回事,碰禁物是另一回事。
他悄没声的溜回正盯着药的阿荇身旁。
清晨,抱着腿,歪在柴堆旁,抱在一起睡着的其他杂役揉着眼,
伸着懒腰醒来,阿荇正戴着朵花倒最后一壶药。
大家陆续起身帮忙刷洗药锅,倒药渣。
上午,杂役们端着一碗碗药送到新弟子面前,看着他们喝了。
正陆续退出时,花长老呵斥“那个头上别花的小杂役,留下。”
杂役们都退去了,把阿荇推了回来,阿荇这才摸着头上的花,
后知后觉。
他看不见那花什么样,但不能揪,会疼。
执法弟子把他押去了议事殿,上面一堆人,他跪在下面。
长老要定他破坏禁物之罪,首座却说这是缘,不如以"观心术"裁定阿荇的业障。
长老们都不同意,因为"净身门"规定:弟子入门前须过"问心无愧"一关,
历代首座以"观心术"裁定弟子业障。
这岂不是让这小贼直接成了首座弟子,白便宜了这小贼。
但首座却坚持,他说:"禁物在阁里三百年不腐,偏偏今夜随汤气开了窍——
这不是偷,是召。你们口中的'贼',是花自己挑的人。"
一句话,"偷"被翻译成了"召",案子就不归执法堂管了。
观心术不在刑堂,在后山洗心池。
首座只问了阿荇一句:"你昨夜看见什么?"
阿荇说:"看见萤子们像在给什么东西磕头。"
首座点头:"它不是在禁物阁偷生,是在等一个能让它发芽的人。
这是善缘,业障记为"花债未清"。
首座收阿荇为末座弟子,债清之前,须日日以洗髓汤浇那朵发间的花。
长老们脸色铁青,却一个字也驳不得——规则之内,情理当中。
多年以后阿荇才知道真相:那是首座养的萤。
所谓"禁物",是上一代首座的遗物;所谓"禁",是不敢认。
花每开一次,旧首座回来一次。
首座等的就是一个头上开花还不能揪的人——会疼,说明花已入肉;
入肉,才算"问心有愧"。一个真敢认愧的人,才配接承观心术。
而那些年所有的裁定,全是误诊。
首座临终前把这个秘密也交给了规则:
"我这辈子没裁错过一个人,因为'对错'本来就不归我裁。"
如今阿荇已是首座。
清晨他照旧煎洗髓汤,汤药咕嘟咕嘟,草木的苦涩漫过药庐,
和他做杂役那一夜一模一样。
发间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禁物阁的西窗还关着。窗缝里再没透出第二种苦。
只有汤还在响——咕嘟,咕嘟,像那晚萤群一亮一亮的祈祷,至今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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