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灯塔

文/砚知

夜深了,窗外飘着雨丝。我坐在书桌前,忽地想起了你。这个念头来得没来由,像窗外不知哪家传来的一缕琴声,断断续续的,却执拗地钻进耳里来。掐指算了算,上次见面竟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你鬓边还未见白,一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却比从前密了些。我们坐在江边的茶馆里,你说着孩子升学的事,我讲着工作上的琐碎,一壶茶续了又续,竟坐到了打烊。

想想年轻时,真以为朋友会像春天的蒲公英,风一吹便漫山遍野地开起来。那时我们多狂妄啊,半夜骑着自行车穿过整座城,只为找一家还开着门的馄饨铺;在宿舍的天台上喝便宜啤酒,对着星星说些不着边际的大话。记得有一回我失恋了,你翘了课陪我坐在教学楼顶,看了一整夜的云。你说云聚了又散,散了又聚,像人世间的情分。那时不懂,现在想来,你是早早便看透了。

后来大家各奔东西。通讯录里的人越来越多,能深夜拨通的号码却越来越少。微信上的小红点永不知疲倦地亮着,朋友圈里个个活得热闹光鲜,可那些热闹都是别人的,与我隔着一层毛玻璃,影影绰绰的,够不着。有时候翻翻聊天记录,上一次对话还是过年时群发的祝福,连表情包都懒得换个新的。人们都说这是成年人的常态,可我总不甘心,总觉得生命中该有些什么,是比点赞和转发更重的。

前些年父亲病重,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七天七夜。走廊里总有消毒水的味道,混杂着家属们压低了嗓子的啜泣。那些夜晚真长啊,长得像一辈子。我没有告诉你,也不晓得该告诉谁。后来你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坐了三个小时的高铁赶来,什么也没说,就坐在我旁边。我们像两尊沉默的石像,并排坐在惨白的日光灯下。直到凌晨,你才轻轻说了句:“我在呢。”就这三个字,我的眼泪突然就落了下来,怎么也止不住。那时我才明白,原来这世上最好的安慰,不是劝你“别难过”,而是有人愿意陪着你在难过里待一会儿。

你走的时候,我送你去车站。检票口人潮涌动,你回头冲我挥了挥手,嘴角噙着笑,像从前每次分别时一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人这一生就像在海上航行,风浪是躲不过的,暗礁也总在那里。可若是知道茫茫夜色中有一座灯塔,哪怕相距遥远,哪怕风雨如晦,心里便有了底气。你不必时时亮着,我甚至不必日日看见你,只要晓得你在那里,在某个港湾的礁石上守着,我这条船便敢往更深处去。

记得张爱玲写炎樱,说“在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个人是等着你的,不管在什么时候,不管在什么地方,反正你知道,总有这么个人”。这话我年轻时读不懂,觉得太平淡,如今才知道平淡里有千钧的重量。你之于我,便是这样一个存在。我们之间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不过是在各自的人生里,偶尔交汇时递过一个眼神,便知道对方懂。你懂我少年时那些不着边际的梦,也懂我中年后说不出口的累。这世上的人来来往往,多数是看你的光鲜,只有少数人,看得到你光鲜底下那些皱巴巴的、不好意思示人的裂痕。而你,是那少数里最懂得的一个。

前些天我路过母校,那棵老槐树还在,树荫底下坐着的却换了陌生的年轻面孔。我想起毕业那年我们在这树下埋了个铁盒子,说好十年后一起挖出来。算算早过了十年,我们竟都忘了。可转念一想,有些东西不必挖出来,它就在那里,像树根一样在地下静静长着。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实现的约定,都成了我们之间不用言说的默契。人生走到这个年纪,已经不太相信“永远”这种词了,但想起你,我便觉得,“永远”或许就藏在那些平常的、不起眼的瞬间里——藏在高铁票根上模糊的字迹里,藏在多年不变的老电话号码里,藏在偶尔一句“最近还好吗”的问候里。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的云裂开一道缝,透出淡淡的月光。我拿起手机,点开你的对话框,上一次聊天还是三个月前,你发来一张日落的照片,说“像不像那年我们在山顶看到的”。我回复了一个“像”字,便没有下文了。此刻我想告诉你今晚的雨,想告诉你我忽地想起了从前,想说好多好多话。可最后,我只是打了四个字:“近来可好?”按下发送键的瞬间,心里忽然很平静。我知道明天你或许会回,或许不会,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某个我也许并不知道的角落,有一个你,在认真地看着我的消息,就像我认真地看着你的日落。

原来知己二字,不过是你不必开口,我便听见了;我不必伸手,你便握住了。这漫漫人生长路,我们各自走着各自的道,却因知道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懂你,便觉得那些孤单的、艰难的时刻,都轻了些,薄了些,好像可以继续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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