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一半磨难,一半历练。

我好像是来历劫的,也许只有写作,我才能渐渐地让自己打开心扉,解开心结,放过自己。

写出来之后,我再念出来,这样,就会削弱沉默,回想的力量。

我要先说的,是我的爷爷奶奶。

我的人生,开始于不幸的童年。“你妈背着钢磨跑了”。这是我对我母亲的第一印象。

我还不知道她是谁,只隐约明白她不乐意待在我身边,她不情愿抚养我长大,因为她“跑”了而不是走了,更不是不见了。即使她背着有一定重量的钢磨,那个年代磨包谷的机器,别人也都说她“跑了”。可见她的离开是多么的慌忙,多么的仓促和突然,多么的迫不及待和蓄谋已久啊。这样的“跑”是很不被年幼的我理解的。

理解这样的“跑”,想必会很苦。

左邻右舍都知道的,我妈跑了。因为我是村里唯一一个妈“跑”了的孩子。于是,爷爷奶奶抚养我长大。

爷爷奶奶待我不薄,因为在和他们相处的那几年,我感觉到很温暖,很安全,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我尚不懂事,很容易感受到幸福。因为就算现在回想起来,我也很怀念那段时光。

我还记得大概发生在我五岁左右的几件小事。第一,我的奶奶给我买了一个特别小的背篓。她和爷爷上坡干活的时候,总把我带上,我也背个背篓有模有样的学大人干活。左邻右舍又都知道这件事,我成年以后,偶尔还会听他们提起。每次都只是笑一笑罢了,也不伤心,因为那确实是一件有趣的事儿。

有一次,爷爷奶奶在地里干活,可是我太困了,于是我就把他们两的背篓放一起,钻进去睡觉,再把另一个背篓盖起来。我呼呼大睡,害得爷爷和奶奶到处找我,找了半天。现在想起来还是想发笑,不过那个时候,他们的心情应该是很焦灼的吧。

还有,爷爷奶奶在地里干活的时候,会带上我的午餐。那是白花花的大米饭,在那个年代大人们吃粗苞米饭的时候,我感到额外的骄傲和幸福。被爷爷奶奶的宠爱具象化在那一盅白米饭里。奶奶随手在林子里抓的树枝,去掉叶子撇断做成的筷子让我印象极其深刻。

那米饭是没有油的,也没有盐,可是它却是那么的香。

等我长大了一些,开始闹肚子了。肚子里拉虫出来,屁股痒痒的,鸡围着人打转。专吃那种长得可怕的摇头摆尾的蛔虫。奶奶给我吃一种很甜又有点苦的糖。突然有一天,我就什么都好了。肚子也不疼了,再也不用惧怕上厕所了。

在我幼小的心灵里,似乎不管遇到什么,爷爷奶奶永远都有对应的法子。

我记忆中尤为清晰的一次是我生病了。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我发烧咳嗽,头烧得滚烫。我记得我一直哭闹,头痛欲裂。爷爷起身披了一件外套去后阳沟(农村房子的屋后)的水道里抓了一把淤泥。爷爷把淤泥敷在我的额头上,冰冰凉凉的,还很臭。由此,我记得那臭淤泥的味道。紧接着,奶奶用白酒含在嘴里,在我的头顶吸来吸去的。我也不懂那是什么原理,我只记得白酒浓烈香气混合着淤泥的复杂味道让奶奶在我头顶刻下的那些吻很快便赶走了疾病。

我记得我哭得厉害,眼泪很咸,眼睛很困。在那个病痛的时刻奶奶的嘴在我头顶滋滋儿发响。我很痛苦,可是我又很幸福,被奶奶吻的幸福我一刻也忘不了。

印象中,灶门间(厨房)里的石头灶里永远都有好吃的,香喷喷的白米饭,金黄的土豆和又糯又甜的红薯。它们永远都是热热的,安静地躺在火堆里等我放学。那个火堆是有讲究的。农村都会煮猪食喂猪,主要来源于上山割的野草,加一点磨碎的糙苞米。待猪食煮得七八分 熟了,就得把未烧尽的柴火夹出来,用水淋湿,或者埋在灶前的灰里自然熄灭后下次接着烧。灶里面剩下的灰烬是滚烫的,这个时候扔进去些土豆啊红薯啊,不一会儿就熟了,还自然保温。别提多香了。

