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你的阿嬷,我的奶奶
五一档《给阿嬷的情书》火了,我去看了,不负众望用完了两包纸巾。电影靠一封封情书推动剧情,阿嬷最终收到了延误几十年的情书,观众也在屏幕前替她释怀了。走出影院好一阵子,除了情绪散不开,电影名中“阿嬷”两个字死死地抓住了我,我自己的阿嬷被这部电影勾了出来,我称呼她为奶奶、我不确定最后我的情书她有没有收到。
(二)在一起的时候
我奶奶性格要强,与人相处总有争执。她很小就扛起锄头下地累弯了腰,当了母亲后拉扯孩子们什么都干,一辈子都在操劳,为了生活对外长了一身刺。
老家有个“百家衣”的习俗,小孩刚出生的时候,找一百户人家、求一百块布,拼凑成一件衣服穿上,保佑孩子身体健康。奶奶说当年我出生前一个月她就开始一家家上门求布,回家剔除不柔软的料子,尽量挑出色彩鲜艳的,烧开水烫了一遍又一遍,最后一针一线地缝成了一件五彩小斗篷。长大后问过奶奶衣服还在吗,奶奶说“当时为了图吉利就披了几次,又不是啥金贵的东西,后来就扔了”。要是小时候我有意识,一定整整齐齐叠起来藏着。

幼儿园假期偶尔被送到乡镇,即使是非常模糊的记忆,依然记得每次的见面很是亲热——奶奶远远看到我向家走去,无论在做什么,会第一时间扔掉手里的东西、冲过来抱在怀里贴脸脸。那时候我年纪小,周围没有同龄的玩伴、跟大孩子玩奶奶又不放心,于是她走到哪里就把我带到哪里。奶奶那时候有收集纸盒、塑料瓶的习惯,她觉得上门收的人给的价格低了几毛钱,总是自己借一辆手推翻斗车、推几条马路送过去。奶奶会把塑料瓶装在大编织袋绑在车两边,纸盒压平垒在车里,最上面铺一层干净的塑料薄膜,把小小的我抱上去坐着、或者四仰八叉地躺着,给我塞一颗糖或者一个苹果,推着车、一路说话逗我,往回收站走去。到了目的地,把我抱下放在旁边的小凳子上,一边卸货、一边跟老板争执几角几分的事情,最后在一方说“算了,我做个亏本买卖”、一方说“你骗鬼哦”的互相妥协中做完了生意。直到老板看着旁边傻乎乎的我,问我几岁了、夸我虎头虎脑陪着奶奶卖东西真棒,奶奶才会笑着说告诉孃嬢你2岁啦、转头再跟老板补上一句“可乖了,一点都不吵”。回家的路上,我依然在翻斗车里,手里会举着一根用赚来的钱买的冰棍,这是我参与这场商业谈判的战利品。
在我小学三年级时,爷爷奶奶开始在学校旁边租房照顾我,每天都是爷爷辅导学习、奶奶照顾起居,被两位老人守护着度过了童年。奶奶不识字,所以对子孙读书这件事情尤为看重。夏天的傍晚,我们祖孙俩躺在凉席上,她边对我摇着蒲扇边说些车轱辘话,“我是吃了没上学的亏,不然我哪里都敢去闯。一寸光阴一寸金,你一定要好好学习”;“奶奶,你也陪了我几年了,就算一天学一个字现在也能看报纸了,少打点麻将、好好学习吧”。奶奶笑着用蒲扇拍我的背、说我没大没小。奶奶只要看着我拿着笔在写字、捧着书在翻页,她就很安心,洗衣服更有劲、颠勺更有力。每次我拿考卷回来给爷爷,奶奶都会从厨房探出脑袋问怎么样,得知成绩不错后她就眼睛笑成一条缝夸“我儿好行啊”,晚饭后会拉着我去烧烤摊买一个大鸡腿。那个年代,奶奶仍然觉得朴素的食物是激励孩子的美味,而我每次都会啃得满嘴流油、拉着她衣角再求一杯芬达。
说到吃的,奶奶有个特别喜欢的食物——鱼。老家是鱼米之乡,菜市场里面大大小小的各种鱼奶奶都认得,她每次都会告诉我这是青鱼、草鱼、财鱼、鲫鱼、鲳鱼、鳝鱼……在我看来很多鱼都长得一样,小时候很好奇奶奶为什么认识这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鱼,却不认识有棱有角、风格迥异的字。奶奶会做各种鱼,红烧鱼、香煎鱼、粉蒸鱼、鱼丸子、鱼糕……只要能够想到的鱼料理,她都擅长。我问她哪里学的,她说农村谁会专门教哦,都是从小跟着大人做、长大硬着头皮做,从小姑娘的时候看着鱼蹦哒发怵走过来的。奶奶吃鱼特别厉害,慢慢地摘刺、吐刺,一条鲫鱼被她吃完后鱼骨头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地摆在饭桌上,她自己都说这鱼没白活。老家人常说爱吃鱼的人聪明,她总劝我多吃,小时候会把刺少的鱼肚给我、长大后看到我和她一样娴熟地吃鱼吐骨很是欣慰。尤其是当奶奶发现我会吃鱼头的时候很高兴,秉持着“吃哪补哪”的原则,她会觉得我的成绩会在进食一个个鱼头后突飞猛进,只要我学习好、她干什么都特别有劲。

