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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等什么?快喝吧!”
宋离立于窗边,侧目看着楚瑶,满脸阴鸷。
楚瑶双手颤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酒中剧毒穿肠而过,片刻后便觉腹痛如绞。厅内灯火通明,她的眼前却越来越暗。耳中似听得柏舟凄厉的呼喊,她撑得一瞬清明,嘶声道:宋柏舟,你害我如此,我以我死诅咒你,来世……不,生生世世不得善终,难遇真心。
视线越来越模糊,腹中疼痛也渐不可觉,在不知哪里传来的呜咽声中楚瑶闭上了眼睛,心中却有一抹长身玉立的身影总也挥之不去……
1
恭州城的上元夜热闹非凡,熙熙攘攘的行人,穿梭于各式流光溢彩的花灯中。楚瑶独立于河畔的大柳树下翘首张望。不远处丫鬟樱桃正挤在悬挂小灯的摊位前,踮着脚,费力地取下一盏莲花灯。楚瑶看她笨拙的样子,忍不住掩口轻笑。这丫头哪里都好,就是身材娇小圆润,人如其名,像一颗小樱桃。
“小姐,你又笑我,亏我还挤得满头大汗去给你买灯,哼!”樱桃撅起了嘴。
楚瑶轻笑,抚着樱桃垂在肩上的小辫子,轻声道:“我何时笑你了?咱们樱桃小巧可爱得很呐!”
中元放灯,不想上元也有河畔放灯的盛景。楚瑶带着樱桃来到河畔,将手中莲花灯轻放于河水中,莲灯浮水,甚是出彩。楚瑶心中欢喜,双手自然合十,轻声颂道:卿在绿水,君于何处?
忽闻身畔衣袂窸窣之声,一玄衣男子翩然而过,听楚瑶低许,竟转头看过来。楚瑶抬眼看向男子,心头顿觉一滞。只见男子长身玉立,面庞竟颇为英俊,身后跟随两个仆从,似不是寻常百姓。男子对楚瑶一笑,转身离去。楚瑶收敛心神,这才觉察脸颊滚烫。
男子身影片刻间没入人群不见踪迹,灯海星河,如梦似幻的光景下,楚瑶顿觉意兴萧索。唤来还在东张西望的樱桃,一同去寻候在街口的轿子。
想来全城百姓俱涌入城内观灯,街外竟异常冷清,天边的一轮月,也显得出奇明亮。月影下,两顶轿子并排停置,其中一顶正是楚瑶所乘。而另外一顶,一男子正矮身坐于其中,月光垂映下一瞥,正是刚才的玄衣男子。
训练有素的轿夫脚下稳健,片刻后便走远了,楚瑶轻步走到轿前望着远处,怅然若失。
2
近日来,父亲阮凌岳时常早出晚归,即便待在府里,也闭门于书房中,直到深夜。有时楚瑶路过书房,窗影下父亲时而房中踱步,时而烛下沉思,家国政事楚瑶自然不关心,但她看父亲终日操劳,却也颇为担忧。
阮凌岳身居都察院监察御史一职,多年来恪守言官职责,每一次进谏议事,都全力以赴,敢于以身犯险。由于性情耿直不善玲珑斡旋,朝中树敌颇多。楚瑶虽足不出户,但此中曲直关联也不是全然不懂。如此险中求胜,难免不会失手。
而此番策谋,正是险中之最。
当今宰辅宋离位高权重,朝中地位正值风光无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滔天权势却成了他贪腐蠹政的工具,多年经营下宋家竟无人再能撼动。近年来宋家曾打压过的正直之士及朝中为国为民的忠良贤臣,纷纷上书检举,但宋家树大根深,此举也不是一朝一夕便能成事。阮凌岳看在眼里不免心忧,但也只能暗中搜集证据,只等一朝拿出宋家全部罪状,当朝弹劾,让他辩无可辨,哑口无言,认罪伏法。
楚瑶无兄无弟,而自己也只是一个柔弱女子,无法去替父分忧,有时想来甚是遗憾。
