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鲤吟》
秦岭深处,杜鹃山庄。有水潭一方,凿石为鲤者十数,昂首向天。口吐清流,昼夜不息,泠泠然作声。
初见之,匠气逼人。石鲤之态,甚为雕琢,鳞甲分明,口吻夸张,极力摹写欢跃之状。然终是顽石,冰冷坚硬,嵌于人工垒砌之潭壁,与周遭山野的野趣,颇不相类。水自暗管引来,强令其喷涌,虽曰活水,源头却已隐没,只余这末端机械的表演。
水柱落下,汇入潭中,稍作盘桓,旋即被引向沟渠,驯服地流去。或成浅滩,几茎芦苇作陪衬;或蓄深池,故作幽深;遇阻则喧哗作激流状。一切皆循设计者之意图,井然有序,分毫不差。
水车两架,高达六米,矗立溪畔。水流推之,徐徐转动,吱呀作响。人皆赞其古朴悠然,谓有禅意。然细观之,这庞然大物,不过是借水力作无休止之圆周运动。木轮沉重,转动迟缓,一副听天由命之态。所谓从容,实乃困顿;所谓超然,不过是无从挣脱这水流赋予的轨迹。昼夜轮回,徒然消耗着自身筋骨,碾磨着光阴,为这刻意营造的“野趣”添一注脚罢了。
看客甚众,立于此石鲤潭边、水车之下,指点谈笑,拍照留影。赞其精巧,叹其别致。殊不知此间水之来去,车之转动,乃至石鲤之僵态,皆非天然,乃人力强加于这山坳的一幅“雅趣”图景。真正的活水在山涧奔突,真正的岁月在林木的年轮里沉默。此地之“灵动”,不过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哑剧,石鲤张口,亦是无声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