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省吃节用的母亲

    说起母亲,自然要提起老宅。记忆中,当年破旧的老宅推倒后重建,母亲才离开过老宅五年。但此后不久,我们兄弟仨分家,吾兄吾弟已有家室,便各自另居他处;我因单身,就与父母同住重建之后的老宅。

      其实,当年的老宅很有故事。曾经的老宅几易主人

我母亲嫁给父亲后,就再也没有离开过老宅。甚至在风烛残年,依然还能生活自理,身处独居在老宅。

一身旺宅,终生勤俭。   

那年,我们兄弟仨分家,吾兄吾弟已有家室,便各自另居他处;我因单身,就与父母同住一室。但此后不久,父亲因过度劳累而病逝,我由于工作在外,母亲就一直寡居在家,期间曾多次叫母亲与我们生活一起,但母亲坚决不肯,一则是习惯了山里的农家生活,与邻里的老人一块有伴了;二则许是怕打扰我们,而且即便是儿女们想接她出去住些日子,也多被母亲拒绝。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好过于勉强了。

      (老屋院子里,母亲倚在院墙上等待)

        因为有独居在家的母亲,所以就时常回家。家,是最能想起父母辛苦了一辈子的地方,但死者长已矣,我们惟愿多孝顺母亲一点,以为对逝去父亲之后,算是给母亲的一种补偿。 其实孝敬,对于习惯俭朴的母亲来说,这是很容易满足的。老人的生活日常,无非就是两件事:吃的和用的。但就这两件,依着母亲的个性,说是俭朴,其实无异于在自虐,尽管儿女对母亲多方开导,但收效甚微。无奈之下,我不怕“忤逆不孝”的骂名,对母亲常常循着“孝而不顺”来行事。

        我母亲一生节俭,早已习惯成自然。平时儿女吃的用的买回家,开始舍不得吃,也舍不得用,除了做一些必要的人情往来,母亲认为要慢慢吃,慢慢用。但是,日积月累,存货多了,别提有多保鲜,更有甚者是已经在变质,可是母亲依然舍不得扔,并且经过自己的特殊处理,依然在吃,依然在用。

      话说吃的,自从替母亲买了冰箱,母亲就想当然地以为,只要食物放进冰箱里,一切就万事大吉了。这样一来,母亲的冰箱就成了储物柜了,我的那些兄弟姐妹及其后辈们,往往投其所好,想让老人开心,于是就大包小包来到母亲身边,冰箱常年以来多是塞得满满的。 满满的冰箱,母亲再也不愁吃了。而母亲呢,全然不顾冰箱里的食物是否依然保鲜,其实许多早已霉烂变质,母亲却是浑然不觉,当然还是舍不得扔,于是吃了这些行将霉烂变质的食物,多半都会腹疼拉肚子,但母亲把拉肚子始终都归结为是“土气”所致。她呢,久病半个医,由此经验总结出来了多种治疗的方法,首选当推竖“土气”,这是当地传承下来一种祝由巫术,操作也比较简便。不过,这种巫术,也是各师其法,母亲的巫术是这样施法的:先取五只筷子,分别对应五种东南西北中带来的“土”,再舀一碗清水放在灶台上,将筷子方形的一头打湿后,便在心窝上一边戳着,一边念着咒语口诀:

      闻来的土

      飞来的土,

      屋前屋后的土,

      壁里角头的土,

      恶心人的土,

      戳戳便清楚。

      边竖边清楚,

      竖竖便清楚。

      值得注意的是,咒语中的五种“土”,口诀需要根据不同患者所带不同的“土气”来表述,所以在竖“土气”的时候,就必须事先向患者问明“土气”是如何或者哪里带来的。念毕,旋即用筷子在额头上拍打一下后,就快速将筷子的末端往嘴一送,便在筷子上呵出一口气,如果筷子立马可竖在清水碗里,那就是被“土气”所致;稍后,如果竖着的筷子倒了,表明“土气”也随之而消散了。