而我,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日子,永远都不缺吃的。奶奶会在我上学和放学的日子,永远站在院子门口目送我走很远,又迎接我回家。上学的时候要走很远的路,那路长得我无法形容。每到村口下坡的那段路我都要回头望一望奶奶,看见她挥手了我才继续走下去。每次回家,不管书包多重,路途多远,头发多痒(走热了冒汗头发是会发痒的)只要一到接近家的那个上坡路,我就很期待,因为我知道一上那个坡,就能看见奶奶在院子门口等着我了。果不其然,奶奶每次都在,我至今都不知道她是如何准时在哪里的。

那段下坡上坡的路,藏着多少幼小的我心里对奶奶的爱和期待啊。每次还有很远到家门口,我就会大声呼唤奶奶。她总是笑盈盈地说“回来啦”。然后告诉我灶门间里的灶头里有吃的,让我自己去掏出来。那个掏食的过程,很幸福。

我想,若是妈妈在的话,大概也是这种感觉吧。

说起妈妈,在我更大一些的时候,我的伯娘对待我堂姐的方式激起了我对母爱的幻想。我总是听到伯娘喊我的堂姐“幺儿,幺女”。我那个时候不知怎么滴,觉得那是最动听的呼喊。有一个下午,奶奶正在除草,我犹豫思考了良久,才怯弱地走近奶奶。问她妈妈在的话会不会也这样呼唤我,她只是笑笑,问我想这些干嘛。我又尤其难为情地向奶奶提出一个请求:“奶奶,你也喊我一声幺儿嘛,我想晓得那是啥子感觉哦”。我很难过也很遗憾,因为奶奶最终也没有喊出口,可能她也觉得很难为情吧。

我和母亲有过一面之缘是在我六岁的时候,她和外婆来看我。我不记得她是否把我抱过在怀里。我只知道她和外婆离开的时候,奶奶扶着我站在石头墙上和她们挥手说再见。那个时候我的心情就是“来了一个奇怪的女人,然后这个女人又走了”。我的心里似乎没有任何的波澜,也不觉得难过。只是有些莫名其妙。

对了,至于我的母亲为什么会“跑了”,大概是因为我的父亲犯了事,进去了某个地方去认错,一去就是几年。等他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七八岁了。

我和母亲的缘分

再次见到母亲,是在我十四岁那年。我初中毕业,考了五百多分。

之所以是我人生的第一个转折点,是因为我面临被辍学的危险。因为我的父亲回来了,可是同时,他也带回来了另外一个女人。而这个女人,将改变我的处境,也大大改变了我的心境。可以说,我想解开的心结,我想打开的心扉绝大部分是因为她的出现造成的。我的后妈。一个年轻漂亮,什么都好,可唯独不待见我的这么一个人。

那个时候,爷爷已经去世了。上学的早晨我再也没有零花钱可用了。在爷爷的葬礼上,我哭得很伤心。在那之后的时间里,我对奶奶的印象只剩下我给她擦背,听她家长里短的讲故事了。因为父亲和伯伯分了家。父亲负责爷爷,奶奶就跟着伯伯伯娘家生活了。而我总是很忙,有干不完的活。小时候跟着爷爷奶奶上坡玩耍的小背篓变成真切的了。我得背着大背篓上坡割猪草,上山捡柴火,下地种土豆。

总之,自从我的后妈来了以后,我过得很忙碌。我记得我总是在很晚的夜里,踮起脚尖在房间里写作业。因为傍晚的时候我必须把第二天的猪草切好,隔天很早又要起床烧火煮猪食和做饭。最开始家家户户都用手刀宰猪草,后来有了一种插电的机器,可以快速搅断猪草。省心又省力,只是有一点,大人们都有点害怕使用,需要徒手拿猪草往刀口的方向送,而刀是飞速旋转的,一不注意就会宰到手。

农村的夜晚很黑,我自幼胆小,还总爱幻想一些妖魔鬼怪的事。那个机器就安在灶门间,和火儿边(客厅)有一个其他放杂物的空间隔开。我喊我后妈为婶婶。婶婶在火儿边烤火,我的任务就是用那个机器把猪草宰了再放进大锅里。我很害怕有妖魔鬼怪从后阳沟来抓我,所以我背上背着一个背篓来保护自己。于是,在我紧张又害怕的情况下,那个机器夺走了我半根手指。我的第一反应是跑去我伯娘家求助。

我哭得厉害,举着鲜血淋漓的手指大喊。伯娘和堂姐被吓坏了,替我包扎了伤口。那段时间,每个夜晚都很煎熬,指尖痛得钻心。我想挨着奶奶睡多点安慰,奈何婶婶死活不肯,还让我挨着她睡。那些夜晚,我总是流着泪睡着,再流着泪醒来。

