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合拢的声音还在耳后回荡,陆无尘没回头。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是湿滑的岩层,踩上去像踩在死蛇背上。空气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腥味——像是腐烂的草药泡在盐水里,又像铁锈被火烧过。他把怀里那块碎石掏出来看了一眼,光还亮着,稳稳指向深处。
“看来这破地方还不想让我死。”他低声咕哝了一句,顺手抹了把脸上的潮气,“不然早塌了。”
他靠墙站定,眉心微微一跳,混沌道心缓缓压下体内的气息波动。刚才在黑水泽那一阵恶念冲顶,经脉到现在还有点发麻,左臂护腕下的金纹也隐隐发热,像是被人拿针扎着烫。但他没管,只把碎石贴到眉心,闭上眼。
石头一碰皮肤就震了一下,仿佛活物似的,和他体内的道韵有了感应。他顺着这股劲儿,让混沌道心探出去一丝,像根细线,扎进地面残留的怨气流中。
地底的气息乱得很,全是杂碎念头,哭爹喊娘的、求饶的、诅咒的,吵得脑仁疼。他耐着性子一层层筛,终于在一堆烂泥似的情绪里摸到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段清晰的画面,短得就像闪电劈过夜空。
画面里有一只手。
青紫色的皮,指甲泛黑,指节粗大,掌心浮着一层油光。那只手正把一块晶石塞进琉璃匣子里。晶石泛着七彩光晕,转一圈换一个颜色,漂亮得不像话。可就在它发光的时候,匣子内壁居然开始冒烟,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了。
画外有个声音响起,沙哑低沉:“唯有此物,可中和那丫头的医道本源。”
话音落,画面断了。
陆无尘睁眼,呼吸慢了半拍。
“材料在毒尊手里。”他把碎石收回怀里,嘴上扯了下,“还挺讲究,藏得比我家祖传腌菜坛子还深。”
他刚想动身,忽然觉得鼻尖一凉。
不是风,是雾。
灰绿色的雾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贴着地面爬,像一群饿极了的蛇。雾一起,空气里的腥味更重了,还多了点甜腻,闻久了脑袋有点发沉。
他立刻屏住呼吸,混沌道心往回收缩,装出一副神识受压的样子,整个人靠着岩壁慢慢滑坐下去,头歪向一边,眼皮颤着,像是撑不住了。
雾越来越浓,中间忽然鼓起一团,接着一道人影浮现。
高瘦,披着黑袍,袖口绣着蛇鳞纹。脸看不清,但能感觉到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那眼神不带情绪,只有纯粹的排斥,像是看到一只不该出现在祭坛上的老鼠。
“擅闯者……死。”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陆无尘不动,嘴角却悄悄抽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幻影,不是真身,顶多算是个警戒机制。这种玩意儿他见多了,宗门禁地、秘境入口、老怪物的老巢门口都爱搞这一套——吓唬胆小的,拦一拦愣头青。可要是真以为它只是吓人,那就等着被毒雾糊一脸吧。
他继续装昏迷,实则用护腕下的金纹一点点捕捉那幻影的波动频率。那东西每说一次“擅闯者死”,声音里就会多一丝焦躁,频率也会微不可察地抖一下。

第三次重复时,他抓到了。
他猛地睁眼,混沌道心轰然爆发,不是攻击,而是把刚才那段记忆画面直接投射出去——那只青紫的手,那块七彩晶石,那间布满毒花的密室,还有那个被锁在里面的人影。
画面一出,整个洞窟的雾都停了。
他盯着那团幻影,声音不高,却像刀子一样利:“你怕的不是闯入者,是她能解你的毒吧?”
幻影剧烈晃动,轮廓崩了一角,随即发出一声扭曲的嘶吼,像是几十个人同时尖叫又被人捂住了嘴。灰雾炸开,撞在岩壁上反弹回来,形成一圈圈波纹。
“……医者必亡……”
最后一句回音飘在空中,断断续续,像是从井底爬出来的。
然后,什么都没了。雾散了,温度回升,连空气里的腥味都淡了几分。
陆无尘坐在地上没动,喘了口气。刚才那一手看着轻松,其实耗了不少神识,护腕下的金纹现在烫得厉害,像是烧红的铁丝缠在肉上。他抬手蹭了下额头,指尖沾了点汗,混着点血丝。

“啧,演多了也累。”他自言自语,“下次能不能来点不用装死的线索?”
他靠着岩壁坐下,闭眼理了理脑子里的东西。
第一,材料确实在毒尊手里,而且是他亲自封存的,说明重要性不低。
第二,那晶石是用来对付某个“医道之人”的,关键词是“中和本源”——这不是杀人,是克制,是压制,是长期手段。
第三,毒尊对这个“医者”有执念,甚至可以说是恐惧。一句“医者必亡”说得咬牙切齿,恨意都快溢出来了。
而他自己呢?
他跟过一个医者。
不止救过他命,还用自己的精血替他压过恶念反噬。
那女人脾气倔,话少,救人比说话快,衣摆永远沾着草药汁,发间别着他从青阳宗偷摘的玄冰花。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眼护腕。
“你说这事巧不巧?”他对着空气说,像是在问谁,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别人费尽心思防着你,我倒好,把你当饭搭子一路走到今天。”
他忽然笑了下,笑得有点丧,也有点狠。
“你不让他活,我偏要让她说话。”
“你不让那东西现世,我偏要去碰它。”
“你不信医能克毒……”他顿了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那我就让你亲眼看看。”
他整了整护腕,把碎石重新揣进怀里。光还在,方向没变。
他往前走,脚步比之前稳了些。
三十丈后,他在一处岔路口停下。
左边通道窄,坡度陡,墙上全是那种暗红色藤蔓,远远看像凝固的血路。右边宽些,地面平整,可尽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掏出碎石举到眼前。
光纹轻轻晃了晃,最终稳定指向左边。
他看了眼那条血路般的通道,又低头看了看护腕。

“行吧。”他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走邪道了。”
他抬脚迈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