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那盛大的爱人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向太阳的方向一直走就能回到家。”

燃烧的金黄下,画框里病床上的她轻轻吹出了梦呓。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如此说,就像我不知道为什么她能住在如此好的病房中。

一个临海的,单独的,装潢独特,一眼就能看出来为了她的位置靠窗专门调整过的病房。

实在是让我嫉妒。可是我竟然嫉妒这样一个可怜的孩子,她明明不是自己选择这样的处境,她明明只是想要在痛苦的每日中看看海......

我实在是十足的人渣。

我不禁多看了她两眼。大抵是出于罪恶与羞愧感。

病号服下的她于是注意到我了。

看到我后,她的眼神毫不掩饰的充满厌恶。仿佛是她的天国中混入了一只虫子。

是的。我就是一只恶心的虫子。每天在人类的夹缝里蠕动苟活。在阳光下自然就会融化。

污染了她的天国是我的错。

似乎是注意到我的视线,她露出了最自然的笑容,厌世的眸子没在了眼皮下,只渗出了浅浅的灰光。

......

沉默。

虫子是不会说话的。

她的手从窗子里飞出,紧紧扣住了我的手腕。

倏地将我拽了进去。

不小心摔在地上,在晕倒前,我看到她笑的好开心。

软绵绵的,轻飘飘的,我大抵是死掉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那个女孩的房间,而她还是在画框旁,不变的凝视着海滩。

皎月的屑撒在她身上,就好像是泼了一层奶油似的油漆。

这样形容一个鲜活的生命显然是不合理的。只是她就像是一件展品,一种关于生命的雕刻品。基于那虚无缥缈的所谓气质的东西。

她在俯视着“我们”,此间的她不过是被遗弃的投影,她属于那个海中的“家”。

“小哑巴醒了呀。”她在笑着,无比真切。

这么说很奇怪,但是我就是有这样的感觉:她是深海的公主,离开了永远的妈妈,孤寂的突兀在此间。

她是无根的花。盛放在灰的文明。

“我不是哑巴,你知道的吧...”我过了半晌才支支吾吾的说出这句话。

她笑了笑,拉着我跃出了画。

冰冷,刺骨的海水一直摸到了肚脐眼才停手。

“小花哑巴呀,你为何而活着呢?”月光轮转在白浪上“活着呀,明明就像是酷刑中最最残忍的一种。”

梦依黏在她脸上。白色的,起浮着的,梦沫,被一个个浪拍到了她的脸上。

我艰难的尝试站稳,却一次次的被打翻,再打翻。

只有那只均匀的涂上了漆料的手。

只有那只手,此刻真实的存在。

“你也不知道为什么活着呀。”她自顾自的又说了起来。

啊。。。

她在逃避!

世界完全变得浮沉了。

似乎是她说出那句话后下定了什么决心。

于是灰色的玻璃珠里长出了星星。

海的公主是梦中的蝶。

用“没什么大不了”虚饰着的死亡的欲火。

在“爱”中腐败凋零。

“没什么大不了的。

要做个好孩子。

我呀,

已经很幸福了。”

“公主”大人的星星,寄宿在我的虚像里,我们素未谋面,我们知根知底。

活着是世界上最最残酷的刑法。

精神病患与社会垃圾往往会是我们这样的人的代称。

电车上飞驰的乘客们会不会注意到站台边恍惚的迷子呢?

教室里的骄阳们会不会注意到角落里拿着美工刀的阴影呢?

可以正常生活的你们呀,会不会注意到阴暗小巷里的尚存一息的垃圾呢?

冠以人类之名,实际却是阳光下阴影的我们又怎么能活下去呢。

想要死去却被要求活下去,想要活着却被责备死去。

他人眼中连续的奇迹。

正是我们无法逃离的凌迟。

“小花哑巴呀,留下来陪我,然后一起回家吧...”

