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七十万的奖金池

刘建军精神还不错,笑着说:“不累。那个十分钟强制休息挺好的,中间歇一歇,就不觉得累了。”

萨日娜开口道:“买个凳子吧,就是那种钓鱼佬用的折叠凳。”

刘建军“嗯”了一声,很自然地伸出手,牵起她的手,两个人并肩往生产区的餐厅走去。

每个员工的饭卡每天限额二十块,如果四百块刚好撑一个月,那平均下来一天只能花十五块。早上两人已经在餐厅吃过一顿,刷的是萨日娜的卡,花了十五块——两个人的早饭,加上萨日娜中午要吃的玉米和鸡蛋,一并算了进去。

所以到了中午,萨日娜就着早上带的玉米鸡蛋对付了一口,刘建军则刷了自己的卡,打了七块钱的自助,米饭免费。萨日娜瞥了一眼旁边,有人端着盘子,米饭堆得像座小山,压实了又添一勺,仿佛要把那不要钱的米饭,连本带利地吃回来。

下午,徐海还是时不时地搭几句话,萨日娜只简短地应一声“嗯”或“哦”,从不反问,也从不接话。徐海终于忍不住了,下了结论:“你是不是有抑郁症啊?话少的人都有抑郁,把心事全藏在心里。”

萨日娜差点笑出声来。她有心事不假,可钱的问题从来不会让她抑郁。不爱说话——那纯粹是因为跟你徐海,无话可说。换作刘建军,她有说不完的话。可听到抑郁症心里还是很不舒服,图雅就有抑郁症,不过她不犯病的时候,开朗的能说会道,开朗活泼的人。

有些东西,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

徐海要了萨日娜的电话号码,说只是想交个朋友,没有恶意。萨日娜想了想,还是给了他——加就加吧,大不了离职后再删掉。

晚上,刘建军照例去打了一份自助。萨日娜没吃——不是舍不得,她本来就没有吃晚饭的习惯,也确实不饿。她纯粹是陪着他来的。两人在生产区的餐厅找了个位置坐下,一顿饭加起来花了三十块。一个人的饭卡额度是四百,两个人就是八百块。他们俩算节省的了,有的男工一顿饭就能干掉二十块。

后来离职后,萨日娜才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每天那二十块的额度全在生产区食堂用光了,那休息日或者加班时想吃东西怎么办?只能走十几分钟的路,穿过那座桥,到生活区去,掏出手机刷钱买饭吃。可那时候,谁顾得上想这些呢?她和刘建军的钱够花就行,哪有那份闲心去关心别人?

晚上下班,两个人手牵手走出生产区。人潮涌动,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萨日娜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徐海要我手机号了。”

刘建军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是典型的职场性骚扰,为什么不跟王简简说?”

“你觉得他们会维护一个正式工,还是一个派遣工?”萨日娜语气平静,“再说了,他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或许他自己都不觉得那是骚扰——可他已经踩到红线了。”

她顿了顿,又说:“加好友也好,微信上说话要是过了界,那就是证据。”不过,徐海后来的聊天中始终没有越界,萨日娜也没等到想要的证据,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注意分寸。”

“知道。”萨日娜抬眼望了望前方乌泱泱的人头,随口问了一句,“这个厂区有七八千人吧?”

“两班倒,大概一万人。”刘建军对数字一向敏感。

萨日娜又问:“一年下来,干不完工期的,有一百个吧?”

刘建军纠正她:“你应该问,有没有一千个。”

萨日娜猛地停下脚步。刘建军也跟着停下来,扭头看她:“怎么了?”

她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厂房的灯光上,嘴里飞快地算着:“稳岗奖金,一个人大概一千块。就算打个折,算七百。一千个人拿不到——那是多少钱?”

“七十万。”

说完这两个字,刘建军也愣住了。

两个人站在人流中间,身边的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他们。七十万。这个庞大的数字,像一块石头,沉沉地压在两个人中间。它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

两个人走出生产区,在生活区的餐厅取了手机——那里专门设了一排寄存柜,上班时统一存放。取完手机,穿过厂区大门,外面已是人山人海。晚班的工人在涌入,白班的工人在涌出,两股人流在门口交汇,像两条方向相反的河。

刘建军跨上电动车,萨日娜坐上后座,双手扶着他的腰。车子刚拐上马路,萨日娜的目光忽然被路边一辆车吸引住了——副驾驶上坐着一个人,车窗摇下来一半,正是进厂那天被挑走的那个女孩子。驾驶座上那个男人,笑眯眯地正在跟她说着什么。

萨日娜轻轻叹了口气。

风声呼呼的,刘建军还是听到了,偏过头问了一句:“怎么了?”

