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丘墨豸
1948年,辽沈、平津和淮海三大战役胜利后,人民解放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把老蒋赶出金陵。国民党反动派一路溃败地逃过长江,妄图以长江天险为屏障和英勇的解放军对峙,来挽回败绩。
我军在教员和总司令的领导下,成立了渡江战役指挥部,开始谋划作战部署,发出向全国进军的命令,彻底消灭蒋家王朝。我军某部军需物资供给部安排一项任务,派人到川渝北部筹集采购一批中药材,以备我军战士渡江后可能因为水土不服出现的身体情况,以免造成战斗力减员问题。我当时作为某侦察连连长,被点名安排执行完成这项艰巨任务。
于是,我扮成客商模样,一路朔江而上,来到川渝北一代收购藏药。我从来没有经商的经历,更没有做过药材买卖,虽然为了完成任务,在出发前做了精心的准备,但还是感觉困难重重。我不仅没有半点药材经营经验,而且川渝北地区我从没有去过,又是汉藏羌苗等少数民族杂居地,风俗民风文化等方方面面都在考验着我,时时都不敢大意。
当地几家从事草药买卖的商人,见我远道而来,好像看到了一块即将到口的肥肉,早已垂涎三尺,私下密谋计策,打算坑我一把,甚至要我血本无归。初次协商故意采用欲擒故纵之计,不仅态度热情,价格也压得很低,以吸引我上钩。但是等我雇好了船准备正式交易时,他们又出尔反尔,罗列出各种理由抬高药价。并以各种手段强迫我就范。我当然不想当冤大头,再说我所带的经费无法承担他们成倍上涨的高价,于是我们争辩了起来。他们依仗自己是当地人,人多势众,抱成团向人生地不熟的我发难,而我人单势孤,好虎难敌群狼,明显处于劣势。
这时,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站了出来,义正言辞地为我说话,指责那些人不应该不守诺言而就地起价,有违商人最起码的的道德规矩。听着女人字字铿锵,句句入理的讲话,就知道不是一般的女人。但究竟是什么人物,什么来头我无从得知。
她的出面力挺,让我有些吃惊,我没有猜出她的目的。最后在女人的主持下,那些客商不得不做出些让步,纷争最终平息下来,好算把这桩买卖做成了。这让我从内心感激女人,觉得这女人很不简单,堪称女中豪杰,也因此好奇她的身份。
我是租用当地的一条木船来运送药材的,船主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在商谈运输价格时,豪爽大气,给我留下了很好的印象。可是装好了船,船主却迟迟没有出现,这让我有些焦急。我以前没有坐过船,这种古老的木船,我从来没有见过真实的模样,不知道如何驾驭,也不知道能否把这些药材顺利地运到江北。
正疑虑间,那个为我出头平事的女人却出现在了船上。此时,她已经换了一身装束,上身是苗族特色绣花短褂,下身则是青黛色筒裤,看上去更加秀气干练,就像一个游走江湖的女侠。她说她的男人临时有要事无法脱身,她要亲自驾船为我运货。原来她竟是船主的夫人,那船主呢?我没问,女人也没说。但我内心有些失望,女人看出了我的疑虑,笑着说:“您放心就是,我肯定会把你送到地的!”
女主人只带了一个随从,听随从喊她红姑,另外还带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说家里没人照料,只好带在身边。我没有拒绝,女人见我挺和气,就笑着问我:“听口音您是北方人吧?”
我说:“不瞒您说,我是东北人。”
“哦,东北?那可是好远啊!怎么跑到我们这边做起了生意?”
我当然不能以实相告,便说:“去年北面一直在打仗,兵荒马乱的,实在不好混,我只好跑到江南这边来了。”
“那您这药材要到哪里售卖呢?”