现在,我都在庆幸,至少我的手是健全的,只是手指甲长得不尽人意罢了。这也让我一直记着那个轰隆隆的夜晚。那个时候我总盼望着背上的弟弟妹妹快些长大,好跟我一起上坡割猪草,上山捡柴火。关于婶婶在我童年时期扮演的角色所造成的经历,总是火辣辣的。所以,我极度,尤其地渴望远走高飞。

与父亲的谈话

一次与父亲的谈话,成为我再次见到母亲的契机。母亲也阴差阳错地从“外面”回来和我其中一个堂伯父重组了家庭。事情源于我的中考结束。成绩还算不坏。在学校里老师也对我尤为关照。那段时期,由于父亲总是在外打工,学校成了我的避风港。

同样是一个很黑的夜晚,甚至都没有月亮和星星。似乎它们也不想干涉我们父女两头一回正儿八经的谈话。父亲把我喊到院子里,我们坐在同一条板凳上。沉默了良久,父亲终于开口驱散了我的不安。“书就不要读了,初中毕业差不多了,这家里需要人帮忙,你婶婶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弟弟妹妹也还小。”我听到这段话仿佛晴天霹雳,之前所有的担惊受怕变为现实,给了我一击重拳,我只感觉周围安静得可怕,父亲的声音是如此坚定有力。我哽咽着,咽下口水,鼓足了所有勇气才吐出一句话“我要读书”。

在从不敢反驳婶婶的家里,她的绝对权威使我害怕。我没有反对和拒绝的勇气。否则棍子会如雨点一样落在身上,还有总是辣乎乎的耳朵也在总警醒我要乖巧听话。当我说出这句话时我如释重负。我战战兢兢地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待父亲的回应,不止怎么地心里好像已经知道希望渺茫了。

果不其然,父亲说“先别读了,以后会补偿你的”。怎么补偿呢?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可能要不了多久就被嫁人,生子,一辈子过得不如意。总之,是可怕的未来。

我已经忘记谈话是怎么结束的,我又是怎么回屋又是怎么跑出来的。我躲在家门口的围墙下,听父亲和伯娘他们找我,我只是躲在墙下,周围一片漆黑。我咬紧牙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摸黑去找我的母亲。距离上次母亲来看我,时隔好几年了。这一次,是我去找她,用跑的方式。我也走得那么急切,那么慌忙,还很害怕,但是我渴望改变现状的决心给了我莫大的勇气,因为我知道那是我唯一寻得出路的办法。

我摸黑,在黑夜里摔跤,踉踉跄跄,终于敲响了我母亲的家门,已经是深夜了。我敲门等待的时候,我很清楚自己等同于在叩响希望。母亲打开门的一瞬间想必是很惊讶和不解的。我泪眼婆娑地向谋第二面之缘的母亲道出了我内心的呐喊“妈,我要读书”。

幸好,我的临时起意得到了我母亲的成全。而这,也多亏了那位心软的伯父。

半年以后,由于家族长辈的干涉和劝解,我又回到了父亲的身边,条件是继续供我上学。原来那个不温暖的家变得更加陌生突然了。

婶婶带着弟妹到县城租了房子,我的回归成了年幼弟弟妹妹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我盼望他们长大和我一起山坡上山干活的幼稚的愿景也就彻底破灭了。他们是两个来不及吃苦的幸福孩子。

不管怎么说,我的读书生涯磕磕绊绊地继续上了,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事到如今,我都觉得,在那个时候,母亲的再次出现,恰巧就在那个时候,就在我的身边,绝对不是巧合,仿佛是命运的眷顾。上天知道我有此一劫,所以安排我母亲来到我的身边,而这,也让母亲再次饱受非议,遭人冷眼。

第一次她“跑”了,给村里人留下话柄。十多年后,我“跑”向她,其中种种,又给村里人添了谈资。想必我们两出走的夜晚都是同样的漆黑吧。只有在真正的黑夜里,命运才会给与我们寻找希望和光明的考验。我把这样的考验看待为命运之神的垂青,为的是磨练我坚强的意志,并且赋予我无与伦比的勇敢。

从那之后没多久,母亲又不见了。她再次从我的人生里消失不见。也许,今生,我和她的母女缘分太浅。我还记得和她生活的那段时间,我在灶前烧火,她为我做鸡蛋炒饭。我们彼此的羞涩和不自然都心照不宣。

