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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里,雪还未化尽,一辆擦得锃亮的黑色轿车便像只精明的甲壳虫,沿着蜿蜒的山路爬进了这个平日里寂静的村落,一路停在了李家新屋的场院前。车门打开,下来的是县城“聚福楼”的陈掌柜,一身藏青色的呢子大衣,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那股子精明劲儿隔着老远都能闻出来。
陈掌柜是循着那股“冻酒”的奇香找来的。他尝过李大山的酒后,眼睛亮得吓人,当场拍板,愿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包销李家所有的存货,甚至预付定金,只求李大山以后专供聚福楼。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事,李大山却高兴不起来。陈掌柜话锋一转,提出了个条件:酒得换上聚福楼的瓶子,贴上聚福楼的标,对外只说是聚福楼特供的“御酿”,绝不能提“李家”半个字。
“李老弟,你想想,挂了我的牌子,进的是县城最大的酒楼,多少达官贵人喝着?销量那是滚滚来!”陈掌柜嘬了一口热茶,循循善诱,“你那土瓦罐,能卖几个钱?改了名,换了姓,这酒才值钱。”
李大山坐在炕沿上,手里捏着那个刚蒸馏出来还带着热气的酒杯,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看着杯中清澈如水的“冻酒”,这可是他和小荷在零下十几度的寒夜里,守着蒸馏灶,一滴一滴熬出来的。那橡木桶里还躺着小荷的陪嫁银镯换来的希望,那灶膛里的火,烧的是他祖辈传下来的秘方。若是为了钱,把这“李家冻酒”的名头给丢了,那这酒,还是当初那个味儿吗?
“陈掌柜,这酒……是我李家祖传的手艺,”李大山闷了半天,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却透着股倔劲儿,“改了名,它就不是它了。这事儿,我不能干。”
陈掌柜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个看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会有这般硬气。他叹了口气,把支票推得更近了些:“李老弟,你可要想清楚。这年头,名声能当饭吃?还是银子实在。你这酒,没我这平台,顶多在镇上摆摆摊,能赚几个大钱?”
李大山的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心里像有两股劲儿在打架。一边是实实在在的银子,能给小荷买新衣裳,能给山生攒学费,能让家里的日子过得更宽裕;另一边,是那份沉甸甸的执念,是他李大山立在这世上的根。
就在这时,赵小荷端着一盘刚出锅的煎饼走了进来。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煎饼放在桌上,又给陈掌柜续了杯茶。她的目光在李大山紧锁的眉头和陈掌柜势在必得的脸上扫过,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想起寒夜里李大山冻得通红的脸,想起自己拿出银镯时的决绝,想起两人在炉火旁细数过往的温情。这酒,不只是酒,是他们的血汗,是他们的骨气。
“掌柜的,”赵小荷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脆有力,“这酒,是我们两口子的心头肉。您可以包销,但牌子,得留着。若是非要改名,这酒,我们宁可烂在地窖里,也不卖。”
李大山猛地抬头,看向赵小荷。她的眼神清澈坚定,像极了当年她把银镯塞进自己手心时的模样。他心里那点摇摆不定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
陈掌柜看看李大山,又看看赵小荷,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对硬骨头的夫妻!行,李老弟,我算是服了你了。这牌子,我给你留着!不过,价格嘛,咱们还得再商量商量……”
屋外,寒风依旧凛冽,但李家新屋的烟囱里,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那股独特的“冻酒”香气,飘向远方。李大山握住了赵小荷的手,两人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那份比银子更珍贵的东西——那是属于他们自己的,沉甸甸的,不可动摇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