夏意正浓,庭院中荷花盛开,碧叶在风中翻飞漫舞,宁静中竟平添几分灵动。楚瑶闲坐于塘边的石凳上,任凭微风翻动手中书页,垂目望着一朵莲,一抹模糊的身影萦绕心间。
“小姐小姐……”樱桃几声唤后,圆润的小身影就出现在不远处,“小……小姐,老爷不知因何事大发脾气,你快去看看吧!”樱桃喘着气跑到近前手撑住膝盖,几句话刚好说完,待匀了气抬头时,眼睛却扑了空。楚瑶的身影早已去远了。
楚瑶奔到父亲书房之时,房中已是满目狼藉。笔墨书卷和破碎的茶盏混杂在一起铺陈于地上,平日的清幽雅致不复存在。母亲坐于一旁垂泪,父亲靠在窗边大口喘气,显是余怒未消。
父母见楚瑶跑进来俱是一惊。母亲悲伤更甚,低泣不语,而父亲盛怒的脸瞬间一呆,眼神躲闪之余极是不忍。
百般询问之下,楚瑶知晓原委。
原来,老奸巨猾的宰辅宋离早已获悉阮凌岳即将弹劾的全盘计划,朝堂之上非但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在他未曾开口时先发制人。宋离以诚恳的姿态请求皇上赐婚,将阮凌岳独女楚瑶许于自己次子宋柏舟为妻。皇上早已为党派暗中争斗头痛不已,闻此一言心下大悦,当即准奏,成就一桩姻缘佳话。而阮凌岳的弹劾大计,在一场貌似高攀的联姻中满盘皆输。他想过跪求,甚至死谏,却唯独没想到会祸及自己的女儿。一时之间朝中同僚纷纷拱手祝贺,阮凌岳满心苦涩落得口不能言。
楚瑶略一思量,这门亲事暗藏的利害关系瞬息了然于心。
宋离这一招一箭三雕,可谓毒辣至极。一来,皇上赐婚即便耿直如阮凌岳也不敢当面抗旨,自然解了燃眉之祸。二来,楚瑶嫁入宋家后,阮凌岳无论如何都不能置爱女于不顾,还执着于公开弹劾亲家。三来,在必要之时以楚瑶为人质,阮凌岳投鼠忌器必然不敢轻举妄动。
楚瑶从未想过自己的婚事会是如此模样,没有情投意合,没有两心相悦,还未及过门,就充斥着令人生厌的权谋诡计。阮凌岳见楚瑶呆立半晌未吐一言,心像被无数细密的针扎一般疼痛不已。他一拍桌角豁然起身,心里打定主意,明日上朝定当禀明皇上,拼了性命不要,也要毁了这桩送女入虎口的婚事。
父亲的脾气秉性楚瑶自然清楚,但君无戏言,当着百官金口玉言的皇帝又岂容臣子忤逆?到时“不识抬举”的父亲生死难料,更甚者阮家上下几十口的性命都堪忧。而楚瑶又怎能不顾于此任性妄为?
当楚瑶斩钉截铁地对父亲说出“我嫁”两个字时,那抹玄色像一把无形的利剑在心上重重地划过。
3
“宰辅的公子有什么了不起的?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回来,还洞房花烛夜呢!”
即便是盖头遮面,楚瑶也知道樱桃撅起嘴埋怨的模样。不过她倒觉无妨,虽从今夜起,这个男人就是她相守一生的夫婿,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但他是皇上钦点赐婚的夫婿,即便是无赖乞儿又能如何呢?
“樱桃,这是宋家,说话要留心……“楚瑶一句话还没说完,就听得房门被大力推开,一个人跌跌撞撞走进来,踉踉跄跄摇晃到楚瑶身前站定,满身酒气,从盖头下只能看到一袭红衣。他晃晃悠悠几次伸手都抓不住盖头,最后干脆一头栽到床上,不多时便听到气息悠长,竟已经睡着了。
樱桃悄声走过来,贴上楚瑶的耳朵说:“小姐,他好面熟啊!”
楚瑶掀起盖头一角偷偷看去,一惊之后满脸红晕。
原来是他!原来他就是宋柏舟!
