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民都说鹰嘴洞是死地，进去的人，十有八九再也走不出来。陈奇本来不信，他是个收旧物的商人，这次来，是为了一卷据说藏在洞里的古画。老刀疤是山里的向导，收了他三倍价钱，只提了一个条件：入夜之后，洞里有酒宴，不管看见什么，只看，不吃，也不要问。
“酒宴？”陈奇当时就笑了，“这荒洞子里面，谁会摆酒？”。老刀疤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神沉沉：“赴宴的，都不是寻常客人！”。
洞口窄，只容一人侧身而过，岩壁滑腻，沾着一层凉丝丝的水汽。往里走了百十来步，通道忽然开阔，一座天然溶洞豁然铺开。陈奇手里的手电猛地一晃，他屏住了呼吸。
只见洞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黑石长案，案上烛火一排排燃着，不是寻常红烛，是淡青的烛，火苗安静，不摇不晃，把整个洞厅照得朦朦胧胧。长案两侧，整整齐齐坐了七八个人。
他们安安静静，脊背挺直，垂着手，面朝石案。石案上摆满菜肴。青瓷盘、黑陶碗，层层叠叠，热气袅袅往上飘。有炖得酥烂的牛羊肉，鲜润的鱼虾，还有各种果子，色泽鲜亮，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酒坛就蹲在那案边，泥封揭开，酒香混着一种淡淡的、说不出的腥甜，在空气里漫开。
滴答，滴答。洞顶石钟乳不断往下滴水，落在积着浅水的石坑，声响在空旷的洞里来回打转。陈奇悄悄往后缩了半步，碰了碰身边的老刀疤，低声问道：“这些是谁？”。
老刀疤嘴唇抿紧，摇头，示意他别出声。离陈奇最近的一个人慢慢侧过头来。那人穿着旧布衫，脸色苍白，眉眼看着很温和，对着陈奇微微一笑，抬手示意他入座。他的动作很慢，抬手的时候，陈奇看见他手腕没有影子。
手电光落在那人脚下，干干净净，地上只有烛火投下的光斑，也没有半分人影。陈奇此刻后颈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心一下子攥出冷汗。他强压着转身逃跑的念头，想起老刀疤的叮嘱：不吃，不问。
石案对面，一个老者这时端起酒盏，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铺满整个洞窟，听不出是男是女：“二位贵客远道而来，请入席！”。其余坐着的人跟着一起转头，齐刷刷看向陈奇与老刀疤。他们脸上都带着同样温和的笑，笑容僵在脸上，像画上去的。
陈奇与老刀疤都没动。老者也不勉强，将杯中酒倾洒在石案前的浅槽里。酒液流入石槽之中，悄无声息渗进岩石。紧接着，席间有人拿起筷子，伸向盘中菜肴。
陈奇低头盯着那盘肉。热气还在升腾，可他越看越不对劲。肉的纹理古怪，不像走兽，也不像河鲜。他猛地移开目光，看向一旁果碟，那些红果子表皮光滑，细看之下，竟像是一颗颗风干的眼珠。
胃里一阵翻涌，他死死咬住舌尖，才没有吐出来。“每年月亏这一夜，我们在便会在此设宴！”老者继续说话，那声音轻飘飘的，“凡是寻入鹰嘴洞的，都是有缘人。吃一口席上的东西，便可留在洞中，岁岁赴宴，不受寒暑，不沾病痛，可得永生！”。
老刀疤在他身侧轻轻喘气，声音压得极低：“他们等的就是外来人。只要吃下一口，就再也离不开这个山洞，变成下一个赴宴的宾客！”。陈奇恍然。原来这不是一场待客的宴席，是一场诱捕。
洞里这些端坐的人，从前都是和他一样，是误闯进来的外人。他们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陪着烛火，守着这桌永远不会凉掉的秘宴，等待下一个走进山洞的猎物。
这时一个穿青裙的妙龄女子站起身，端着一碗汤，缓步朝陈奇走来。汤碗里浮着几片嫩白的东西，热气扑在陈奇脸上，那股怪味甜腥气更重了。
“贵客，请尝尝这百花鲜汤吧！”女子的声音轻柔笑容满面，“味道很好的！”。陈奇急忙往后退，后背抵住潮湿冰冷的岩壁。他余光瞥见，女子拖地的裙摆下面，双脚没有沾地，悬在地面之上。
“我不饿，你喝吧！”他哑着嗓子说道。女子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又往前靠近一步：“贵客，来都来了，哪有赴宴不吃不喝的道理？”。烛火忽然猛地一跳，青色火苗骤然拔高。席上所有宾客同时起身，安静地围拢过来。他们走得很慢，没有脚步声，一张张苍白的脸，在摇曳烛光里层层叠叠，把退路堵死。
老刀疤这是突然一把拉住陈奇的胳膊，从怀里摸出一包黄蓝色粉末，扬手撒向烛火“快走！”老刀疤说道。黄蓝色粉末遇火，爆出一团刺目的白烟。青烛“滋啦”一声，数根烛焰同时熄灭。洞厅里光线骤暗，那些宾客的身影在烟雾里变得模糊，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像是铁皮摩擦岩石。
两人转身朝着来路狂奔。身后的呼唤还在飘过来，温柔又缠人：“二位贵客别走啊……宴席还没散呢……下次记得再来……”。滴答声紧跟在他们身后，一路追出甬道。
冲到洞口，晚风撞进怀里，带着山间草木的气息。陈奇一下跌坐在乱石堆上，大口大口喘气，回头望。黑沉沉的洞口静悄悄的，里面的光、酒香、人声，全都消失了，仿佛方才那一场盛大诡异的宴席，只是一场幻觉。
老刀疤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把那纸包收好：“每年都有人被洞里的光吸引进去。很多人明知道传说，还是忍不住想看看那里面的宴席！”。“那……古画呢？”陈奇才想起自己最初的目的。
老刀疤望向漆黑的洞口，淡淡道：“古画就在石案正上方的石壁上。那画上画的，就是这场山洞秘宴。所有入席的人，都会被画进去，永远留在画里，陪着宴席！。”陈奇浑身发冷，再也不想多看一眼洞口。天快要亮的时候，他们匆匆下山。
只是以后每逢月亏的夜晚，有人偶尔会看见那山洞，青烛长明，黑石案上菜肴丰盛，一群人安静坐着，抬着头，遥遥望向洞口，静静等候下一个，愿意赴宴的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