星星愈发明亮,愈发闪耀,简直要把眼底最深处的阴霾也照亮一样。

海浪也好似消失了,她的手,她的眼,填满了弱虫的余命。

向家走去。

我们正一起回家。大海都变得平静了,母亲敞开了家门,迎接孩子的还乡。

海水轻轻的抚过我的呼吸道,如此冰冷,如此温柔,如此温柔。

“不...不要”

海水好像一锅煮沸的天空,狂风席卷着梦,如墙如山地袭来。

她颤抖着拽着我跑回了岸。

“......”颤抖着。

“海”的公主第一次来到海边。

“海”的公主第一次逃离了海。

明明没走多远,我们此时都气喘不停,她的白纱裙被海水浸满,像搁了浅的大水母。

漆料也似洗掉了,她此时只是紧紧的扣住我的手,不住的发抖。

这样的她,不再是艺术品了,如此狼狈,如此诱人。

哒,哒。

水滴甩到地上的声音。照应着舞步发生谐振。

我们拙劣的起舞了,才盛开过现已腐败的花与漂浮着游曳着离家的水母,在我的主导下,起舞了。

没有律动,没有节奏,只是胡乱的踩啊踏啊,划过一道弧线,转圈,转圈,晕头转向,直到天明。

只是不想再沉入灰色的每日。

灰色的太阳照亮了海姬与花。

我们瘫倒在海滩上,我们天涯咫尺,我们咫尺天涯。

海姬她的眼底还是一片死寂的灰色,这只是缥缈脆弱易碎的关系,连过多的“真实”都无法承受。

爱也好,理想也好,心脏也好,都只是易碎的假花。

我不是哑巴,我只能是哑巴,即使是烟火一样的梦,我也想不要结束。

两人依偎在一起,只要把这个时刻...不,这个画面永远持续下去就够了。

“小花哑巴呀,我们之前其实见过吧。”海姬把头偏过来对着我,柔顺的长发盖住了沙。

我也把头偏向她,眼前只剩海姬,与我和她紧紧相扣的手。

“我还在学校上课的时候,经常躲到一个角落里吃饭看书,你身上总是带着伤,一个人躲在那个角落里哭。我在这棵树下的这边,你在另一棵树的那边。只有当有人从旁边经过的时候,我们才会都转到树后面。那时候我才能看到你。

“我那时常常在想,要是能和你好好说说话就好了。我们应该能成为好朋友吧。毕竟我们都是坏孩子吧,不是坏孩子,又怎么会受到惩罚呢?

“但是啊但是啊,我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和你搭话过。

“毕竟啊,人类实在是很可怕嘛...”

海姬说的话都戳在了我的心口上...人类实在是很可怕的生物。无论如何我都无法知道眼前的人类到底在想着什么,明明正在欢笑着,一点点的小动作却又让人忍不住浮想联翩。

眉头轻轻的皱纹,嘴角不自然的幅度,双手不自觉的小动作,连空气都充满了讨厌我的信号。

除了无论如何都无法被爱以外再无确定的事。

其实...只是太敏感了吧...毕竟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连省略号的点使用了句号都觉得太有进攻性了...

海姬她能够如此强硬的与我说话,把我拽进去,我真得好开心呀,只要装作哑巴就可以得到世间仅此一份的偏爱。如此毫不掩饰的强欲,如此美丽的充满裂纹的心灵。

“想要被人读懂”海姬一定是这么想的吧。沉醉于某种空气中,等待着某种相同调频的电波。

孤毒浸润了我们的身躯,感同身受是世界上最可笑的谎言。

不会有相同的两朵花,但至少还能有两朵相同的假花。

人与人之间本就是由一道道谎言的桥梁链接的,能够突破心灵的壁障见到某人的真实是何等困难的奢望。

只要盛开,虚假的盛开,招蜂引蝶就好了。不会有人在意皮下的是人还是烂泥。

“小花哑巴呀,要是当时我就能和你搭话就好了...”海姬的眼角有泪珠渗了出来。“要是我们早一点再早一点认识的话...我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吧。”

一个人被困在这样一个偏僻的,少有人来的海滩,很寂寞吧。连在学校能看见的虫子们都看不到了,连那些嘈杂的无聊的乐子都少了吧。

“花,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呢?”海姬喳呜喳呜的滚了过来,结果我们撞了个满怀。

海姬捂着额头,又哭又闹,乘机还啄了我几口。

轻轻的抚摸着海姬,静静感受怀里的可爱小生物。与昨晚初见相比,今天的海姬简直判若两人。

人都具有多面性吗?还是说这是那层冷冰冰外壳下真实的海姬?我不知道啊,我不知道啊!明明海姬和我不应该是一路人吗...为什么海姬的心也如此难测呢...?