宋柏舟换上一身喜庆的红衣,比那日上元灯节初见时更显清朗英俊,楚瑶惊喜之下,连日来的苦闷一扫而空,心中不免暗叹缘分的异乎寻常。
翌日清晨,宋柏舟一言不发极为冷淡的样子给楚瑶浇了一盆冷水,这才恍然,她于宋柏舟而言,也不过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虽为新婚夫妻,但他们却完全没有新婚该有的亲昵甜蜜,每日清晨例行给公婆请安后,宋柏舟就会出门,直到深夜大醉而归。
楚瑶按下心头失落,尽心尽力去侍奉公婆,即便面对宋柏舟的一张冷脸,她也会始终如一温柔以待。有时想起来楚瑶也会伤心,自己一见倾心的男子却对她未曾动情。每日同榻而眠,宋柏舟都不曾多看他一眼,更不用说红烛帐暖的夫妻之实。但一转念,能嫁给他,已是今生莫大的欢喜,宋家和阮家本就是政敌,他们的姻缘从开始就掺杂了权势和纷争,而楚瑶的初衷就是牺牲自己去成全阮家上下,如今的事态显然是比较圆满的了,应该再别无他求才是。
但反观宋柏舟行事,惯常的温文尔雅,对父母恭敬有加,待下人也绝没有疾言厉色,反而是只对楚瑶一个人冷冰冰木着脸色。楚瑶略一沉吟,心下了然。想来宋柏舟和她一般无二,被动接受父亲在朝堂上求来的姻缘,虽不满,但也不敢抗命。这所有的怨气,自然全都着落于她这个新婚妻子身上。
时日匆匆,嫁入宋家数月,楚瑶的日子过得也颇为悠闲。每日午后去喜欢的菏池喂鱼,看看风景吹吹风,天气不好,便待在房内,看看书,绣绣花。
宋柏舟倒是像变了脾性,不再往外跑,经常一整天待在家里不出门,有时窝在书房,有时庭院中闲逛。好多次楚瑶不经意的一抬眼,似乎都能看到他的身影。开始楚瑶很是好奇,想寻个时机问问,后来见怪不怪,也由着他去。
一日,楚瑶在亭子里乘凉,宋柏舟忽然而至,神色有异。樱桃伶俐,施礼后退下去,在远处候着。宋柏舟欲言又止,似要开口,却又在楚瑶询问的眼神中垂下头。楚瑶不明所以,也只能手足无措地呆立着。宋柏舟犹豫再三,像是下定了决心,从背后拿出一支玉钗举到楚瑶眼前,口中低语:“我特地为你做的。”
玉钗莹润洁白,在宋柏舟修长的手指中更显纤细柔美,楚瑶的心忽然就落了下来,一直以来藏于心底的阴郁怆然在这一刻烟消云散。“阿瑶,我给你戴上。”宋柏舟温柔的一声“阿瑶”更是让她有了白头偕老至死不渝的决心。
4
从娘家回来,楚瑶越思量越是心惊。即便一直知晓父亲手里有宋家贪腐营党的铁证,但自与宋柏舟感情日渐笃厚,她的心里早已认定,父亲疼爱女儿,定会顾及女儿终身放弃扳倒宋家的计划。可那日在书房无意中看到父亲耗费多年搜集的证据时,那沓尺余厚的案卷压在楚瑶心头重逾千斤。
这日早膳后,宋柏舟像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递给楚瑶,抿嘴不言却只是得意地笑。楚瑶心下疑惑,却也不发问,嗔怪地看宋柏舟一眼,随之轻轻打开扇面。
扇面之上精巧地画着一隅荷塘,着色淡雅的荷花与一抹水墨画就的水雾相得益彰,仿若置身仙境之中。“浮香绕曲岸,圆影覆华池。常恐秋风早,飘零君不知。”一首卢照邻的五绝题在扇面下方,笔力虬劲,为整个扇面更添风采。
楚瑶笑盈盈地把玩着折扇,爱不释手。元宵佳节初遇宋柏舟一见倾心,楚瑶于荷塘更是有种特殊情怀,而平日内敛的宋柏舟居然如此有心赠她水墨荷塘折扇,足见用情至深。当她看到扇骨边缘落款时,更是惊喜万分。此画正是当朝书画名家沈丹青的手笔。父亲于金石古玩全不在意,却独爱书画,尤喜沈丹青的墨宝。
