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陪老妈看重播的春晚，正好看到小品《血压计》。说实话，大年三十晚上我在姑子姐家的K歌房里唱歌，当晚没看着这一看，这一看，心里头还真不是个滋味。
我是个妇产科医生，干了二十多年。这些年医疗环境啥样，咱心里都有数。身边不少同行离开了，有的转行，有的去了私立医院，留下的，就是凭着当初学医时那点初心，还在公立医院临床一线撑着。网上有句话特别流行——“劝人学医，天打雷劈”，虽个是个玩笑，可当医生的都知道，这里面的苦和累，还有那些说不出的委屈。我自己的孩子，我也没让他学医。
说回这个小品。讲的是女儿不想让父亲骑行去西藏，就让弟弟串通准姐夫——一个医生，在体检时把血压量高了，好让老人以为自己身体不行，断了这个念想。
您听听，这个底子——医生配合家属造假，就为了骗老人。编导可能觉得这是个家庭温情喜剧，可在我眼里，这哪是喜剧啊？这是把医疗当儿戏，把医生的职业底线踩在脚下当笑话讲。
现在医患关系这么紧张，信任本来就脆弱。这样一个节目上了春晚，传递给观众的是什么信息？是医生可以随意改检查结果，可以拿专业送人情，可以因为“为你好”就突破底线。老百姓看完哈哈一笑，可下次来医院，拿到化验单的时候，心里会不会也犯嘀咕：“这数儿是真的吗？医生不会骗我吧？”
更让人难受的，是医生形象的刻画。那个演员把医生演得，说实话，有点猥琐。秃头、个矮、没什么钱、大龄单身——这些标签往医生身上一贴，好像在说：你看，这就是你们医生的样子。可现实中的医生是什么样的？大多数同行，说不上多英俊潇洒，但至少是认真、干练、对得起这身白大褂的。可小品里，我们成了被取笑的对象。
古话讲，“德不近佛者不可为医，才不近仙者不可为医”。医生是和生命打交道的人，这份职业天然就该被尊重。可这几年，我们一会儿被捧上天，一会儿被踩下地。疫情的时候，说我们是白衣天使；疫情过去了，又拿我们当笑料。今天在春晚舞台上，医生成了可以随意调侃的角色。
现场观众笑得前仰后合，我这个当医生的，是真笑不出来。我们辛苦科普一整年，告诉老百姓怎么科学看病、怎么正确量血压，结果一个小品，全给毁了。量血压这么严肃的医疗行为，变成了人情世故的整蛊游戏。这量的是血压吗？这量的是医者的职业操守。
更让人无奈的是，这种形象其实也不是凭空来的——漫长的培养周期、高强度的工作、并不高的收入、被耽误的个人生活……这些都被固化成了某种标签。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在当面的时候，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份职业背后的沉重。
我有时候想，学医的人怎么这么命苦？要承受工作本身的压力，还要承受各种舆论的压力。平时被误解、被质疑就算了，连春晚这样阖家团圆的场合，都要把我们拎出来当笑料。年三十晚上，多少同行还在病房里值班、在急诊室里抢救、在手术台前站着。等他们下班掏出手机一看——自己守护了一整年的职业，被全国人民当成了笑话。
这算什么？
白大褂不是道具，医学伦理不是笑料。医生偶尔会说些善意的谎言，比如对重症病人说“没事，会好的”，可那底色的悲悯和守护。而文艺创作，如果以践踏职业尊严来换取笑声，消耗的，是整个行业的尊严和公众的信任。
我不是反对喜剧，不是不能调侃医生。可幽默得有底线，得有分寸。你可以笑我忙、笑我累、笑我吃饭快、笑我走路带风，但请你别笑我拿听诊器的手是假的，别笑我写病历的心是虚的。
尊重医生，本质上是尊重生命，尊重每一个把自己和家人的健康托付给我们的人。别在疫情的时候把我们捧得高高的，也别在和平年代把我们踩得低低的。
年过完了，春晚也散了。只是不知道，那个被量错的“血压”，什么时候才能从看客的心头降下来。更不知道，那些被轻贱的白大褂，明天走进诊室的时候，要怎样面对那些已经戴上有色眼镜的眼神。
但愿这只是我想多了。但愿医患之间，少一些猜疑，多一些信任。但愿下一次春晚，我们能笑着被尊重，而不是被笑着消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