萨日娜把那天进厂时的事说了一遍——那个男人像挑白菜一样把人挑走的情景。

刘建军沉默了几秒,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水花:“不想那么苦那么累,想找个有钱的,很正常啊。在一起是一回事,结不结婚又是另一回事了。”

“工厂的金龟婿?他们收入顶天也就一万块,值得吗?”

电动车在人流中穿行,刘建军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国内有一亿人,月工资只有一千块。你说,值不值得?”

萨日娜没有再说话。风灌进领口,她抱紧了刘建军的腰。

果然,晚上回去翻手机,有一条好友申请。萨日娜点了通过。

徐海在微信上聊了两句,语气忽然沉了下来:“心情好差。人间好苦,下辈子不来了。”配了一张图,桌上摆着几碟菜和一杯酒,看样子是在喝闷酒。

萨日娜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一个白天还在嬉皮笑脸地掐她胳膊、说她“壮实”的男人,深夜突然说“人间好苦,下辈子不来了”——这让她一时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

她想起图雅。图雅犯病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但图雅是真的病了。徐海呢?他是真的痛苦,还是只是喝多了酒,借着夜色给自己披上一层伤感的外衣?萨日娜分辨不出来。她只知道,一个会用这种方式说话的人,心里一定有个地方是空的。

但这并不代表他白天做的事就可以被原谅。同情和警惕,在她心里并行不悖地存在着。她没有立刻回复,锁了屏,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直到次日早上醒来,她才重新点开那条消息,斟酌着打出了一行字。

“人生并不苦,是觉得苦而已。有些事是难,但学着开导自己吧。”

接下来几天,雨一直下,没完没了。天气闷热潮湿,空气里拧得出水来。萨日娜的小腿开始隐隐作痛——这是十几年前落下的毛病。那年冬天,她从北方一路南下,气候的剧烈变化像一把刀子,悄无声息地刻进了她的骨子里。西医看了好几回,都说不上个所以然,手足无措。只有中医的针灸和拍打能缓解一些,但也仅仅是缓解,治不了根。每逢阴雨天,它就准时来报到,比天气预报还准。

下班后,萨日娜每天雷打不动地写小说。偶尔也跟徐海聊几句微信,但他始终固守着那个判断,认定萨日娜有抑郁症。

萨日娜耐着性子回了一句:“我没有抑郁症,就是不爱说话而已。说话还不如把本职工作做好,还能减减肥。”

徐海很快回过来:“你老公不嫌你胖就行。”

萨日娜看了一眼这条消息,又转头看了看身边的刘建军——他正靠在床头看小说,手机的光映在他脸上。他从来没有当面说过她胖,但他清楚地知道,再胖下去,她的血压和血糖都要出问题。他不说,只是默默地管着她的零食和甜食。

徐海又发来一条:“我感觉你老公头发都白了好多,他压力应该也挺大的吧。”

萨日娜愣了一下,打字回道:“他的白头发高中时候就有了。”可打出这句话的时候,她忽然怔住了——她认识他的时候,他确实已经有白发了,可没有如今这般多。时间是什么时候悄悄溜走的,她竟然说不上来。

第二周,刘建军的休息日排在周三,萨日娜的却在周五。她在微信上找到王简简,申请调休,想把两人的休息日调到同一天。

周三,新来的人统一安排体检,早上六点到厂。王简简说得清楚:八点赶不回来就请事假,但请假原因不能写“体检”。

这是萨日娜第一次感到不悦。六点半就到了,不算工资也就算了,请假还得撒谎?那就别怪她了。快到八点的时候,她让刘建军拿着她的工卡帮忙刷了一下。

九点体检回来,萨日娜直接找到张冰冰,坦白了:“我找人代刷的卡。”

张冰冰愣了一下:“进入生产区是要刷脸的,你没有刷脸记录,系统会显示打卡异常。你先上工,我给你请一个小时的假。”

萨日娜刚回到工位没多久,一个三十多岁、高高壮壮的男人走了过来。后来她才知道,这人叫丁有财。他把萨日娜叫到一边,语气不善:“为啥找人代刷卡?”

萨日娜直截了当:“不能带手机,我没法请假。”

丁有财脸色沉了沉:“你就不能找别人的手机打个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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