只是这位书画大家脾气古怪,画作流通于市太少,致使他的墨宝价值一直居高不下。而父亲阮凌岳为官清廉,即使倾其所有怕是也买不起一幅。楚瑶满心期待安排家奴将折扇送至阮家,只以为这把折扇,或许便是宋阮两家关系破冰的媒介,却不料,自己的无心之举,竟在日后闯下了弥天大祸。
这一日楚瑶总是没来由心惊肉跳,柏舟被宋离派去建宁府公干,走时曾许诺待她生辰之日必然快马加鞭赶回来。小丫头樱桃一早就不见踪影,楚瑶寻遍府中上下也不得见。樱桃跟随自己多年,楚瑶深知她的秉性,虽顽皮做事却极有分寸,不会无缘无故不告而别。楚瑶坐立难安,心焦了一整日。
入夜后楚瑶终是放心不下樱桃,又出门寻找。穿过花园信步来到一处院外,却是自己从未来过的所在。此处还在修缮,平日也鲜有人来,楚瑶正要离开,耳中却意外听到本该还在建宁府未归的宋柏舟的声音。
“楚瑶若是知晓,定当伤心欲绝……”
“楚瑶,楚瑶,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你看看你自己,自从成亲之后还有没有宋家子嗣的担当,如此的儿女情长,如何成就大事!”
楚瑶心头一惊,转头看去,只见屋内燃着烛火,窗棂上映出两个人影。一个昂首站立,一个双手抱头伏在桌上。楚瑶从未听过公公如此疾言厉色地训斥儿子,心下思量究竟是何事,柏舟竟会惹得父亲盛怒,而此事竟还与自己有关。松柏舟私自回来没有告诉她,似乎也暗藏了隐秘。
“但……但那毕竟是楚瑶的父母亲眷,明日就将行刑问斩,楚瑶对此一无所知,日后她势必怪罪于我,这要让我如何自处?”
楚瑶闻此一言如同遭受雷击一般,全身僵硬,动弹不得。原来阮家竟已遭遇不测,只是不知好端端的,祸从何来。
“嘿嘿,柏舟啊,自你送她那幅沈丹青的墨宝时,你已经撇不开干系了。沈丹青是前朝余孽,和他有牵扯的人自没有好下场……哈哈哈……阮凌岳一生谨慎,却决计想不到会栽在自己女儿手里……哈哈哈……”
“父亲,原来是你!”
“是我又如何?他姓阮的和我斗了一辈子,手中证据存了满满一屋子,我又如何会留着这个火矢等着粉身碎骨?这就叫做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楚瑶的心瞬间好似被一只大手攥住,宋离说得每一句话都让她钻心疼痛。原来一切都是因为那把折扇,而那把折扇竟是自己亲手送与父亲手上。将阮家上下十余口送上断头台的那个人,正是自己。
“楚瑶……楚瑶……”屋中的宋柏舟再无言语,只是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
“这几日你看好她,此时正是非常时期,别再生出什么事端。今日一早若不是我凑巧发现那个叫樱桃的小丫头偷听,险些坏了大事,那丫头已经扔到河里喂鱼了!”
原来樱桃已经死了!楚瑶用帕子使劲捂着嘴,才堪堪挡下一声惊呼。只是由于受惊过度,脚下不稳,踢动了足下的砖石,发出了一声轻响。楚瑶静默片刻,见屋里人并未立即出来,想是并未发觉。她忍着心中悲痛,悄然离开。
楚瑶心中痛苦万分,却无处诉说,只好四下乱走,一边思索自己该怎么办,但一时之间心乱如麻,实在理不清头绪,想着还是先回房收拾东西,无论如何宋家不能再待下去了。但柏舟……想到宋柏舟楚瑶一阵心痛难忍,虽不知这个男人于斯事中充当何种身份,但听刚才宋离言语,显然他也牵扯其中脱不了干系。楚瑶泪流满面,好想当面问问宋柏舟,究竟将他们之间的情意置于何处?竟能狠下心害了她全家,害了无辜的樱桃。
失魂落魄间楚瑶走进房门,竟没发现早有一人等在屋内,听得背后房门紧闭的声响,她猝然回头,才发现宋离背靠在门上,阴恻恻地看着她。
“刚才都听到了?”宋离负手而立,昂首冷言道,“我本念柏舟对你用情至深想留你一命,但如今看来,怕是留不得了!”