(三)不在一起的时候
我初中的时候爷爷离开了,家里后事处理完成后,叔叔把奶奶接到东北安度晚年,这一去就是三年,除了我高一暑假去过一次,中间没有再见过。我是一个羞于表达亲情挂念的人,对任何除了妈妈之外的亲戚都是如此,曾经自责过,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薄情了,但自责也没能让我拨通电话。奶奶在叔叔的照顾下一定会很安稳,有了这个信念我心里就会踏实。于是在这不长不短的三年中,我在家里正常读书,偶尔会想起她、但也就是想起。
高中有一天课间,我望着走廊窗外发呆,一个瘦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进入了视线,左顾右盼地到处张望,虽然看不清面容,但能感受到很急躁。我在想这人佝偻着腰、好像我奶奶走路的姿势,那一头灰白的头发也差不多,不禁眼神跟着追踪了片刻——“卧槽,真是我奶奶。”谁能想到没有任何通知,本应远在东北的老人此刻出现在教室门口,我猛地蹿起身,拨开聚在桌边的同学冲了过去。我跑的动静太大,奶奶发现了我,没等我跑到跟前,她也着急往前快走了几步,抓着我的手。第一句话我一直记得——“你怎么一直都不跟我打电话啊,我好想你哦。”
我满脑子都是疑惑,那一瞬间没有惊喜、全是震惊:奶奶在学校没有认识的人,而且根本不识字,我问她是怎么找到我教室的。“我也不知道你读高几、在几班,我跟保安说好话放我进来,一进学校遇到人就问,‘你认识XXX吗?高高的、胖胖的,应该读高二了吧’。问了几个人碰到一个小姑娘说你在她隔壁班,她就把我带过来了”。奶奶感激地指了身旁的小姑娘,是我在校广播台的搭档。奶奶在两三千人的校园里,用了一种寻找遗失儿童的笨拙方式,大海捞针一样地找到了我,她连我的照片都没有。

我们短暂在一起的几分钟,都是奶奶在不停地说。她快速地讲了自己在东北实在不习惯,前不久一个人回了老家;回来之后手机号没来得及办,不知道怎么联系我,实在忍不了了,才决定跑到学校碰运气,中间还时不时埋怨我没有联系她。奶奶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眼睛不大、眼眸很浑浊、一刻也不曾挪开。上课铃突然响起,奶奶赶忙推着我回了教室,一直嘱咐我得空了跟她联系、去乡镇老家看看她,我着急地问她现在要去哪里、我可以请假,她摇摇手说去舅婆家、然后踉踉跄跄地离开了。十分钟,像一场莫名其妙的梦。
距离和挂念的程度并不成正比,她回来后,我更惦记她了。高中我没有手机,那时候一周休息半天,根本没机会去看她,偶尔她会来城里、叫我去亲戚家吃饭碰面。高二相对轻松的中秋假期,我放学给奶奶打电话、但没人接,脑子一热决定直接去家里。到楼下已是晚上七点,蹬蹬蹬爬上三楼、咚咚咚敲开门,奶奶看着我在门口喘气又惊又喜,一把拉我进门说“怎么突然来了”,“吃饭了没有”“哎呀,家里没菜了,我现在去买菜”,絮絮叨叨地开始忙碌起来。我放下书包要一起去,她很乐意,这是我们经常一起做的事情。
我从小到大和奶奶出门的时候都会牵手,但是她有灰指甲、怕传染给我,以前总是把我推开,但是我从来都不介意、非要牵,我笑着说“没事,如果要传染,牵了十几二十年,我早就得了”,她拗不过我,最后都是惴惴不安地紧牵着。感谢老天,直到现在,我敲打着键盘的指甲依然透亮,情感像防护罩一样,让我们能够彼此握住、又免疫病毒。
那个时候我们牵手的姿势没有任何变化、唯一改变的是速度,她走得慢了、我也得慢下来等她,最开始她很要强,气喘吁吁地跟上、甚至让我先走,我也大了、说话更加没大没小了“什么叫我先走,那我下来干嘛?走不动就慢点嘛,我们又不是进京赶考”,“好,那你稍微慢一点”,“嗯,这就对了”。