(竖“土气”)


        当然,倘若巫术不成,母亲则另有他法,那就是熏“土气”,如何熏?先取一个火炉,将一撮茶叶和米,外加一点盐巴,拌好,放到火炉里,倘是天暖,患者坐着,火炉放在胯下或胸前,蒙上一条围裙;若是天寒,患者可以躺在床上,火炉用被子蒙着,这样茶叶和米所散发出来的烟雾,通过口腔和鼻腔,熏着熏着,如果此时出现了想吐想拉的症状,那么“土气”就会随之吐出来或拉出来,很快便好了。而盐巴的作用也不可小觑,因为盐巴在火炉里会爆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意在把“土气”赶跑。

      所以,不难看出,这种熏“土气”方法多适合天寒的时候,因为烤着火炉也暖和,但若果这还不能奏效,母亲自然有她的药物妙用:先是取一枚泥蜂窝,用温水融化澄清后口服;再是寻取一种叫“醉鱼草”的野生植物,采摘七个嫩枝头,揉成一个小团,用温水吞服。当这些方法都试个遍后,许多时候母亲还是腹泻不止,以致身体难支,于是她就归咎为“底亏”,便煎熬一些自采的草药,如“地黄”或“脱力王”来口服。

(泥蜂窝)

(醉鱼草)

(脱力王)


      按理经历了这样一番“苦难”后,我们对她再行劝导,霉烂变质的食品应该马上扔掉了吧,但母亲还是不以为然,这样此时唯一的办法就是,不管母亲有怎样的舍不得,也要强行去处理掉。而其实,我知道这是母亲节俭的生活方式所然,因为母亲的吃法实在太特别了,比如说给她一筐橘子,她就是“从烂橘吃到烂橘”,其法是,打开框子,先看看有没有橘子烂的,这个烂的橘子还剩下多少瓣是可以吃的,好的就先存放着,而时间一久,本来好的也烂了,母亲就是这样,从吃烂橘子开始,吃到最后还是烂橘子。这就是我可怜的母亲!

        病从口入,母亲这样的个性,促使着我来倡导“孝而不顺”。于是,我强烈提议,回家少拎些东西给母亲,更不要把母亲的冰箱塞得满满的;甚至,我还对姐妹们曾经这样强硬地说过:“如果你们非要拎那么多的东西回家给母亲,那你们就陪母亲吃完了再回家吧,这样好吗?”而今,到了我快行将退休,有了少许闲适,就决定一周回家一趟看望陪伴母亲,以方便母亲日常生活,我每每询问母亲,一周有哪些生活所需,我会及时带回,本以为这样来满足母亲,也就万事大吉了,不曾想日子久了,母亲却常常在怨尤我,何哉?原来过惯苦日子的母亲,最怕“手中无粮”,而我的“一周之限”,她显然嫌少,于是她心慌了,也就责怪我的“不孝”了。当然,只要母亲安好,而且骂我多了,自然也就习惯了。所以,每次回家,我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打开冰箱,把行将变质食品统统扔掉。因为这只能由着她来乱骂我,我则由不得她再去乱吃这些变质食品,毕竟年且九十的老人了。更为糟糕的是,现在母亲的视觉、味觉和嗅觉都已经差不多失去了知觉,自己已然感觉不到食物的变质,而她又不愿意与儿女生活在一起。所以,吃,对母亲来说是最大的问题了。这样,我也觉得很苦闷,虽然一周回家一趟,因为母亲的执拗,我却改变不了母亲的生活质量。