“宋离,你好狠毒的手段,我父虽与你政见不和,但自我嫁入宋家他早已放下成见,你竟然老谋深算还要害他。”
“放下成见?哈哈哈,那藏了一屋子的证据都是摆设吗?阮凌岳城府之深又岂是你个小丫头能预见的?”宋离向前几步,露出讥讽的神色,“若不是柏舟的那把折扇,鹿死谁手还真未可知呢!”
“柏舟……此事真与柏舟有关?”楚瑶声音颤抖,却还是忍不住问出口。
宋离阴鸷一笑,算是默认。一直背负于身后的手伸到楚瑶面前,掌心中是一个玉瓶。
“喝了吧!”宋离手指摩挲着瓶身,拇指毫不费力地掀开瓶盖,“父母即将身首异处,丫鬟也已葬身河底,而你心心念念的丈夫……哈哈哈……你活着还有何指望呢?”
楚瑶泪流满面,伸手掩住耳朵,宋离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锥子一般扎在心上,她顿觉万念俱灰。有何指望?还有何指望?不如就随他们去了吧,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
楚瑶双手颤抖,接过玉瓶仰头一饮而尽。瓶中明明是穿肠毒药,入喉却绵长幽香,正如当日站在河畔的那个男子,让她倾心,却最终又让她痛到剜心蚀骨。
腹中一阵疼痛难忍,楚瑶站立不住,慢慢倚靠着坐在墙角。视线模糊了,心里那个影子却愈加清晰,像是狠狠地烙在了魂魄上,爱,恨,究竟哪个更疼,怕是也分辨不出了。
“阿瑶,阿瑶,”耳畔似乎听到了声声嘶喊,楚瑶忽然觉得一切都那么好笑,自己到了如此境地,竟然还在想着他。朦胧中,有人揽住她,抚摸着她的脸,楚瑶撑得一线清明,眼看着面前那双眼睛沿着边缘一点点泛红,她一字一句地说道:宋柏舟,你害我如此,我以我死诅咒你,来世……不,生生世世……不得善终,难遇真心。
5
“阿瑶,阿瑶……”
苏钰从梦中醒来。
又是这个声音,温柔又撕心裂肺,像是一场诀别中的嘶喊,要把她沉入地底的魂魄唤醒。可是,她不叫阿瑶,也不认识这个有着一双幽怨眼神的男人。
躺在床上,苏钰不想起身。每次被这个声音叫醒,她总像是做了一场梦,梦中种种全然不记得,睁开眼,只剩下不知从何而来的怅然若失。
快到上班时间了,办公室居然没什么人,只有一个人趴在桌上不知在研究什么。
“小鱼啊,人都哪儿去了?这都要迟到了!”
小鱼听到声音回过头,眼睛一亮对苏钰招招手,“快来,给你看个东西,”说完拿起手机晃了晃。
苏钰探过头瞟了一眼,是一张不太清晰的图片,再仔细看,问题出在所拍摄的原物上。
这是一块碑文的拓本。
拓片整体有些模糊,或许是拓印的原物边角和字迹在岁月的侵蚀下已经变得斑驳,但还是依稀可见端正的楷书阴刻着为数不多的几行字,散发着古朴的气息。苏钰辨认了其中几个字,惊异地发现,这竟然是一方墓志。
“余生于启乾……唯情字难忘。遇瑶于上元夜,……,吾必在此等待,生生世世。”
看样子墓主是一位男子。自撰墓志在古代虽也有,但绝对不常见,而这个墓志的奇特之处在于其中内容并没有讲述墓主人的家世和生平,竟好像在说一个誓言,也不知这名男子和那个叫瑶的女子有过一番怎样刻骨凄美的际遇。
苏钰心中微微一动,“阿瑶……”恍惚中那个凄楚的唤声又响在耳畔。
苏钰回过神忍不住问道:“这是哪里来的?”
