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时,我想起了很多年前的冬天

雪是打半夜黑地就开始落的。黑咕隆咚的夜里头,只听见窗格格偶尔“咯”地一轻声,像是谁在外头款款儿叩了一下,后首就没动静咧。我睡得迷迷怔怔,翻了个身,又栽进梦里。梦里也飘着雪,可那是多少年前的那一遭,雪片子大得赶上鹅毛咧,落在你肩膀头上,也落在我仰起的脸上,凉浸浸的,还带着一丝丝甜。

再醒来,是叫外头那种过了劲的静给“吵”醒的。平素里,清早五六点,送奶的三轮车轱辘压过冻得梆硬的路面,邻家开铁门闩的磕碰声,还有不知谁家收音机吱吱呀呀的爬山调(注:晋北地区对地方戏曲的俗称),早就打窗户缝儿里钻进来了。今儿这,外头却是一片死沉沉的、棉花套子捂严了似的静。我心里头一扑腾,趿拉上鞋,走到窗户跟前,款款儿一推——

“呀!”

天地还是那片天地,可又全然不是夜来(昨天)的眉眼咧。所有硬邦邦的、乱糟糟的、扎人眼的棱棱角角,全叫那厚墩墩、匀溜溜的雪给苫平咧,盖严咧。一眼望出去,就剩下接连连的、软乎乎的白色,一漫坡铺到天边边,把天和地连成了一坨灰蒙蒙的、透着虚光的白。街巷睡着咧,裹着这床新崭崭的、大没边儿的雪被子,连出气都匀细咧。风倒还有,可那风也转了性咧,不再是割人耳朵的冷硬铁皮,倒成了绵绵的指头蛋儿,牵着些眼珠子快看不见的细雪末末,在还亮着的路灯底下,慢悠悠地、转着旋儿地飘。那光柱子里头,千千万万的雪沫子飞舞着,明晶晶的,真像一张扯不断、理不散的,雾罩罩的网。

最奇的要数那些树。夜来还支棱着黑铁条似的枝桠桠,一黑夜功夫,每根细枝枝上都匀匀地敷了一层雪,胖鼓鼓的,毛絮絮的。猛一瞧,可不就是走岔了,撞进春景里,满树梨花“呼啦”一下全开咧么?可春天哪有这般死静,这般沉甸?偶尔一阵小风,那“梨花”便“簌落落”地掉下一小片,不情不愿似的,在半空里还要转上几个圈圈,才肯落到地上。就这点儿微末的动静,却惊起檐下避雪的雀儿,“扑棱棱”一阵子慌乱的响动,几只灰褐的小影子箭一样射向灰白的天,在展油油(平整)的雪毡上,留下几枚清棱棱的、竹叶叶似的爪印。只是这幅画儿也存不住,新的雪片子悠悠地落下来,不一会儿,那印子就浅咧,糊咧,到底没了影踪。


我在窗户前头站了有好一阵儿,呵出的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小坨白雾。心里头那股子熟惯的感觉又漫上来咧——下雪天,真是个倒腾陈年旧事的天气。那些藏在墙圪崂崂、拐角角里的记性,就像叫这雪光给擦亮咧似的,一件一件都显出形来咧。

围上那条旧羊毛围脖,沉甸甸的,带着往年冬天的气味。推开门,一脚踩进雪里头,“咯吱”——一声又清又闷的响动,打脚底板一直传到心尖尖上。这声气儿,是冬天独有的、实实在在的言语。我顺着街慢慢儿走,脚底下“咯吱、咯吱”地响着,像给这没声没息的清早打拍子。街角那家小小的咖啡馆,这么早竟也开开门咧。窗户玻璃上凝着厚厚的水汽,黄蜡蜡的灯光打里头透出来,暖洋洋地晕开一圈。透过水汽上划开的一道明净处,能瞅见里头有个影影在柜台后头动弹着,安安生生的,像一幅活了的、暖和的剪纸。

