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闲是一个作家,或者应该说他自认自己是一个作家,一个暂时默默无闻,不久之后就会以黑马的姿态横空出世的百年难得一遇的文坛新星,然后这匹黑马就会拥有好多好多的读者和一些超级狂热的书迷,他还会赚到很多很多的钱,过上很好很好的生活,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他那部绞尽脑汁写出来的小说能够顺利出版。
可是从他的小说投去出版社到现在已经两个月了,却依旧没有任何回复,他知道这么长时间没有回复估计就是已经被“毙”了,可是在他的心里还是存有那样一点希望,“或许明天就会有回复了吧。”他这样想着,坐在窗前,看着窗外那场已经下了很久的春雨发呆。
春雨来的那么安静,安静的不像下雨,更像是在下雪。它安安静静的,淅淅沥沥的打湿了整座城市。雨丝笼罩下的城市喧嚣依旧,汽车鸣笛声总是盘旋在城市上空。
就算城市总是喧嚣,马路上的喇叭声一直此起彼伏,雨帘围绕的小区却变得宁静。无数小区分布在城市的各个区域,无数的雨帘被拉上,缥缈的雨纱成为了最好的消音系统,小区内的世界从城市中脱离,雨幕催生出无数的小小世界。
在这无数小小世界中的某个并不起眼的空间里,一个男孩单手支头望着窗外,偶起的一阵微风吹散了雨帘,雨丝轻柔,随风远逝,男孩的思绪也跟着飘远。
小闲跟着思绪飘回半年前,那时他才刚刚上大学,他是一个理科生,却梦想当一个小说家。他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来写那部小说,那三个月里,他每天早上一睁眼就开始写,一直写到晚上宿舍熄灯才停止,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以外就没有别的活动了,当然他也没有去上课。他用三个月的时间写了一部十二万字的小说,就是那种曾经特别受欢迎的青春校园小说,然后他满怀期待的把写好的小说投给了十几家出版社,他的小说刚投出去不过一个月,大一上学期的期末考试就开始了,然后丝毫不意外的,他一科都没过,全军覆没。
大一上学期的寒假回家过完年后他和父母透露出自己想要休学一年的想法,当时他的老妈还在厨房炒菜,老爹正乐呵呵的端着老妈刚刚炒好的青椒肉丝要上桌。他的话一出口便听到了两声巨响,一声是铁片切割铁片的声音,另一声是瓷片撞击瓷块的声音。老妈的锅铲撞了锅,老爸的青椒肉丝落了地。三个人六双眼,老爸老妈都是大眼睛双眼皮,小闲是小眼睛加内双,正好大眼瞪小眼。屋子里没有人说话,老妈关了煤气不再炒菜,老爸坐到沙发上抽烟,小闲站在餐桌旁低着脑袋数那些还散发着热气的散落一地的青椒肉丝。
“为什么想要休学?”老爸吐出几个烟圈慢慢开口。
“我想当一个职业小说家。”小闲盯着绿色青椒中若隐若现的肉丝说。
老爸不说话了,他继续抽烟,嘴里的烟圈一个接一个的吐出。老妈接过话茬:“放着好好的大学不上你当什么职业小说啊?什么叫职业小说家啊?不就是写一些情情爱爱的故事嘛?人只要上一个小学认识几个字就都可以当小说家了,既然你想要当职业小说家那你当初费那么大的劲考大学是为了什么呢?”