还在埋头思索的小鱼愁眉苦脸道:“还说呢,你没来之前馆长来安排工作,最近咱们博物馆要展出一批出土文物,大伙都去忙活准备了。这张照片是出土的墓志。”说完仰头哀嚎了两声,然后忽然又盯着苏钰,不怀好意地笑了。
“好了好了,交给我吧!”苏钰斜睨一眼,朝她挥挥手。
小鱼一跃而起,边跑边喊:“那你来整理入档吧,我去告诉馆长去!”苏钰的手机接连收到好多信息,叮叮当当响个没完,等它终于安静下来之后,打开微信,果然是小鱼发来的墓志拓本,及所属墓室的一些资料和照片的压缩包。
苏钰沉下心坐在电脑前。
图片在电脑上放大后果然清晰了不少,苏钰一张一张地翻看。
这个墓室是在一处建筑工地施工时被发现的,考古专家判断它应该属于一个贵族的家族墓,在它附近必定有一个范围很大的墓葬群,但贸然进行大规模挖掘,势必会破坏陵墓结构和墓中文物,所以研究后,只是对已经暴露在外的这个墓室实施了抢救性挖掘。
从照片中看,墓室不是很大,是常见的砖石结构,主墓室两侧为左右两个耳室,整个墓室一目了然。
主墓室中央只放置了一个棺椁,看规格尺寸,似乎棺椁中也只能放下一具遗体,显然这并不是一个合葬墓。苏钰知道,古代男子单独下葬究其原因不外乎几种,如生前为僧为道者,客死异乡者,或逝世时还是未婚者等,诸如此类身份情况特殊的人。但这个墓主可以排除上述几种情况,他生于富贵家族,看年岁也不会还未婚配,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致使他会自己孤伶伶地长眠于此,恐怕只能补全了墓志之后才能知晓。
在棺椁的下方,平放着一块不大的石碑,想必正是墓主自撰的墓志。他特意放置在自己身边,显然这个墓志对他相当重要,至少希望能永世相伴。
看过几张照片之后,苏钰对这位墓主的身份和经历越来越是好奇,那方残缺的墓志更是牵动着她的心,他是谁?他因何早逝?而那位让他为情所困的瑶姑娘,又在何处?
苏钰打起精神,再次打开一个命名为耳室的文件夹。照片中的两个耳室空间都很小,大概一两平米的样子。其中一个耳室地上放置了一些瓷瓶瓷罐和杯盘碗盏。耳室一般情况下会放一些墓主生前用过的东西,事死如事生,那么另一个耳室一定会有一些车马器具。但让苏钰意外的是另一件耳室里面的东西竟然是木制陪葬品,只是木料在潮湿阴冷不通风的墓室中早已经腐朽不堪,和一些锈成黑色的金属制品混杂在一起,看不出原样。
苏钰用心辨认,却还是不得要领,只好翻到下一张照片。这张照片呈现的应该是已经处理好的金属陪葬品,全部一字排开放置在一个长盘中。苏钰惊异地发现,所有的东西竟然全是女子梳妆所用的物品。各种金银首饰,铜镜,玉梳,甚至还有放置胭脂的玉盒……那么耳室中腐朽成灰的难道是一个梳妆台?若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墓主是个男子,定会以为棺椁中躺着一位古代贵妇。
不得不说,这个墓葬处处透着诡异,好多陈设与传统葬制相悖。比如单人葬棺椁,自撰的、像绝笔的墓志,和墓中大量的女性陪葬品,而能证明墓主身份的文字和物品皆无。
一般来说,重要的陪葬品都会放置在棺椁中,或许能从其中找到墓主的相关信息,考古人员不会漏掉这个环节,果然在资料中,苏钰找到了关于棺椁的照片。
汉白玉的石棺外侧没有华丽的雕刻,只是浅浅地刻上了很朴素简单的连璧纹。内部的棺材已严重腐烂,苏钰不忍细看,正要关闭照片时忽然发现,棺中墓主两只交握在一起的手骨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放大后才看清,那是一只白玉钗。又是一件女子的物品。
似乎看到的越多,男子身上的谜团越是难解,苏钰深信不疑,这些陪葬的金银玉饰,必定与墓志中那位女子有关。那么他与女子的故事会不会藏在壁画中?