海姬叫我“花”,是想让我说话吗?因为想知道,所以我不再是“哑巴”,是这样吗?

海姬呀海姬呀,你的心里是怎样想的呢?不再只是存溺于表象的欢愉,想要连我的心也强硬的夺走,占满我的每个角落。

好可怕啊,好可怕啊。可怕的要疯掉了啊!

海姬喜欢的不过是能读懂她的花呀,是闯入她的兔子洞的爱丽丝呀。只要我不是她心里的,理想的,爱人。我不是她的花,我就会被抛弃。

不会有人爱着肮脏污秽的我,我只能去制作一张张讨人欢心的壳子,只有给别人提供了价值才会得到喜欢。

没错的,就是这样的,大家都是一样的。只不过别人不用套壳也能得到某人的欢喜。而壳下的我只是令人作呕的蛆虫。

一定就是这样的,毕竟只要稍稍掀起壳的一角,透露出一丝丝我的真实,人们就都落荒而逃了呀。

事实就是如此呀,完全毋庸置疑的压倒性的事实啊——我就是不配得到类似于“爱”的,世上第一恶心,应该在阴冷的小巷里的垃圾桶里度过余生的,完全绝对废物——

“花呀,你是如此的美丽呀。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像你这样,什么都不用说,就能和我一起享受“美”的人。你就像是天使诶!我只是因为软弱而不敢让你说话,实在很可笑不是吗?

“想法不一样什么的,原来没关系的呀,昨晚呀,我其实是希望我们一起在海滩上腐烂,沉降就好,就很好了。

“可是你牵着我起舞了,你牵着被水束缚的沉重的我起舞了。这是你的美呀,与我不同的,更具有生命的美。

“害怕你会和我想的不一样,实在很可笑呀。满足我的所有期待的人?本来就不可能存在。只要举起刀尖,将两人的胸腔打开,将心脏揉碎,拼合,融为一体,只要两人能够如此,就完全足够了。这样看来啊,我爱着的不过是自己呀,世界上最最自私的人,非我莫属了呀。

“我想要的是花,可我的爱人不应该是花呀。我的爱人就应该是我的爱人呀。

“好奇怪呀。到底什么才是我的爱人呢?我真得能爱上不是花的某吗?还是说我爱着的就是花呢?”

“花到底是什么呢?

“花到底在哪盛开呢?

“赐予我美的你是花吗?

“赐予我死亡的妈妈是花吗?

“我是花吗?”

好像快要坏掉的可怜机器。海姬陷入了怪异的迷宫。啜饮这甜美的蜜柑吧,与我共同堕落入这怪界。在自我怀疑与现实否决中跳跃吧。

游行开始!!!

啾噜啪哩啦!啾噜啪哩啦!

长号已然从远处吹响,军鼓声也噼啪响起啦。

一同庆祝这灰色日冕!

丝带,礼炮,横幅,花车,红毯...

蓝鸟衔来了剪彩的小刀,在虹桥上咕喳咕喳。

伴随着切下彩带,花球掉落。礼炮开始带领我们进入游行的主题!

现在是狂欢节!抛却内脏,抛却大脑,不要拘泥昨日的悲伤,不要踏入明日的泥潭。

来玩旋转木马吧,随着转速加快,连灵魂也抛之脑后,加速!加速!直到冲出边界,冲上灰的太阳!

来玩摩天轮吧,脑浆都摇匀,失重着随惯性登陆自己的亡灵骸海,仿徨的孩子呀,跟随我欣赏灰的爆鸣。

狂妄而又自贱,巨大而又渺小,舞台已升上海面。轨道已为您铺好。

重头戏拉开帷幕,花车已蓄势待发。海上的灰色眼眸已悄然爆开。

我和海姬是什么时候到这里的呢?我们发现无人的海滩上有了一座庞大的游乐园。

游荡的魂灵们拉着我们的手,牵引着我们进入了狂欢节。

我们一起狂欢到现在这最盛大,最重要的花车游行。

我们在一辆完全插满了鲜花的车上,前面则还有更多,更多的见不到头的花车,婴儿,小孩,青年,社畜,父母,各式各样的人都在这些车上。

长长的轨道上摆满了梦,弥散出粉色的雾。

咔哒,随着瓶子破碎的声音,车队开始沿轨漫游。

起初还只是微风,我们手拉手绕着乐园游览,在钢架和彩灯中穿行。

然后风渐渐变大了,我们在建筑物上游弋,湛蓝的海与瓷白的鸟,紧拉的手与相靠的心。

最后我们冲向太阳,光与热熔化了花下蜡。满天挂满了艳丽的花枝,我们脚下的车体终于露出了原本面貌,原始的纹路簇拥着海与太阳,让人好像陷入妖异的感情中。

前面的车一台接一台地冲入太阳,灰的球体逐渐变暗,像是意识逐渐模糊,像是生活一年一年,像是你与我越靠越近。

我们进入了灰。

为什么之前的我总是带着伤呢?

