赊小鸡及其他二三事……

小时候,每到柳絮飞扬的季节,赊小鸡的就来了,通常是自行车后座上驼四五个摞在一起的鸡筐,一边骑着一边吆喝着“赊~小~鸡了”……“赊”字吆喝的很长。那时候每到有赊小鸡的进村,他在前面吆喝,我们就跟在后面学他吆喝,并且互相比着谁吆喝的更像,跟在后面走的同时,还要用手指戳着从鸡筐里露出头来的小鸡……

赊小鸡的在大街上停下,鸡筐放在地上,掀开鸡筐的同时就往鸡筐里撒蒸熟的小米,撒的小鸡身上也是米。小鸡密密麻麻攒在一起。叽叽喳喳的叫着,嘴角还泛着嫩黄。这个时候,小鸡的热气夹杂着小米腐败及粪便的酸臭,在我们面前弥漫着……

小孩们多数是把小鸡当成了玩具,从这筐捧到那筐,甚至是放在地上,任它踱来踱去。大人就不一样了,挑选着中意的小鸡,然后让赊小鸡的看看“公”“母”。因为赊小鸡的目的主要是下蛋,抱窝。所以母鸡要多。赊鸡人的眼利很厉害,公,母一打眼就看个差不多,但绝对不会给你全是母鸡的,总得里面掺上几只公鸡。

选好了小鸡就开始记账了,主要是数量和姓名。张三几只,李四几只,或互相证明他是张三,你是李四,都是一个村里的左邻右舍等等,然后约好秋后来收账……

那时候的这群鸡,可是家里的宝贝蛋子,先是放在炕头,稍微长大点也不能放在天井里,老鼠,野猫,狗……随时都能让它们全军覆没。毫不夸张的说,家庭的日常开销就指望着这群鸡呢!书费,学费也是从鸡腚里抠出来的……

进村赊小鸡的,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从吆喝声中也能分辨 出来,本地人吆喝赊小鸡,很短促,很平淡。只是“赊小鸡”或“赊小鸡了”。感觉就像唱戏的放不开嗓,有点“口羞”。外地人(鲁西北)吆喝的就不一样了,声调长,花样也多“赊——小鸡了(liao)”,“小——鸡了(liao)”,“赊——小鸭了”“赊——小鹅(鹅在这里念o)了”……交通工具也不一样,本地人都是普通的“大金鹿”自行车。鲁西北来赊小鸡的是小作坊自制的自行车,用镀锌管制造,不涂漆,没有刹车,没有大撑。刹车是用鞋底踩前轮,停车时用随车携带的木棍支撑。这种木棍在我们老家叫“典棍”。除了支撑作用外还能防身。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我跟随村里的一位长辈去潍坊卖韭菜,随车就带了一根“典棍”,回家时天色已晚,途经一大桥,从桥底窜出几个“砸杠子”的,(拦路抢劫)他们四个,我们两个,他们匕首,我们木棍,一对二。两个回合就把他们打的落花流水,抱头鼠窜……写到“典棍”我想起了武松的哨棒……

寿光是有名的“大鸡”之乡。寿光大鸡远近闻名,其历史可以追溯到远古,传说,寿光大鸡就是凤凰的前身。现在,寿光大鸡作为非遗还在保护,保留,传承着……(寿光大鸡的种没断)

我的二姑父就是一位赊小鸡者,从他父辈开始就“开暖房”,(孵化室)一年四季都闲不住。从买炭,脱墼,支洞子(那时孵化小鸡的温度靠烧煤)到收抱蛋,选蛋,照蛋……熬夜加高温,很辛苦。我二姑父的主要任务就是赊小鸡,方圆几百里都转遍了。也练就了一副好口才,很会察言观色。同样是陌生人,咱这边还没说几句,他那边早已称兄道弟了……走街串巷,吃百家饭,出去一趟就是十天半月的,口渴了讨水,天黑了借宿。害羞,口羞肯定是寸步难行……

“毛蛋”是暖房的废品,(和现在不一样,现在有的专门生产毛蛋)那时吃毛蛋的也少,基本上都扔了,我记得他家暖房的东坡下,扔掉的毛蛋堆里还能钻出小鸡来,抖动着翅膀,幽怨的眼神,哀鸣着……想想着实可怜。(一般是任其自生自灭,不能拿回来,怕感染鸡群)

我们全家人都不吃毛蛋,二姑送来的毛蛋和谎蛋,一般都是毛蛋送人,谎蛋腌成咸鸡蛋。这时候家里热闹了,爷爷邀来三五好友,煮一锅毛蛋喝酒。知道我不吃毛蛋的也要把我叫来,我的任务是往锅底添火。毛蛋端上桌后,有趣的一幕就发生了,拿蛋,剥蛋,捏着小鸡头,然后放在嘴里大口咀嚼,末了还要把蛋壳中的汤汁吸吮干净,其间啧啧有声。更有陶醉者,头微微上扬,闭起眼睛,品着滋味……情形跟鲁迅三味书屋中的先生何其相似啊!就差吟唱“铁如意,指挥倜傥,一坐皆惊呢;﹏﹏金叵罗,颠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了”

这时候,爷爷喝着酒,看着他们吃,他的下酒菜通常就是一把香椿芽咸菜……

酒足饭饱,众人散去,全家人开始刷锅,打扫。努力把毛蛋的腥味降到最低……

前几天又遇赊小鸡者,想起童年,勾起回忆,有感。堆砌以上文字……危楼记事,于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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