壁画一共有八幅,苏钰按照编号顺序看下去。
第一幅画的是一个女子蹲在河畔放花灯的场景,漫河飘浮的河灯,星星点点甚是美丽,正与墓志中初遇于上元日吻合,看来画中的女子便是那位名字中有个瑶字的姑娘。
第二幅画颜色鲜艳,画中张灯结彩,红烛高照,一个贴着喜字的屋子里端庄地坐着一个盖着红盖头的新娘子。
后面连着几幅都是日常生活的场景,有的是女子坐在院子里喂鱼,有的在房间里刺绣,有的画着女子独自读书。
前几幅虽然主要记录的是女子的生活轨迹,但每一幅画中却都有一个男子的背影藏在女子身后不远处,或孤身站在院中,或于窗外,或于假山背后,似不愿被女子发现,又不舍得离她太远。
到了第六幅,男子终于站在了女子身边,手执一只白玉钗插入女子发间,两人神色温柔,面带笑意。
第七幅壁画不知什么原因颜色极是黯淡,画面模糊,看不出中间画的什么内容,只看到角落中男子狂奔而来。
最后一幅分为上下两部分,上边画的像是一个乱葬坑,一座坟茔孤落于坑畔。下边的一幅便是墓中情景,男子手握玉钗,独自长眠于棺中。
苏钰心下黯然,八幅壁画很清楚地讲述了一个凄婉的故事,男子用情之深令人感动。只是壁画缺失了最为关键的一幅,不知令男子狂奔而来的究竟是什么事,也不知为什么如此相爱的两人竟然没有同穴而葬。
苏钰将所有即将展出的文物编号入档后也到了下班时间,同事们陆陆续续回来收拾下班,小鱼也风风火火地跑进来,拿起背包哼着歌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对苏钰道:“对了,差点忘了,有东西要给你。”
又是一张图片。苏钰一打开就意识到,这是残缺的第七幅壁画,应该是专家已经做过修复。整幅画黑沉沉的,透着压抑,独一间屋子亮着灯烛。房门紧闭,从半掩的窗子里能看到屋中情景。屋子里站立着一个男子,面容画得没有那么细致,却还是能看出颌下留有胡须。在他脚下一个女子靠坐在墙角,手垂于身侧,一个玉瓶倾倒在手边。苏钰结合男子从远处奔来的情景,忽然明白了这幅壁画的意思。女子是中毒身亡的,害死女子的那个男子,恐怕和墓主大有关联。
苏钰迫不及待又打开最初那张拓片的照片,仔仔细细放大了观察后,发现其实用心辨认,再查查以往出土墓志的资料,这方墓志补齐缺失也不是难事。
余生于启乾九年,卒于靖武初年,春秋三十有二。一生庸碌,唯情字难忘。
遇瑶于上元夜,一见心魂皆倾。奈何世事弄人,不解珍惜,待回首,已失挚爱。
每念及往昔种种,恍如刀刻心间,然悔恨交加,再无弥补之机。
只愿,它日魂魄相见,吾必在此等候,生生世世 。
一夜未眠,这方神秘的墓志终于有了全貌。
苏钰不知那个满腔悲愤的声音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的梦境里,或许自己是阿瑶的转世,也或许冥冥中有种缘分指引自己去揭开这个谜题。究竟是什么原因,谁又知道呢。痴情的墓主人自然等不到阿瑶的魂魄,沧海桑田,缘起缘灭,情起于何处尚不可知,落于黄泉之下,自是茫茫两处皆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