再后来就是读大学时候的事情了,牵挂最浓的几年——那段时间奶奶的身体越来越差,无论子女怎么劝,她都固执地独居在老家。我依然日常的电话不多,但是放假一定会去老家陪她住几天。老家的乡镇很小,家里的窗户可以远远看着客车下车点,每次我下车的第一件事就是下意识地眺望。原来奶奶身体好,会到车站接我;后来逐渐走不动路了,就单手撑着窗户的边框、叉着腰望着等我——但她一般都看不到我,我走到楼下、大喊一声,才反应过来开始笑。
在老家的日子非常无聊,三室一厅的房子就我们两个人和一台电视,于是我们就不停地说话,听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把自己的老故事给我娓娓道来,讲着在宿舍楼认识不多的其他老太太的趣事,偶尔陪她出门去院里老闺蜜家坐坐……奶奶年纪大了,可能是味觉退化、做出来的饭菜不香了,于是我主动开始做饭、也是为了找点事情做。一般我在厨房忙碌的时候,她就端个凳子在门口坐着,告诉我肉要顺着纹理切,不要横着;洗芋头后手如果痒,就用醋冲一下;煎鱼的时候油里放点盐,鱼皮不会粘锅……我就像她小时候那样,在长辈的教导中一点一点学着,最后无论我做的怎么样,她都会说好、努力地多吃点。
那时候每天过得好慢,要走的前一天又会觉得日子好快,奶奶总会试探性地问问能不能再多待一两天,每次拒绝她我都觉得像是犯了天大的错误。一个老人、偌大的房子、不愿意跟着子女、身体又一天不如一天——每一条单独拎出来都已经让人不安,叠在一起,就是我怎么也放不下的那个人,但我能做的也只有假期尽可能回家多陪她。来的时候多高兴,走的时候就会多难过,每次分离都像用生锈的刀片割肉一样难受。老家的房子南北通透,一边是阳台、一边是窗户,我下楼之后要先往南走到学校大门、再掉头往北走向车站,所以奶奶会先在南边的阳台上目送我一段、然后再走到北边的阳台继续看着我上车……路程不长,但我每次抬头看到她都会很沉重,直到坐上车、再看不见她,才能勉强松口气。我带着一丝烛光,短暂地照亮了空荡荡的房间,等我走的时候,这片寂寞似乎更浓了。

再后来我读研、工作,姑姑回到了老家、把奶奶接到了身边照顾,心里悬挂了好几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奶奶在生命的最后十年很幸福,在熟悉的老家环境里、子女把她照顾地很好,她好几次跟我幸福地吐槽“虽然你姑姑脾气不好,有时候吼我,但是我愿意跟着她”。那时候她跟我聊天,不变的是依然喜欢碎碎念,拉着我说着家长里短、我不认识的左邻右舍,一如既往地埋怨我不给她打电话,还劝我快点找个对象,还说村里后面有一户人家的女儿也在北京、要不要见见……我都打哈哈地应和着,八十岁的老太太替我张罗远在北京的相亲局,可见她现在过得确实是无忧无虑。
日子就这样过着,我以为还能过很久,有些事情猝不及防、但又有定数。2022年的十一假期我抢到票回了家,当晚刚到家吃了几口饭、没有任何征兆地接到电话“奶奶快不行了”,一家人全懵了。那一晚我在医院病床旁守着,前半夜奶奶意识模糊、不知道床边有谁;后半夜一两点清醒了,我说我是谁、我回来了、你认出我了吗?她点了点头,握住我的手、轻声叫着我的名字——我以为奶奶从鬼门关回来了,但没想到那只是一次回光返照;等我四点闭上眼睛、六点再次睁开的时候,奶奶再次陷入模糊,直到中午十二点慢慢停止了呼吸,最后一刻我还在替她捋着额前的灰白头发。她守了我一辈子,我守着她离开。
(四)一直都在的情书
奶奶离开快四年了,我从来都没有正式地在内心回忆过,脑子里只有某些恍惚被勾起的片段场景,直到这一次看完《给阿嬷的情书》才让记忆涌来,按照自己从小到大的成长脚印,好多事情我都没意识到记得如此清楚。
奶奶从来没有收到过情书,也不知道这是一种怎样的载体。在她与我相处的三十年间,我没有甜言蜜语地说“我想你”、甚至是规律性的问候,只有闲暇时间陪着她聊天、散步、买菜、做饭、乘凉、卖破烂、数星星……奶奶大概一直知道我是爱她的、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