再往前挪几步,那股子熟惯的甜香气,混着一股焦炭的烟火气,热腾腾地扑面撞来。是那个卖烤红薯的老汉。他几乎天天就在这个拐角,守着那个漆皮斑驳的旧洋铁桶。桶子下头,炭火在缝缝里红一下、暗一下,发出细碎的“噼啪”声。他揣着手,缩着脖颈,看见我,也只是抬了抬眼皮,脸上叫火光映得红一片、黑一片。这光景,这气味,活像一把看不见的钩子,“嗖”地一家伙,就把我打这2025年的雪晨,硬生生拽回到好多好多年以前去咧。

也是这么个平常又奇妙的雪天。雪没眼下这么大,松松软软地铺着。我穿着那件厚墩墩的军大衣,笨拙得像头熊。你手冻得发僵,指头尖尖冰凉,我甚也没说,一把捉过去,不由分说就塞进大衣口袋里。我的手真热啊,手心像个滚烫的小火炉,紧紧包着你冰凉的指头尖。那股热流,顺着指头,一路窜上去,烫得你脸颊、耳朵都烧起来,亏得围脖遮着大半张脸。咱俩就这么揣着手,顺着那时节还没这么多车的马路边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谁也不敢声(说话),天地间好像就剩下三样声气:你轻轻的出气声,我稍稍有点急的喘气声,还有脚底下那“喀嚓、喀嚓”,雪被踩实在的声响。那声儿听起来,又利洒,又脆铮。

走着走着,你忽然站住咧。我还当你瞅见甚咧,也跟着停下。你只是慢慢把手抽出去,摊开手掌,伸向半空中。一片雪花,就那么巧个当当的,转着旋儿落在你手心的纹路里。你看了好半天,像个娃娃寻见宝贝似的,才把手掌侧过来给我看,那雪花还没化,精巧得像个六角角的梦。“你看,”你的声气也轻轻的,呵出一小团白气,“接住咧。像不像把一整个冬天的‘绵甜’,都接在手心里头咧?” 我凑近看,鼻尖差点碰着你手。那雪花却“倏”地一下化咧,就剩下一点极小的湿印子。后来,雪真个下大咧,密密的,斜斜地织成帘子。咱俩的头发上、眉毛上、肩膀头上都落满雪咧,白白的一层。你转过脸来看我,忽然就笑咧,眼睫毛上都挂着细碎的雪珠珠:“咱俩这眉眼,倒像是……一下子就走到白头咧。”

一股风卷着地皮刮过来,打断我的怔忡。雪沫子扑到脸上,眨眼化成细水珠,凉丝丝的,叫我打了个冷颤。我抬手抹掉肩头不知几时积起的一层薄雪,猛地就想起你后首还说过的一句话。你说,这雪啊,哪是水汽冻的,分明是老天爷写给地皮的情书。攒下整整一年的念想,才敢这么铺天盖地、小心翼翼地下笔,一撇一捺,都轻软得怕碰碎个甚。

路边的长条椅,这阵儿成了一条厚墩墩的、软乎乎的白绒毯。我忽然起了心,走过去,用手抹开一片座位上的雪,款款儿坐下去。“噗”,身子陷下去一小坨,一股冰凉的感觉立马透过厚厚的裤子上来咧。可怪的是,这凉不扎骨头,反倒叫因为回想而有些发烫的心静下来咧,生出一种很踏实、沉甸甸的感觉。远处,不知谁家的娃娃们憋不住咧,脆生生的笑骂声和雪球砸在棉袄上的“噗噗”声传过来,惊得旁边树梢梢上一疙瘩雪“哗”地散落。更远些,有一对年轻后生闺女相跟着走过。那后生个子高高的,把自家灰长长的围脖解下来,一圈,又一圈,仔细地给那闺女围在脖子上,又把她羽绒服的帽子轻轻拉起来戴上。他那动作那么慢,那么轻,好像他手底下的不是围脖和帽子,而是甚稀罕的、易碎的瓷器,生怕手重了,惊扰了这满世界纷纷扬扬的、静悄悄的仪式。

