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遥遥·第一章 寿者滑稽(一)

二零零九年临皋城里面出现了一件大事,长寿老人徐长新与世长辞,享年一百一十九岁。

要知道临皋城乃长江口上的一座小城,同时又濒临东海,自古以来地势平坦,土地肥沃,鲜遇自然灾害,老人家都道天老爷慈悲,临皋人走运。这里作物每年三熟,集南北之优势,谷物杂粮更是繁多,丘志称其“襟江临海,地旷土平,饶鱼盐,利农桑。”而临皋人所喜之物却是不登大雅之堂,咸菜与萝卜干是也。

有心人总结,在这座古城,举凡寿者皆有共性可循,他们一日四餐,大米为主食,荤素搭配,好清淡少油腥,食不贪多。该县百岁老人数以百计,九十岁高龄者数以千计,八十岁以上则数以万计。其实,临皋人高寿很早就被载入其“县志”,在乾隆年间,皇帝为宣扬自己的统治下的太平盛世,举办“千叟宴”,当时临皋就有吴际昌、施景禹两位寿星参加,志曰:“吴际昌,字韦亭,年八十一岁,遇纯皇帝千叟宴,以八品冠带匍匐丹墀,蒙恩赐鸠杖,银牌,千载旷典也……”,而施景禹也“恭逢旷典,得觐天颜,蒙恩赐鸠杖、银牌、绢帛、真异数也……”。时至上个世纪九十年代,临皋县城电视台成立时就开始着眼对本地人高寿的宣传,以打造一项独特的文化风景线。到世纪末终于误打误撞弄出个让全省都眼前一亮的采访,当时一名刚毕业的小记者遵照领导的安排去乡间寻访百岁老人,她在花园乡的一个地头上看见一位老者在埋头耕作,乍一眼看去身形伛偻,皮肤如同被阴雨淋湿的枯木,不过身子骨却是极为硬朗,挥锄除草不带半点含糊。于是小记者深信他为寿者,连忙上前问道老人家今年高寿,哪知那老者停下手里的活,一脸不快,道:“我今年子才八十九,年纪轻着呢。”而后回头果断地一指,“瞧那田坎上坐着吹野风的,那是我的老娘!”小记者瞠目,唯见一老太太如一块沾满湿泥的石头一样窝在田头,神态蒙蒙。

后来这个采访就经常在临皋电视台的电视剧中间插播。以前的临皋电视广告都喜欢为药品打口号,什么“北大富硒康”、“何氏胡臭净”等等,一个广告老长老长,出场人物有记者、专家、患者、患者家属等,每个人都会站在自己的角度说这个药怎么好、怎么有效、怎么无副作用。而现在突然出现了这么个广告,对临皋人来说,不再骗你去买什么药了,而是在宣扬你住的地方好了,且很有滑稽的地方。故大家都乐意看,此广告确实达到极好的效果,一时间小城里童叟能背。

既然花了十年多时间好不容易让大家对临皋人长寿形成认同了,就需要一个代表性人物出来,此人就得年龄越大越好。当时的县长李建国刚刚走马上任,审时度势,打开手脚,想弄一番作为。眼见要在短期内把临皋的经济生产迅速搞上去难如登天,于是就亲自抓文化这方面的事,用文化造就的知名度来带动经济的发展也不失为良策。而此县文化里最拿手的就是长寿者众多这事,于是李县长携秘书亲自访查临皋县年龄最大的人,怎奈寻得两个接近一百一十岁的,都是已经中风在床多年,言语只剩下咿咿呀呀,吃喝都得人伺候,子女怨声不已,无疑这种情况不可能上得了电视的。这时候有人向电视台提供新闻,说有一号人物也是接近一百一十岁,每天还能起床,自己烧锅做饭,精神硬朗得很。李县长立马买上几套好衣服、许多补品,并喊上电视台一同前去探望。果然老人真像老成精了,李县长他们到达时,他正在跟一帮穿开裆裤的小孩比谁撒尿远。看到那辆气派的汽车停在泥泞的土里,从车上下来的人都是衣着光鲜,老人眼中好奇的样子与那些小孩全无二样。

这个老人就是徐长新。

后来,老人就几乎成了临皋县的对外代言人,无论农工商出门介绍自己是临皋人后都习惯地补充几句“我家就是长寿之乡临皋,我们那儿人活的寿命长,听过没?徐长新听过没?”四处跑着做生意的人回来说,到邻县去人们没几个知道临皋县长叫什么名字的,却知道徐长新是谁,有哪些关于他的故事,喜欢吃什么,怎么吃。人们争相学习模仿,乞求长寿,临皋的一些特产的价格也不断被抬高。省城派来专家学者对当地气候地理人文诸方面一研究,又得出一个结论来解释临皋人长寿,说临皋的泥土里含硒量高于其他地方很多,又罗列出硒对人体的十大好处,都是些抗毒防毒、抗癌防癌、保护肝脏、延年益寿的功用,所以临皋的土里长出的庄稼就是一个宝,于是临皋的大米又成为一大特色,价格一路攀升,销路却仍越来越广。

更有甚者不辞劳累,涉远而来,向老人求取长生之道,哪知老人打从年轻起就没见过世面,开始还是随性应付了那些电视台的人,可是时间一长,几年来突然声名远播,实在不知如何过日子了,只觉得自己见的人事多了,却反而不自由没空间,到哪儿都感到有人的眼睛盯着,每个人都在他的一举一动中寻求他至今还喘气的理由,好像他现在早该死了一样。老人很是气闷,面对镜头时的笑容装的成分也就越来越多。终于有一次,邻县如海县记者来对他采访,一再追问他何时丧偶,有没有再寻老伴的意愿时,徐老回上一句话“你个细臭东西,舌头怎么好得那么长!”如海和临皋二县方言微微有异,但不影响沟通,那记者一脸不快,丢下话筒就走了,留下摄影师扛着个大家伙回头看看,再给徐老赔笑,不知道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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