为什么之前的我总是哭呢?

削尖的铅笔,铁制的撮箕,带着余温的椅子;刚刚切完西红柿的菜刀,刚刚扫完地的扫把,刚刚切完苹果的果刀。

啊,啊,未来明明到处都是啊。

劈,砍,砸,绞,磨,削,撞,碾,淹,刮,拖,剁,拽,抓,吊......

只要,早一点,早一点举起刀刃,就不会有这么大的太阳了吧。

呼唤着春天的暴风雨,我死于惊蛰正中央。

海姬紧紧地抱住我睡着了,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就已回到了画中。

金红的太阳悬挂在蓝幕下,与海水相融煮出阵阵云氲。

“向太阳的方向一直走就能找到家。”我轻声吐出了。

我想,看到这壮美的一幅画,我也被海捕获了。

海啊,连太阳都吃得下啊。

潮歌声爬入了耳道,化作锐利的钩爪。脑被妈妈轻柔的碾碎了。

回来了,我们最初的家。寂静无声而群声沸鸣的族群。

生灵的火花无形闪烁,生灵的潮歌无声汹涌。

这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起源与最先建起的巨构。

如此宏大,不可捉摸;无形无声,永远奔流。

只剩感受,只有感受才是我们交流的桥梁。

思考是多余的。

思考是多余的。

思考是多余的。

没错,思考是多余的。

直到海姬身上传来越来越浓的香味。我才从妈妈的怀抱中不情愿的醒来。

在嗡嗡的声音里,我明白了为什么海姬会不断的往身上喷香水。一只无比巨大的苍蝇在看着这里。海姬一定是想用香味来驱散它。

真是讨厌啊,苍蝇。食腐的蛀虫不要提醒我呀。

好不容易变成了花,好不容易看见了妈妈。

不可原谅,不能原谅,不会原谅。

鬣狗飞扑到沙上,发狂的叫唤着。

巨大的苍蝇变成了茫茫的蝇群一哄而散。空气里只余下些许脓液的味道。

花应该是如此野蛮的吗?可是我本身就是这么野蛮的吧。

母亲,父亲,朋友,老师他们都是这么说的啊。

每一次的全力叫唤迎来的是棍棒。颜面换不来颜面。

不过也还好吧。

至少我的妹妹不会有事。

只要我的妹妹她能够安全的长大......