小闲不说话。
老爸继续抽烟,老妈抹着眼泪回了房间。房子里的气氛变得沉重。小闲继续站在餐桌旁低着头数着隐藏在青椒堆里的肉丝,散落在地上的青椒肉丝已经看不到白色的热气冒出。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老爸按灭烟头回了房间。小闲终于动了,他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进垃圾桶,再把那些绿绿的青椒和藏在青椒堆里还散发着肉香的炒的恰到好处的猪肉全部扫进了那个黑色的垃圾袋。他觉得肚子很饿,餐桌上还摆着一碟清炒土豆丝和一碟韭菜鸡蛋,那是老妈之前就炒好的,在小闲提出要休学之前。
电饭煲显示灯停在了“保温”那一栏,他打开那个白色电器,白色容器里面有白色的雾气跑出,米饭的香味弥漫在小小的厨房,他添了两大瓢饭,一个人坐在餐桌上吃着清炒土豆丝和韭菜鸡蛋,吃完饭后他就开始收拾餐桌,他把只吃了一点点的土豆和鸡蛋放进了冰箱的保鲜层,擦了桌子,洗了碗,然后回房睡觉。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老妈正在厨房准备早饭,老爹穿着睡衣躺在沙发上看抗战剧。小闲刷完牙洗完脸,老妈正好把早饭端上桌:大米粥,酱香木瓜丝,还有红心咸鸭蛋,鸭蛋切成一瓣一瓣的,空气中漂浮着米香和蛋香,以及酱香木瓜丝散发出的略微刺鼻的调味酱的味道,酱香木瓜丝是老妈自己做的,小闲特别爱吃,木瓜丝咬在嘴里嘎嘣嘎嘣响。
老爹从沙发上起身,小闲走出浴室,老妈拿着三个人的碗筷从厨房里出来,三个人一起落座。老爹夹了几根木瓜丝,喝了一大口粥,老妈咬了一口鸭蛋,喝了一口粥。小闲没有动筷子,看着他们吃饭。老爹又夹了几根木瓜丝放入嘴中,他的嘴一动一动的,口腔里传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看着小闲说:“吃饭啊?怎么不动筷子?”
“哦。”
小闲剥开一瓣鸭蛋放进嘴里又喝了一口粥,鸭蛋咸咸的,大米粥甜甜的。老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放到小闲面前:“这是三万块,不管你想要做什么,基本的生活总得保障。”
“哦。”小闲夹了一大筷子木瓜丝狠狠的咀嚼,木瓜丝的辣味盖过了鸭蛋的咸味和大米粥的甜味,强烈的辣意撞击着神经,他猛的喝进一大口粥,他感觉鼻头有点酸,眼睛有点涩。那次谈话后差不多半个月的返校日,小闲拖着大大的行李箱带着电脑坐上了去武汉的高铁,他原本应该坐上通往天津的高铁。老爹把小闲送到火车站后就回家了,他刚一进家门就看见小闲老妈慌慌张张的从小闲房间里冲了出来,她的手里还拿着一张银行卡,是那张半个月前出现在餐桌上的银行卡。
小闲在离光谷广场不远的一个小区找到了住的地方,小区门口的电动拉门的电子显示屏上重复滚动着“欢迎回家”的红色小字。小闲拖着行李箱进了小区,他要租的房子是十四栋一单元302,他坐着电梯上了三楼,出了电梯门右拐,正对的就是他要找的302。
拉杆箱的两个黑色小轮从水泥地面上滑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一个男孩用力的拍打巧克力色的防盗门。
“来啦来啦。”年轻男人的声音穿过沉重的防盗门传出。
小闲放下拉杆,坐在箱子上听着房子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门开了,一个满头大汗的平头男出现在小闲面前。“请问是王先生么?”小闲从拉杆箱上起身,略带迟疑的说。
“你就是那个要租房的小闲?”平头男看了小闲一眼。
“嗯。”
“你先进来吧。”平头男转身进屋,小闲拖着行李箱跟在他后头。他一进门就看到了那两个竖在客厅地板上的行李箱和躺在沙发上的两个鼓鼓的双肩包。
“是不是租房子的人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屋传出。
“嗯。”平头男带着小闲参观房子:客厅这边的落地窗采光效果特好,进门左拐就是浴室,浴室旁边是厨房,餐厅就在厨房和客厅之间,从厨房开始往左数的两间都是客房,客房对面的那个大房间是主卧。
“厨房里有锅碗瓢盆什么的,房间里有床和衣柜还有小书桌,客厅里有沙发彩电小冰箱,总之一个家里该有的东西我这里都有。”男人转身打开小冰箱拿出两听可乐,丢给小闲一罐然后自己打开另一罐咕噜咕噜的喝了两口,“月租一千五,不包水电,你要是租的话就在两间客房里选一间吧,主卧是不外租的。”他用手背将嘴角的可乐沫抹走。
“一千五是不是太贵了一点?便宜一点好不好?”小闲也不客气,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往嘴里倒了一大口可乐,然后当着平头男的面打了一个响嗝,一个可乐味的响嗝。
“怎么?‘58’上不是标的挺清楚么?一千五一个月。”
“可上面又没说不让砍价。”
“也对,好像是没说。不过挂在上面出租的房子不都应该是一口价的么?”平头男摸了摸自己的短发,一脸疑惑的看着小闲。
“我怎么知道?你以前租房子给别人都是怎么算价钱的?”