      再说用的,母亲虽或可笑,但不免心酸。曾经养育我们一家大小的那个年代,物资极度匮乏。所以,勤俭持家,省吃节用,那是母亲的不二法宝。

      记得当年有这样一个说法:“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宣传的是一种艰苦朴素的优良传统,而这在我母亲身上却得到了淋漓尽致的表现。我母亲养育了众多儿女,我们有姐妹四个,兄弟三个,也算是个大家族了。所以,在日常的生活起居中,像短裤和袜子这些小件,不用说,那自然是姐妹们包揽下来的,虽然买得很多,但母亲依然还是补丁加补丁地在使用,晒在外面,那可真叫一个惨不忍睹啊。但我们无奈,也只好由着母亲了。特别是近些年来,大家日子都好过了,我们希望在母亲穿着整洁后,更想着让母亲能够过上稍微体面一点的生活,于是就试着也给老人家买个一两件名牌的,诸如羽绒服和羽绒被等,享受着舒服度高和保温效果好的现代生活,但母亲就是让其束之高阁,舍不得使用。

      而今母亲寡居,年事渐高,已是令人担忧,虽然能够想到的,我们是尽量去做到。我家老宅是泥胚木屋,没有卫生间,就向外扩建一个,为了方便母亲就安装了一个抽水马桶,但每次如厕,母亲就是冲洗不净,我们说,村上的自来水来自山涧,是不用自掏水费的,多按或长按就可以冲洗干净了,但母亲还是我行我素,一心念着只为了节约用水。我呢,掂量了一下,也许抽水马桶的质量也是一个问题吧,于是就重新购买一个名牌的,我那母亲还是依然如故。而今垂垂老矣的母亲,行动更不方便了,所以,我在想,拟从母亲房间打通出去,向外再建一个卫生间,以方便母亲夜间使用,如果征得母亲同意,不知可否?因为我知道,许多设施,对母亲来说无疑都是多余的,比如卫生间的热水器,母亲则习惯于用温开水来洗澡,这样对母亲来说,热水器根本就是一种摆设。更为惊讶的是,母亲日常洗漱尚且需要温开水,但为了所谓的节俭,那年我修缮老屋,母亲不顾自己患有严重的痛风,居然极为固执在洗衣池里清洗一些旧料,那是已被我废弃在一旁的。这样泡水久了,痛风疯狂般地发作了,母亲又硬生生地把自己送进了医院治疗。而且,在修缮房屋改造了厨房之后,不想母亲也只是偶尔用上了几次,依然习惯于在乌烟瘴气的土灶上做饭烧菜。如此一来,自以为节俭的母亲,不想这样的生活成本会更高,比如她用一罐煤气,时间实在过长,用完再去换煤气,就需要更新了,更新就更费钱,这是我母亲怎么也搞不懂的!否则,母亲当然会心疼得要命。

        说得这么多,其实还有最为可笑的是,我们家安装在屋外有个洗衣台,洗衣台的洗衣池里需要一个下水塞子,当用完第一个后,我记不清曾经买过多少个,但每次买回来,当我把塞子堵上去,等我离开家后,母亲就是舍不得用,而这些塞子至今也不知道母亲放到哪里去了,洗衣池没有塞子当然不能蓄水,母亲就用破布条搓成一个,堵上,当然这也管用。而现成买的呢,则存放不用,这样时间久了,渐渐就淡忘掉了,最后竟然一个塞子都找不到了。还有,我买回家的保鲜膜和保鲜袋,她就是不用,但每次用过的一些塑料袋,哪怕就是买一块豆腐所盛放过的塑料袋,她也一个都舍不得扔掉,而被她收藏起来的塑料袋,在我家随处可见。更为可怕的是,这么多的塑料袋,久而久之,往往有寄生虫聚集于内,别说危害,即便见之,也觉恶心。所以,每次回家,我的另一件事情,就是扔塑料袋,有时一边扔,一边跟母亲说,用不到的就扔了吧,谁知她竟回复,你们小时候,想找一个都没有啊,心酸得令人一阵唏嘘。