海姬偷偷从后面抱住了我,将我的思绪打断了。

海姬的身体凉凉的,使我的心也冷静了下来。

嘛,无论发生了什么,我们都将永远在一起。因为我们都需要对方。没有比这更简单,更好的爱欲关系了。

糜烂,毒性,低劣,摇曳,悬浮。

我们都知道这是很蠢的行为,我们都没有遇到梦中的自己。可是我们也都无路可去了,梦就是梦,除了妈妈,没人能满足我们愚蠢肿胀的自我。

在彻底盛开之前,我们还有大把时间来犯蠢。

柱状的阳光扎进我的眼眸里,火辣辣的泪珠下落到我的足尖。

真是...刺眼夺目的阳光啊。我们的身体都好像溶解在了这光中,是幻觉吗?周围的景象好像变得粘稠起来了。一滩又一滩的强暴着我的神经。

呼出的气体也被粘住了,再也回不到我的身边了。

要窒息了。

一个又一个的泡泡迷路在了空气里,那是被粘滞住的思维。

此时我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仍然灵动的梦。

那是海的梦。

海姬的身体轻盈而又沉重,紧贴着我的这具可爱的身体。承载了我和她的余命。

“好孩子,好孩子,不要害怕。不要害怕。”海姬抚摸着我的头,轻轻的唱起了安神的歌谣。

没有多余的爱抚,没有肉麻的情话,只有已经穿刺在一起的两颗贪婪的心。

摒弃思虑后,我们才如此的融洽;摒弃思虑后,我们才不再腐败。

思虑只带来了苦难,这片大地上充满了思虑带来的苦难。

我们终是顺流飘荡的鱼,试着回到肥沃的土地。

在这片海滩,这片文明尚未作画的浅滩上,被粉红泡泡所淹没了。

在对方的脑内游泳,亲手摘下苹果。

“咔吧”鲜红的汁液在嘴中爆开,滋润着夜里的孩子。

“咔吧”温柔的抚摸带动生物电流,安稳着浮荡的水母。

“咔吧”轻浅的歌声引起了思绪翻飞,宰杀了嘶鸣的牲畜。

苹果核。

金黄里两个纠缠在一起的身体。

欢欣,快乐,愉悦,欢愉,极乐。

自精神开始的电流蔓向全身,情感带来的极乐从云端刺下,金黄的雷霆直轰面门。

呀,沉溺于这样的快乐中,我还是我吗?

其实...是谁都可以是吗?这卑劣的,低贱的我。

安全感?认同感?理解?

孤独,疼痛,钝感,死本能

彩色玻璃窗上糊了墙灰。

被视为存在意义的,渴望的,厌恶的,“属于自己”的,都轻易地被快乐给冲走了。好像已经完全被改变了。

我已不再是我了?

我已不再是我了。

为什么呢?如此巨大的暴变,为了什么而杀死了过去的我?

海姬?别装傻了,与海姬的相处中我需要不止一次的欺骗自己。

......

......

......

脑子要炸了,我想不明白,我想不明白,我真得被自己杀死了吗?

我曾思考的,感受的,在意的,真的停止啃咬我的精神了吗?

也许...还是要回家吧。

太阳东升西落,一天又很快的过去了,我们像过去几天一样在沙滩上玩乐,打闹,做一些美梦中的事。

只是烦人的苍蝇,总是赶不走了。明明海姬身上已经如此芳香了,恼人的苍蝇们还是停留在这里。

一道刺目的强光自远处突然出现。好像搜寻着什么一样慢慢地靠近了。

我被这突兀的白光晃的睁不开眼,直到听到那熟悉的嗡嗡声,直到光稍稍偏离了一些,我才发现这光的源头是一只直立的,比我还要高大的苍蝇。

它的口器不停的颤动着,发出一系列急促的“嗡嗡”声。

鲜红而巨大的复眼折射着我和海姬的身影。

它的其中一只右足正发出那让我眩目的白光。

我试着靠近它,想要以此驱逐它,但还没等我有所行动,它已经拍着翅膀飞快的走了。

也许是海姬身上的香味赶走它了吧。

“唔,好可怕呜。”海姬抱紧我的手,死死的盯着那只大苍蝇离开的方向。

经历这样怪异的事件,我也不禁害怕起来,在这样漆黑的了无人烟的浅滩,遇到了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物。

再加上家中可怜的妹妹...

是时候回家了。

我一把将海姬横抱起,向海走去。

娇小的海姬惊慌地娇叫了一声,环住了我的脖子。

“花,我们要回家了吗?”海姬泪汪汪地看着我。

“嗯,我们回家。”我发出的声音低沉暗哑,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连我自己都快要忘记我的声音了。