“这是我第一次外租房子。”
“哎呦怎么这么巧,我也是第一次在外面租房子住唉。”小闲一脸诚恳的看着平头男,“怎么样大哥?看在咱们俩都是第一次的份上就给我打个八折算了吧。”
“好吧,看在咱俩都是第一次的份上。”平头男一脸好笑的说出这句话,“那就给你打个八折吧。”
“谢谢房东大哥,你真是一个好人。”
“我知道我是好人,不用你说。”平头男摆摆手。“老婆你好了没有,人租房子的大兄弟已经来了,咱们差不多要出发了。”他对着主卧的方向大喊。
“好了好了,走吧走吧。”一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子从主卧出来。
“大姐你好,我是来租房子的小闲。”小闲主动给马尾女打招呼。
“小弟弟你好啊,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可就得拜托你帮我们看家啦。”马尾女笑着说。
“怎么?看你们这阵势,是要出远门么?”
“对啊,我们要出远门啦,要去环游世界啦!!”马尾女突然变得兴奋。
“这样啊,那祝你们一路顺风。”小闲朝两人挥挥手。
“借你吉言啦!”马尾女背起双肩包,拖着两个行李箱大步流星的往门外走。
“大兄弟,冰箱里面还有一些鸡蛋和蔬菜,就送给你吃了,家里还剩一些米,也送给你吃了,每个月的房租你就用支付宝转账给我们吧,支付宝账号就是挂在‘58’上的那个电话号码。”平头男背起还躺在沙发上的黑色双肩包,“对了,等下还有一个人要来租房子,你帮我们向他说明一下情况吧,我们现在要去赶飞机。”
“老公你快点啊,快点快点快点我们去环游世界!!!”马尾女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欢喜且着急。
“来了来了。”男人一脸的无奈,“那就拜托你帮我们看家了大兄弟。”他说完就转身离开了。
小闲站在客厅中间,只听见门锁滑入锁框的声响,然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大兄弟’,‘小弟弟’。”他坐在沙发上喃喃自语,“这两人还真有意思。”他站起来,再次认真观察了一遍这个看上去还很新的房子。“不过他们也真是够粗心的,连鞋都没换就出门了……”一想起刚刚平头男穿着龙猫的棉拖鞋出门的情景他就一阵发笑,“而且他们还……”想到这里,他脸上的笑容凝固住了,笑容凝固在脸上一秒又一秒,他突然拖起行李箱夺门而出。
于是在武汉光谷广场附近的某个小区里就出现了这样一个男孩:他背上背着双肩包,手里拖着蓝色的拉杆箱,脚底生风的狂奔在二月末的温暖阳光下,他似乎很兴奋,一边狂奔还一边大叫:“王先生,王大哥,隔壁老王,你们等等我啊,你他妈连大门钥匙都没给我我怎么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