我笑了:“肯定是武汉或者上海啦!”短短的对话中,让我感到这个红姑不仅端庄威严,也有女人的和善温柔。
船上装了十几个麻袋,平堆在船舱里,上面盖了两层大块的家织土布,以防被江水打湿。我和那两个孩子坐在上面,但见两个孩子明眸皓齿,俊秀漂亮。大一点的是女孩,能有十二三岁。小的是男孩,八九岁的样子,看上去很顽皮,开始对我特别不友好,任我怎样巴结,都对我表示一种敌意。我拿出随身带的一些糖果贿赂他,开始他不为所动,见他母亲点了头,才伸手接了过去。
那个随从在船后负责摇桨,女人则站在船头,手里拿了一根长长的竹蒿,时不时地撑着两岸,掌控着方向。刚开始水流还算平缓,坐在上面很是舒服。我一边看两岸的风光,一边和女人孩子说着话,一时间心情放松了下来。
可能吃了我的糖果的缘故,小男孩开始对我转变了态度,逐渐变得友好了起来,还拿出一个精巧的小玩物送我做礼物。
船走着走着,环境突然变得恶劣了起来,河道变窄,落差也开始变大,船身不再平稳了。我这个第一次坐船的人不由地有些紧张起来,主要是怕药材有什么闪失。那个小男孩看出了我的窘态哈哈大笑,笑我胆子太小,不像个大人。在她妈妈制止下,才收敛了笑,还过来把着我的胳膊安慰我,他们真的把我当成了一个北方佬。
突然,前面有两块礁石把河道夹成很窄的一条条,而且下面有差不多两米的落差。我一见这场景,更加紧张起来,只听着礁石摩擦船底发出咔咔的声音。然后咕咚一声,船终于过了礁石,落进了深水,我悬着的心悬才像一块石头才落了地。
前面的河道依然很窄,我甚至怀疑这样的情况,船是否还能前行,但随后就发现船不但能前行,而且速度很快。
这时候,河道两岸突然出现了很多猴子,纷纷要往船上跳,但是船速很快,很多猴子都掉到了水里,只有几个落在了船上。跳到船上的猴子并没有表现出野蛮的样子,而且乖巧的坐在船上,看着我们。我依然有些担心,怕他们去动麻袋。女主说:“这些猴子不会骚扰人,他们很通人气的!”我才稍稍放下心来。
船走着走着,四周渐渐变得阴暗下来,原来是两岸的树木遮挡了光线。河道稍稍宽了些,但水流有些浅,我担心船会有搁浅的可能,心里期盼着能有条支流汇合过来,使水面开阔一些。忽然,眼睛的余光里出现有些发亮的东西,扭头间,果然见到了一股支流汇入过来,水面瞬间开阔了许多。我心里庆幸着,这应该就算心想事成吧!
两岸的树木很高耸,越发葱茏浓密的样子,遮挡了天空,有些阴森森的感觉。突然,岸上的山林里传来了一阵枪声。透过水流声隐约听见远处有人说话的声音。往前一看,不远处的岸边有几个国民党士兵站在岸上向我们招手,示意让我们过去接受检查。躲是躲不过去了,只好硬着头皮过去,还没等船停下来,几个士兵就跳了上来,一下掀开船上的土布,问是什么,我如实回了句:“中药材。”
其中一个头目似乎对药材不感兴趣,又问有没有看到几个共军,我摇了摇头说没有。可能是他们找人心切。没过多停留,放行了我们,回了岸向下逰追去。
因为是顺流而下,再加上随从的奋力划桨,我们的船很快地超过了几个士兵。那个头目再一次阻拦我们,说是要上船。红姑这时说话了,船太小载不了太多人,会沉的!”然后竹蒿一撑,就飞快地把几个兵甩在了后面。
又往前走了一段,我们突然发现前面好像有些人在水里游动,船靠近了一看,原来是五六个解放军战士,其中一个好像是受了伤,另有两个战士帮扶着。红姑见状招呼着让他们上船。可是他们中一个领头的,应该是个排长吧,说船小承受不了这么多人,再说他们在执行一项特殊任务,被南岸的国民党兵发现,正在追踪过来,上船会给我们带来危险,让我们快些先走。
这时,后面又传来了一阵枪声和急促地叫喊声。红姑看着我说:“我们可不可以先把船上的麻袋卸到岸上去,让战士们上船,等甩开了敌人再回来装上药材怎么样?”那个排长说话了:“这里是粮食吧?那怎么可以?”
遇到这种情况,我一时间有些矛盾,我的任务也非常重要,不可出现任何差错。因为这些药材可能关乎我军万千战士的生命安全,也关乎渡江战役能否胜利。可是我又不能眼瞅着自己的战友遭遇危险而袖手旁观。我没再犹豫,起身就开始往岸上扔麻袋。因为是药材,麻包并不是很重,但我第一次坐船,在船上行动起来就不那么灵巧。红姑撑着船,随从划着桨也脱不开身。这时那个排长翻身上了船,和我一起把麻袋全都丢上了岸,然后把几个战士拉上了船。
红姑不说话,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此时,手中的竹蒿不再只是掌控方向,而是用力撑着,加快了船行的速度。
身后依然有不断地枪声。走着走着,那个排长看到岸边有一条小路可以上山,就命令几个战士下船,然后冲着我和红姑抱腕说了声“谢谢,后会有期!”就跳上了岸,消失在了丛林中。
红姑撑着蒿调转了方向,逆流向上而回,准备回去装麻袋。就在这时,上游的枪声又响了起来。突然,只见红姑站在船头,身体摇晃了一下,一个趔趄栽倒在了船仓里………
两个孩子一起看见了,急切地大声喊着妈妈。我冲过去把红姑扶起,只见她的身前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