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月七日,湖中市迎来了入冬以来最晴朗的一天。
雪后的天空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彩。那种蓝不是夏天那种浓烈的、带着热气的蓝,而是一种淡雅的、透明的、像冰一样的蓝。阳光从东边斜射过来,照在雪地上,反射着耀眼的白光。雪已经开始化了,屋顶上的雪水顺着排水管往下淌,滴滴答答的,像一首断断续续的曲子。路边的银杏树上挂满了冰顾,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像一串串水晶做的风铃。风一吹,冰顾就叮叮当当地响,声音很脆,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着玻璃杯。
空气冷得像刀子,吸进去的时候鼻腔一阵刺痛,但很清新,带着一股雪后的、特有的、甜丝丝的味道。那种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果香,而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什么都没有的味道。像婴儿的呼吸,像空白的纸张,像刚刚开始的梦。
李浩民早上七点就到了办公室。他昨晚回了家,吃了妻子做的糖醋排骨。排骨烧得很好,糖色挂得均匀,醋放得恰到好处,酸甜适口,肉质酥烂,骨头都能嚼碎了咽下去。妻子做菜的手艺一直没有变,从结婚到现在,二十多年了,还是那个味道。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家吃饭了,不是妻子不做了,而是他很久没有回去了。妻子把菜端上桌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她的眼睛里有话,但她的嘴巴没有说。两个人坐在餐桌的两边,默默地吃着饭。电视开着,在播天气预报——说今天晴转多云,气温零下五度到三度。天气预报员的声音很好听,像在念一首诗。
吃完饭,他帮妻子洗了碗。水很凉,洗洁精的泡沫在手指间滑过,像一团团小小的云。妻子站在他旁边,拿着干布擦碗。两个人的手在水池里偶尔碰一下,谁都没有说话。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妻子坐在他旁边,两个人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觉得尴尬。那种沉默不是疏远,而是一种默契——一种“我知道你在,我知道你在”的默契。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片,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他看了几分钟,没有看进去,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妻子也没有看进去,她的眼睛在屏幕上,但她的心思不知道在哪里。
十点钟的时候,妻子去睡了。他坐在沙发上,又坐了一会儿,然后也去睡了。他睡得很沉,没有做梦。早上五点半醒来的时候,妻子还在睡。他在她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很温暖,有一股洗发水的香味。然后他起床,洗漱,出门。外面的天还没有亮,路灯还亮着,路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小心翼翼地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在冰冷的空气中颤抖了一下,然后平稳了。他开出了小区,向公司的方向驶去。
此刻,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第一份是国开行的贷款批文——正式批文,盖着大红公章,签发人是魏光明。批文是昨天下午送到的,唐晓芙用特快专递寄来的,信封上贴着“急件”的红色标签。他把批文看了三遍,每一个字都看了,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每一个印章都检查了。没有问题。五亿元,五年期,利率基准。放款条件:市政府担保函(临时担保函已接受),抵押物评估报告(已完成),贷款用途说明(已提交)。预计放款日期:一月二十日左右。他把批文放进抽屉里,锁好。
第二份是方明远律师发来的行政复议进展报告。省环保厅已经受理了雅池的行政复议申请,正在调取市环保局的检测记录和在线监测数据。预计在一月底之前作出复议决定。方明远在报告中写道:“根据目前掌握的证据(省环保厅专家组的检测报告、三期基地的在线监测数据、监控录像),市环保局的停产通知存在明显的事实认定错误和程序违法。复议决定撤销停产通知的可能性很大。”方明远的字写得很工整,像在刻钢板。
第三份是唐晓芙整理的赵家明背景资料。她在报告的第一页用红笔写了一行字——“重要发现,请务必阅读。”红字很醒目,像一道伤口。
李浩民翻开了那一页。
嘉明资本产业并购基金出资人结构(补充调查)
出资人 出资比例 出资额(亿元) 备注
赵家明(个人) 20% 4 通过多家壳公司分散持有,实际控制比例可能更高
长河集团(旗下投资公司) 35% 7 最大出资人,但有附加条款:长河集团对基金的投资决策有“建议权”
某省属国资平台 15% 3 已退出,资金由赵家明个人承接
其他民营资本 30% 6 其中三家为赵家明关联公司,实际控制人待查
关键发现:
1. 长河集团对嘉明资本的投资决策有“建议权”——这个“建议权”不是普通的建议,而是实质性的否决权。根据基金的投资协议,长河集团有权对“涉及重大利益”的投资项目提出异议,如果基金的管理人(赵家明)一意孤行,长河集团可以启动“出资人特别会议”,以三分之二多数通过否决决议。换句话说,长河集团是嘉明资本的隐形控制人。
2. 赵家明通过多家壳公司持有基金份额,实际出资比例可能超过百分之四十。这些壳公司的注册地都在海外——开曼群岛、英属维尔京群岛、百慕大——是典型的避税天堂。壳公司的股东是赵家明的妻子、父母、以及其他亲属。通过这种结构,赵家明可以在不披露真实持股比例的情况下,控制基金的决策权。
3. 嘉明资本近三年的投资项目中有七个,其中四个项目的退出方式是“转让给长河集团”——赵家明先低价投资,等企业价值提升后,再高价卖给长河集团。这四个项目给赵家明带来了超过三亿元的投资收益。这种操作模式,在投资圈里被称为“通道业务”——投资人(赵家明)只是一个通道,真正的买家是长河集团。
4. 雅池项目是赵家明目前最重要的投资项目。如果他成功了,他的收益将超过一亿元(通过股权增值和转让溢价)。如果他失败了,他损失的只是时间——他的资金来自长河集团和其他出资人,他个人几乎没有风险。
李浩民看完之后,把报告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我终于看清楚了”的释然。那种释然不是轻松,而是一种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盏灯的感觉。灯很远,很暗,但它在那里。它在那里,就够了。
赵家明不是一个独立的投资人。他是长河集团的通道。他的资金来自长河集团,他的项目卖给长河集团,他的收益来自长河集团。他来找雅池,不是为了帮助雅池,而是为了帮助长河集团——用最低的价格,获取雅池的股权,然后转手卖给长河集团,赚取巨额的差价。
而长河集团想要的,不仅仅是雅池的股权——他们想要雅池的一切。品牌、渠道、技术、产能、市场——所有的一切。他们要用雅池的资产,来填补自己在乳酸菌饮料领域的短板。他们要用雅池的渠道,来打开南方市场。他们要用雅池的品牌,来覆盖更广泛的消费人群。他们要用雅池的命,来续自己的命。
他拿起手机,拨了高云的号码。
“高云,赵家明的背景资料,你看了吗?”
“看了。”高云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我早就知道”的平静。“李总,这个人不能信。”
“我知道。但我要见他。今天下午三点。你跟我一起。”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