但是道出的一声又一声妈妈,我以前的渴望和幻想也总算是被圆满了。原来,喊出“妈妈”这一声的力量是那么的神奇。第一次她来看我,爷爷奶奶教我喊她的时候,我只觉得别扭。那个奔跑向她的夜晚,我脱口而出喊的那一句“妈”,只知道这个称呼后面有巨大的力量,有巨大的力量可以保护我,庇佑我。我不用去设想,担心她会拒绝我。我想这就是母亲与孩子之间的天然纽带吧。

大学以后我的人生

虽然上大学之际婶婶又故技重施,以离婚的名义来威胁父亲不让我继续念书。那一次,我没有说什么,父亲蹲在地上,两眼热泪。那一刻,我陡然觉得父亲矮小了好多,我突然为自己读书的坚持感到些害怕和惭愧。

父亲最终还是让我继续念了大学,在我自己不抱希望地告诉他学费金额的时候,他只轻轻的说了一句。“什么时候去报名”。

我的父亲,在我以为总是离我很远,留我孤孤单单一个人和一个并不待见我的女人生活的残忍而埋怨他时,他又给了我不一样的印象。

还记得小时候犯错被罚跪,父亲手里的那根条子在空气中点头,始终没有落在我身上一下。就是那个时候,我体会到了父亲对我的关爱。在那样胆战心惊的情况下,我体会到的父爱非常地刻骨铭心。

我一度怀疑自己有心理问题。某段时间里,我很自卑,很脆弱,也很极端。我以阅读的方式探索到了拯救我灵魂的方式。于是,大学时期,我开始大量阅读文学作品,到后来不分类别的狩猎各个类目。慢慢地,我累计了很多伙伴,它们是最忠诚的伙伴。在我低谷的时候给我别开生面的展露新的希望。

我害怕拒绝别人,害怕说不。其中因素与我童年长期与婶婶不对等相处模式有极大关系。从她加入我们家庭开始,我对她的恐惧与日俱增。奶奶和伯娘伯伯生活,也不能时刻庇护我了。

我不知道该如何贴切地描述她对我的影响。那双眼睛总是像刀子一般锋利,冷峻之中透着寒意,叫人不敢接近。她的声音总是充斥了命令和不容拒绝的强硬。这就是为什么我在她面前从来都是唯命是从。不敢提要求,那是极其奢望的。

和她生活的时期是痛苦的,父亲的远离让我寻求不到庇护。从来没有体贴和嘘寒问暖,没有新衣服新鞋子。可以说,从爷爷奶奶被分家开始,从我八九岁开始,我曾经幸福过的时光就被按了暂停键。我试过主动示好也无济于事,也许反而招了厌恶。事到如今,我的内心还残存一些不敢拒绝别人的余毒。

那样的怯懦源自于那段痛苦时期脑海里的想象。铸成如此现实的是婶婶的耳光和条子,以及总是被扯红的耳朵上火辣辣的疼痛。一想到倘若说“不”要遭受怎么样的折磨,我就停止思考了。只得唯命是从。所以后来,我开始阅读心理书籍来试图摆脱那样的困扰。

积极的心理暗示和建设是必不可少的,直至今日,这门课程还在继续。

毕业工作几年之后,因为一个梦。我终于从原来的家庭里独立了出来。在梦里,我梦见婶婶把我的书卖了,我多年的精神支柱不见了。醒来我很难过,在手机里犹豫再三,终于鼓起勇气问她。好在,梦只是梦。但也正是因为这个梦,我下定了决心要给它们一个家,而不是总在灰扑扑的角落被冷眼相待了。

我的人生迅速而突然地步入了另一个阶段,独自在另外的城市定居以后,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而正在我志得意满之时,命运这双手又给我安排了新的课题:闪婚闪孕独自带娃的挑战。

似乎命运真的有在特别得眷顾我。连结婚生子也让我独自面对。我的孩子养得不是很理想,在各种焦虑和怀疑当中,我又想到曾经的我,笃定地认为我的上辈子欠债太多,所以今生才会来历劫弥补。

我害怕自己是一个不会爱人的人,哪怕面对自己的骨肉也会有心无力。我害怕自己做不好,有时想要逃避,有时后悔莫及。在新的人生阶段里,我的勇气和自信躲得远远的,天亮了,我几乎一夜没睡。其实还有好多话想慢慢说,可是,我没有时间了,只得如此草草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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