雪还在落。一片,又一片,没完没了似的。它们落在我的眼睫毛上,瞅东西变得有些模糊,光影都晕开咧;落在我的头发上,想来用不了多时,我也要“白头”咧;我索性也学你当年的样儿,摊开手掌。一片雪花不偏不倚地飘落,躺在我手心的纹路里,那冰凉的一小点,慢慢晕开,化咧,变成一滴再小不过的水,顺着掌心的纹路细细地流。那感觉,不像雨点子那么直接,倒真像一滴没热度、却包着千言万语的泪,总算寻着个归宿,悄悄地渗进去咧。

就在这一下,那盘旋了一清早的、关于“绵甜”的念头,忽然就落下地,变得再清楚明白不过。它哪是甚遥不可及、书本本上的大话咧?它就是这雪天里一杯捧在手心、烫得倒来倒去的可可;就是两只手紧紧揣在一个衣裳兜里,不言不传中递过来的、不由分说的暖和气;就是相跟着走在一条好像没有尽头的雪路上,听着雪落下的、“簌簌”的、天地初开似的静寂,瞅着两串并排的脚印在身后头延伸,又心照不宣地瞅着它们叫新雪一点点填满、抹平。那会儿心里头转悠的,不是甚惊天动地的誓愿,就是个简单到有些傻气的念头:脚底下这条路,要是没有尽头,要是能一直、一直这么走下个,该多好哇。

天色不觉意暗下来咧,是那种雪天特有的、灰蓝蓝的暮色。雪还没停的意思,只是势头好像弱咧些,打纷纷扬扬变成细细碎碎咧。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雪,顺着来路往回走。回头眊(看),我刚坐过的长条椅,已经又苫上一层新雪咧,我留下的那个浅浅的坑洼,快瞅不见咧。我踩出的那一串脚印,也在身后不远的地处,变得模糊、浅淡,正叫这耐心的、没尽头的白色款款儿地吞没。要不了多久,这条路上就会展油油地像原先一样,仿佛从来没人来过,没人在这儿站下、回想、笑过。

可是我知道,有些东西是雪苫不住、也带不走的。它们不是印在雪地上,是烙在心上的。那种暖和和的印记,就像那年雪地里,你手心传过来的温乎气;像老汉洋铁桶里,那死活不肯灭的、噼啪作响的炭火。外头的雪再大,风再冷,只要在心里拨拉一下那层灰,底下总还有红彤彤的火星子。就凭这点儿火星子,也够在心窝窝里,烘烘地暖着,焐热一整个长长的冬天咧。

这大概就是“过日子”哇。像翻一本厚墩墩的账本,一页页,一天天,写满咧柴米油盐的数目,也偶尔在边边角角,用铅笔轻轻记下一笔:“今儿雪大,手暖,路长。” 翻到年根儿最后一页,总要停一下,指头肚儿摩挲着纸页的边边。不是为了算亏了赚了,生出甚不足意的叹气,单单是因为,那些不经心记下的、小小的“绵甜”,隔了时光再看,字迹或许淡咧,可当时那股暖乎乎的气儿,却好像还蕴在纸页里头,指头一碰,心尖尖就跟着一软,嘴角就忍不住要往上弯。

人心里头,大约都得有这么个圪崂崂(角落),像老家里堆放杂物的里间,平素挂着锁,自家也不常进去。里头没有外头街市的吵闹,没有人情往来的算计,尘土在打瓦缝缝漏下的一束光里头静静地浮沉。那光也许很弱,就是一盏小油灯的灯苗苗,随着你的出气微微忽闪,可它从来就没灭过。

你不知里头具体藏着甚。也许是一串声气,小时候躺在炕上,听春雨顺着瓦檐檐滴落在青石台阶上,啪嗒,啪嗒,那清泠泠的、带着回音的调调,能让一颗娃娃的心变得像水洗过的天一样明净。多少年后,在一个同样潮乎乎的雨夜,你在外乡的床上翻烙饼,那老远老远的、有板有眼的啪嗒声,忽然就在耳朵深处响起来,清楚得叫你浑身一抖,一股温热的、带着潮气的酸软,“呼啦”一下打心窝窝漫到手脚指头。

