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散尽人寂寞

陆小曼家的客厅里,有一架钢琴。钢琴是黑色的,漆面很亮,能照出人影。那架钢琴后来搬走了,搬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可我一直记得它。记得它上面放着一个青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晚香玉,花是白的,香是浓的,浓得有些发腻。那种香,跟客厅里的笑声、烟味、脂粉味混在一起,成了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那股味道,便是陆小曼的味道。

她是常州人,生在十里洋场的上海,长在北平的四合院里。她会画画,会弹琴,会唱昆曲,会跳舞,会说好几国话。她穿的衣服是定做的,绣着银线的旗袍,领口缀着珠子,走路的时候,珠子一晃一晃的,亮得像碎星星。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角有一个小小的梨涡。那个梨涡,徐志摩说,是“世界上最动人的陷阱”。他掉进去了,再也没出来。

我读过她的画,她画山水,画仕女,画梅花。她画梅花的时候,墨色很淡,枝干很瘦,花是零零星星的几朵。那梅花不热闹,不像她的人。她的人在客厅里,热热闹闹的,像一炉烧得正旺的火,谁来了都要凑过去烤一烤。可她画的梅花,却像是躲在火炉背后的一小片影子,冷清清的,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那大约是她心里的另一个自己。那个自己,不想应酬,不想笑,不想在灯火通明的夜里,替谁圆一场体面的场。那个自己,只想坐在窗边,看一枝梅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徐志摩死后,她的客厅就冷清了。来的人渐渐少了,晚香玉也谢了。她不弹钢琴了,也不跳舞了。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画画。画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在替什么赎罪,又像在替什么守节。她整理徐志摩的遗稿,编《志摩全集》,一篇一篇地抄,一个字一个字地校。那些字里,有她熟悉的笔迹,有他们共同的往事,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春天。她抄着抄着,就停住了,望着窗外发呆。窗外有一棵槐树,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她听着,也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抄。

有人替她不值,说她为徐志摩耽误了一辈子。可我觉得,她不是耽误,她是在还。还什么呢?还那段轰轰烈烈的爱,还那场惊世骇俗的婚姻,还那些被人议论了大半辈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对与错。她用余生的孤独去还,还清了没有,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后来不再笑了,不再穿那些亮晶晶的旗袍了。她穿素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没有脂粉,也没有表情。她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太,走在街上,没有人认得出她。可你若仔细看,她的眼睛里,还藏着一汪水。那水是静的,是深的,是经历了太多风雨之后,再也泛不起波澜的静。

她晚年住在上海,一间小房子,桌上摆着画具,墙上挂着徐志摩的照片。她每天画画,画画完了,就坐在窗前晒太阳。太阳暖洋洋的,照在她的手背上,手背上有了皱纹,还有几点老年斑。她看着那些斑,像在看别人的手。她想起从前那双弹钢琴的手,想起那双戴满戒指的手,想起那双被徐志摩握着的手。那些手都过去了。现在这双手,只会拿画笔,画一枝淡淡的梅花。

我后来去过她的故居,房子已经很旧了,墙皮剥落,窗框也歪了。可院子里有一棵老梅树,还在。冬天的时候,梅花开了,稀稀疏疏的几朵,挂在光秃秃的枝头。风吹过来,花瓣落在地上,没有人捡。我站在那里,看了很久。我想起她画的梅花,也是这样的——不热闹,不争春,只是安安静静地开着。开给天看,开给地看,开给那个早已不在的人看。开完了,就落了。落了,也就落了。

最后编辑于 :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