一呼,一吸,一步,一步,一呼,一吸。

漆黑如墨的海面与黑色的高辽幕布连作一体,荒莽的夜中什么也没有,只有潮起潮落时道道白的梦沫才能无力的证明夜中并非空无一物。

随着离家越来越近,我却不知道应该是恐惧还是欢喜占据上风。

“向着太阳的方向一直走就能走到家~”海姬好像是唱歌一样,又说出了我们初遇时她说的那句话。

嗯,我们一起走在这美丽的原野上,花朵,蝴蝶,处处莺歌燕舞,生机勃勃。巨大的梦幻一样的蝴蝶在我们的头上展翅,光线从它们的鳞翅透洒下,形成绚异的光斑。

阵阵虫鸣声传来,树干和草丛泼了油漆一样碧绿,灼热的空气刺激着生命的活力。花蝴蝶环绕着我们,碧绿的鳞粉欢盈在虫鸣里。

火红的枫叶映衬着金黄的时节,林间撒满了归根的游叶,黄金的翼膜拍打着累累的硕果,富足了兔儿的吞吐。

灰白的北风刮动累累雪毯,褪色的大地上镶嵌着存活千年的命途。亮白花斑间流动着我们最终的爱人。

四周现在是如此的开阔,一望无际,没有尽头的草原上,只有前方隆起的土丘与上面的一棵苹果树。

微风和煦,草色青翠欲滴,天蓝的深不见底,树上的红果子摇曳着。

我与海姬身上已经被轻薄的粉点覆盖了。但依然还不够,还没有到家。

在一片光亮的香巴拉中,一个少女横抱着另一个少女行进。这样的场景会如何被外人描述呢?会被描绘成一幅美丽的画吗?

终于,我踏上了土坡,就要够到甜美的果子了。

好像是一脚踩空了一样,我头朝下的急速坠落。

光明的原野突然就翻转为了漆黑的世界,明明是一片漆黑,我却又能看到海姬。

也许是在海里吧?我的胸腔正在被压迫着。一些液体挤进我的体内,一点,一点,挤出腔内的空气。从内到外的怀抱着我。

海姬的身体好像膨胀了,可以载着我在粘稠的黑暗里飞行。

四周好像还环伺着什么野兽,恐惧却没有如约侵蚀。

我们的飞行似乎越来越快,周遭已经从黑暗变成了更加难以言表的东西。好像针摩擦着大脑的勾回,它们在倾诉着诡谲的亿万年,在呼唤着流动的情感。

越来越深,越来越快,周围变成了流动的线条,曳光的几何体与抽象的图案。视线已逐渐追不上流动的物体,眼前只剩一糊光点。

落到树下了。

摘下眼前的苹果,吃掉这个美丽的苹果。

果核。

到家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在沙滩上响起。

“警察同志,我就是在这里看到那个身上沾满血的疯子和那具尸体的。”一个渔民打扮的中年男人浑身颤抖着,打着手电筒给身后的警察带着路。

电筒打亮的一小片暗夜里,有间破旧的工具房和沙滩上一些新鲜的痕迹。

一些泛黄的脓液滴在沙滩上,散发出刺鼻的臭味。在场的人都不禁捂住了鼻子。

“这间屋子是我用来存放工具的,这片海滩在悬崖下。很难下来...”

带头的警察打开了厚重的铁门,映入眼帘的是一根拴在房梁上的绳圈,绳圈的高度正好对着那个墙上高高的换气口。

墙边的桌子上丢着一个红色的书包,隐约还能看见书包下压着一个信封。其他的地方如渔民说的一样,堆放着出海用的各种工具。

在手电筒还没有找到的海上,静静漂浮着两具尸体。

打开我的遗嘱的陌生人,您好:

  首先请容许我为我的尸体对您造成的惊吓道歉。

虽说是遗嘱,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作为海的孩子,言语是多余的。

但对你,我亲爱的花。我知道打开这封信的最有可能是你。我们之前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说话不是吗?

你说我每次一谈到海就像个神棍。我说你一谈到妹妹就像是真神。我们一起咯咯笑后却又没了下文。

我大抵是只有这么一个机会和你仔仔细细好好讲讲话了。

我们都是海的孩子,不仅仅是这个星球上的物质的海,也是我们脑中精神的海。我仔细考察过人类后得出的结论是:对于人类来说,只有最缥缈的情绪是真正重要的。看似情绪是依着在物质世界上的,但仔细想想,情绪才是我们的风向标。我们是随着意识中那个缥缈的海洋起起伏伏的。

生命与意识,都是自海洋中孕育而出的。这就是我对海洋钟情的最重要的原因。

谢谢你,我亲爱的花,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和你一起回到我们永远的家中。

向着太阳的方向一直走就能找到家。这是海滩限定的浪漫呢。

不用为我担心,死亡并没有那么可怕。而且如果我选择了海葬的话,我的肉体与意识就都能回到海里 实在不是值得恐怖的,不是吗?

何况,死亡后,我们不再会受到任何的束缚,实在很难向你描述我的脑中对死亡的感受。

我在这里等着你,毕竟如果一个人先回家的话也太无赖了不是吗?

我亲爱的花,我在这等着你。谨记一件事,没什么值得悲伤的,因为:

死亡只是最盛大的逃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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