也许是件实在东西。半大不小、心事比个头长得还快的年纪,打秋山里拾回一片红得最正的树叶子,小心地夹在最厚的那本字典里。叶脉脉横七竖八,像地图,也像手纹,里头藏着那个后晌独自爬山时,所有没法对旁人言传的、轻飘飘的愁闷和天大天大的瞎想。后来,那本字典和那段岁数一起叫塞进箱底咧。某个拾翻旧东西的、日头斜长的擦黑儿,你偶然翻开,那片叶子轻飘飘地落你膝盖上,酥脆,颜色褪成记忆似的浅褐色。你用指头尖尖极轻地碰了碰它的边边,并没想起甚具体的事或人,只觉得有一整个季节的、蓬蓬松松的叹气,打那个干枯的纹路里,款款儿地漾出来,把你软软地包住咧。

咱一天到黑忙忙乱乱,为了一口吃食,一身穿戴,为咧在世上活出个“人样”,不得不把一颗心,用一层层叫“成色”、“懂事”、“刚强”的硬壳壳,裹了又裹。在人堆里挤着、笑着、争着,在得失的算盘珠子上拨拉着,以为脸上茧子厚咧,心上茧子厚咧,便是长大咧,立住咧。可偏偏就在某个奔波咧一整天、累得话也不想说的深更半夜,可能只是关上灯后,瞅见一丝月光悄悄爬到咧你床脚脚;或者是在半夜惊醒来的一下下,听见窗外秋虫最后一声有气无力的、长长的叫唤;就那么一下,心里头那扇你以为早就锈死、焊死的门,“咔哒”一声,松咧,裂开一道缝缝。那盏小油灯的光,便忽闪闪地,打那缝缝里漏出来咧。

心窝窝里那个圪崂崂,是魂灵儿最后也最安生的住处。那里头住着的,还是那个没叫生活捏圆搓扁前的本真样儿,带着些没磨平的楞角角,也藏着些不敢亮给旁人看的、脆生生的软肋和忽明忽暗的念想。它像老宅后院那口深幽幽的古井,井沿上长满绿苔,平素没声响,可你知道,底下沉着的是最清冽甘甜的泉水,是通着地脉的。等你在这人世上奔波得口干舌燥、嗓子眼冒烟的时候,趴到井边边,打上来一颗子,咕咚咕咚灌下去,那股子凉气能穿透五脏六腑,叫你打个灵醒的冷颤,浑身都透亮起来。

所以哇,不用专意去寻它,也别费劲巴拉地想把它丈量清楚。那圪崂崂,那光亮,认得你。它会在你最不留神的时候,自家悄悄漫出来。可能只是念到书里某一句,正好戳中咧你憋咧好久却说不出道道的心境;可能只是下班路上,瞥见墙圪崂砖缝缝里,一朵叫不上名儿的小花,不声不响地开咧;也可能只是街头店门口,飘来一段老掉牙的调调,是你姥姥哼过的,或者是你头一回学会用录音机录下的……就在那一眨眼,你身上所有的铠甲,所有装扮的样儿,所有积攒下的疲累,“哗啦”一声,土崩瓦解。你站在原地,有点愣怔,又有点松快,然后觉着那个最真真、最软和的自己,打那个圪崂崂里走出来,给咧眼下这个风尘仆仆的你,一个安安静静、却又结结实实的搂抱。

这世上最金贵的东西,原根儿就不在外头。不在霓虹灯的忽闪里,不在酒盅盅的磕碰里,甚至也不在红火(成功)的鲜花和拍手里头。它就在你心里头那疙瘩方寸地的安宁里。守好心里那盏豆大的小亮儿,甭叫它灭咧。任它外头是狂风暴雨还是毒日头,任它世道咋样翻云覆雨地变,你总有个妥妥帖帖的折回处。能叫你卸下所有,回去歇歇脚,发发呆,回头眊一眊,那条曾有人跟你相跟着走、盼着它没有尽头的雪路。

那点儿光,或许照不了多远,也撑不起甚大场面。可它足够暖,足够亮,能叫你看真脚下这一步,能叫你在黑地里,不慌,不乱,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朝2026年,走下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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