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奸,明奸,或者别的什么奸》

前年初读《中国好人》,读到冯道时,忽然想:这家伙历仕四朝十帝,加上契丹,算什么奸呢?后唐奸、后晋奸、后汉奸?——挨不上啊。

也没多想,直接翻篇了。

此番重读,读到《此一时彼一时》,又是说“×奸”。袁崇焕和李陵,一个是明奸,一个是地道的汉奸。

“×奸”这个名词是有前提的。你首先得确定他是哪一个国或哪个朝代的人,才谈得上他背叛的哪国和哪朝。李陵,汉朝人,降了匈奴,汉奸;袁崇焕,明朝人,据说降了清,明奸。就这么简单。冯道降了又降,侍奉过的君主比许多人听说过的还多。他同时属于若干朝代,也就等于不属于任何一个。一个对谁都不专属的人,自然不好说他是啥奸了。

标签拿来贴冯道,不好用,是因为这套坐标体系装不下他。

然而一千年来,还是有人硬贴。

欧阳修骂他“无廉耻”,司马光骂“奸臣之尤”,骂得很用力,一个比一个立场坚定,一个比一个爱憎分明。但仔细一想:那时候的文人,骂得过来么?

冯道生在五代。那是什么年头?“置君犹易吏,变国若传舍——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换皇帝像换差役,改朝换代像换旅店。君臣之间还来不及混熟,龙椅上就又换了副面孔。公司破产,员工还得找地方吃饭。换一家公司,又怕成了某奸。时代,几乎不给读书人留下从一而“忠”的余地。

欧阳修和司马光是宋人。宋代要立忠君的纲常,要造一套“一臣不事二主”的伦理,于是需要一个反面典型。冯道被选中,不是因为他最坏,而是他历仕多朝,官当得最大,而且各种“奸”都当遍了。

拿宋代的尺子,去比量一个五代的人。这就叫“此一时彼一时”。

冯道还是冯道,他没变,变的是“世道”。

没有人记得他在“变国若传舍”的年代里坚守底线;没有人知道是他主持雕印了九经——那是官刻书籍之始,后来的读书人多半由此得以识字发蒙;更不可能知道他投降契丹后保下了多少汉人的生命。

非白即黑,不忠就奸,没说的,冯道就是个坏蛋。

宋儒需要这样的坏蛋。

有时候,我会产生一种古怪的想法。改朝换代之际,旧臣降了新朝,是谓不忠;欲保全名节,最好的法子是自尽,谓之杀身成仁。农民呢,自然也不该成为新朝的顺民。不种地,不纳粮,不......当然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对草民百姓来说,皇粮国税,给谁都一样。

话又说回来,按刀尔登的说法:辨别真相,也是累人的事。容易的办法,还是把自己从这一负担解脱,让别人来告诉我谁是“坏人”,我只负责吃掉他。

再看“汉奸”和“明奸”,词根随政权改变,换一朝便换一个字。同一个句式,昨天骂甲,今天骂乙,明天再骂丙。不变的唯有“奸”,何等方便。

这意味着:“奸”的坐标系是政权,不是是非;是位置,不是行为。一件事在汉朝是功,在明朝可能就是罪;一个人昨天是忠臣,今天就是“×奸”。迂夫子曾静以为岳飞的后代岳钟琪会反清,把标签贴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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