        尤其可笑的是,这样的事情说多了,母亲则恨恨地骂我翻身忘了本。于是我在感慨唏嘘的时候,往事也在不堪回首之中——

        在物资贫匮乏的年代,我何尝忘记我那勤俭持家的母亲说过的话,那时因为有父母在,虽家贫,但我们还是能够一起过苦日子。记得小时候的中秋节,没钱购买月饼,我母亲把番薯切成月饼状,在锅里烧烤熟了后,就用番薯来替代月饼,再插上一炷香,这样就像模像样地可以供我们用来赏月了。

        母亲这套自己独创的替代法,吃的,尚且都可以解决了,那用的,自然就不在话下了。就拿我们手头常用的纸巾来说吧,现在大家都习以为常了,但在物资匮乏的年代,即便有钱,在山村出行不便,也是难以购买到的。不过,穷则思变,母亲就变着法子帮我们找到绝妙的“纸巾”。母亲的“纸巾”,就是母亲野外采摘回来的桑叶,桑叶在阴凉的地方晾个半干后,就放在茅坑边备用。还别说,经过母亲这样处理的桑叶,非常软韧,很好使用。不怕笑话,此后我就是曾经效仿过母亲的做法,偶尔一试,权当为忆苦思甜吧。

(老屋边上石磡里长出)来的桑叶


        母亲的替代法,曾经的我们如法炮制过,记得小时候上学读书,那时文具虽少,但诸如铅笔、橡皮和小刀之类,还是必备的,所以也总得需要存放在一起,于是我们就到“赤脚医生”那里去讨要一个药盒来盛放。就为了这么一个药盒,我们往往要眼巴巴地等着药盒里的一支支药水注射完,大家排队等待着,而且“叔叔”“大伯”等好话说尽,终于轮到了有一个药盒,便欢天喜地拿回家,然后就可以带到学校去显耀了:你看,我有药盒用来当文具盒了!

        当年我们山村物资的匮乏,生活的贫困,真的不是现在的孩子可以想象的到的。

        所以,我那吃苦耐劳的母亲,为了养育儿女,她那所有种种的经历,当年少不更事的我,而今一旦想起,不由得泪眼婆娑。可是,为了母亲的身体,有时我选择忤逆不孝,那是因为母亲近乎苛刻的节俭,所以“孝而不顺”的行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哎,我那省吃节用的母亲,她哪里领会得到,而今社会物资充足,即使我们这些最普通的百姓,也都可以享受这大好时光了。

      只是,我那一生习惯勤俭节约的母亲,她哪里懂得?所以,难怪村上的保洁员要这样说,我母亲是村里最为节俭的一个人,因为我母亲门口处置垃圾分类的桶里,保洁员去收拾时候永远都是干干净净的。这个我信!因为我母亲哪怕就是一丁点儿的剩菜剩饭,也要留着第二天早餐当作泡饭来吃;即使搞卫生,细小如纸屑之类,都收着日后当废纸卖,至于残枝败叶什么的,干脆就放到厨房当柴火烧,即便再没用的灰尘泥土,也要扫到菜地里去,如此变废为宝,母亲的垃圾桶怎么会不干净呢?而其实,垃圾分类早已成为母亲自然而然的一种自觉行为了。

        “省吃省用省求人”,我母亲一生就是信奉我们当地的这句俗话。也许母亲始终不懂“俭以养德”的道理,但是对儿女却起到了潜移默化的教育作用。母亲的一生就是这样在告诉我们:民生在勤,勤则不匮。勤俭有助于防患于未然,即使在物质财富相对丰富的今天,我们仍然需要勤俭持家,而戒奢从俭更是值得我们崇尚的道德修养。

      习惯勤俭持家的母亲,当年穷日子苦过,而今好日子还在穷过,做儿女的每念及于此,虽然我们获益良多,但未免辛酸,心痛母亲这辈子真的没过上多少的好日子,而母亲的身体力行,却无时不在教育提醒着我们:过好日子必须勤俭持家!

      这样一个“省吃省用省求人”的母亲,就是那个即便“跌倒了,也还要抓把泥土回家”的母亲。我想,用我们当地的这一句话来概括母亲,那是最精当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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