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荷风送凉·第二十五篇:芒种(中篇小说文集连载025)作者:何久恩

第二十五篇:芒种

芒种那天,何清荷是被布谷鸟叫醒的。不是一只,是好几只,藏在石榴树浓密的枝叶里,一声接一声地叫——“布谷——布谷——”声音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枕头边,把她从梦里一层一层地推了出来。她在迷迷糊糊中翻了个身,心想:芒种了。布谷鸟叫,麦子该收了。古书上说:“芒种,五月节。谓有芒之种谷可稼种矣。”有芒的麦子快收,有芒的稻子可种。这是一个既收又种的节气——左手收割,右手播种,一边往回拿,一边往外给。

她坐起来,发现凉席上印着一层薄薄的汗渍。芒种的热跟小满不一样——小满的热是干的,像是有人拿着扇子在远处轻轻扇了一下;芒种的热是湿的,空气里像含着一口水,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怎么擦都擦不干净。她关了空调——不是为了省电,是压缩机嗡嗡响了一整夜,该让它歇一歇了。老许在的时候总说空调不能连续开超过八个小时,压缩机受不了。他不在了,她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好像那个修了一辈子机器的男人随时会推门进来检查空调外机是不是过热。

她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走到院子里。石榴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不是一朵一朵地谢,是整朵整朵地从枝头坠落,落在青石板上,橙红色的花瓣依然鲜艳,只是边缘微微卷起,带着一丝萎顿前最后的艳丽。枝头上开始结出小小的青石榴,只有拇指大,硬邦邦的,表皮是深绿色的,顶部还挂着干枯的花蕊,像是一个个刚出生的婴儿还攥着脐带。墙角的野金菊还在开着,但花势已经不如小满时那么盛了——每根枝头上只剩下三五朵花,颜色也从金黄变成了淡黄,边缘的花瓣开始卷曲发白。冯幼兰的菊花,从立夏开到芒种,整整开了三个节气,现在开始慢慢谢了。但叶片还是浓绿的,根部的土壤被她用稻草覆盖着保湿。再过几个月,立秋之后,它们会重新打苞,重新开花。

小雪坟头的青砖矮墙上,青苔在芒种潮湿的空气里厚得像一层绒毯,颜色从翠绿变成了墨绿。马大军编的那只竹编小雪蹲在砖墙上,竹篾被湿气浸润得微微发胀,表面的纹路变得更加清晰。马小勇送的竹编小鱼在晨风里轻轻晃动,尾巴碰在青砖上发出极细微的嗒嗒声。

杂物房里传来猫崽们打闹的声音。何清荷推开门,七只猫同时转过头来看她。小白和小花已经半岁了,正在猫窝旁边追逐——小白跳上了窗台,小花紧跟着跳上去,两只猫在窄窄的窗沿上对峙,尾巴竖得像旗杆。三只大猫崽各自占据了自己的地盘:小寒蹲在工具箱顶上,额头的白纹在晨光里格外清晰;奶牛卧在旧猫窝旁边,脖子上的红绳换成了新的——林小禾昨天给它换的,说芒种要换新红绳,防湿热;橘子趴在纸箱里,把自己团成一个圆,尾巴盖在鼻尖上。小暖侧躺在旧猫窝里,半眯着眼看着自己的崽,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何清荷给它们换了清水,添满猫粮,又给小暖单独开了一个罐头。小暖的毛色比刚来时亮了很多,左耳的缺口还在,但现在看起来不像伤疤,更像是一枚与众不同的印记。她蹲下来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小暖的耳朵,小暖半眯着眼,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咕噜。

她开了铺子门。门轨在芒种潮湿的空气里有点涩——湿度太大了,金属表面凝了一层极薄的水膜,推上去的时候需要比平时多用一点力。她用的那个巧劲是二十多年练出来的:不能太用力,太用力手会痛;不能太轻了,太轻了推不上去。手腕一沉,门轨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门哗啦啦地卷了上去。街对面的老孙已经把遮阳布换成了加厚的帆布棚,又在棚子下面加了一台电风扇——芒种过后就是梅雨季,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电风扇对着油锅吹,既能散热又能把油烟吹散。他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两条湿毛巾,正在把凉面摊子往外挪。看到何清荷开门,他远远地喊了一声:“芒种啦!麦子收了稻子种!今天吃凉粉!”何清荷也喊了一声:“多放醋!”老孙说知道,你每次都这么说。两个人隔着芒种闷热的空气完成了每天的例行问候。

回到铺子里,何清荷在柜台后面的日历上翻了一页。芒种两个大字,底下印着:“芒种三候,一候螳螂生,二候鵙始鸣,三候反舌无声。”螳螂孵化出来了,伯劳鸟开始鸣叫,反舌鸟停止了歌唱。她把日历挂回去,然后开始扫地、擦货架、整理柜台。

上午,郝清凤来了。她今天穿着一件薄薄的亚麻短袖衫,头发用一根木簪盘在脑后,脖子上搭着两条湿毛巾——走两公里路来的,出了一身汗。她把毛巾取下来在脸盆里拧了一把重新搭回去,然后从布包里掏出两份文件放在柜台上。

第一份是省教育厅的正式批函——“禾塘手工艺传习所”正式被认定为“湖南省终身学习品牌项目”,这意味着传习所的教学成果被纳入了全省终身教育体系,以后学员结业可以获得省教育厅认证的结业证书。郝清凤说这对学员来说是极大的激励——以前她们来学绣花,全凭一腔热情,学完以后没有任何官方认可的凭证。现在有了结业证书,对她们找工作、评职称都有帮助。

第二份文件更厚——是“禾塘手工艺协会芒种工作计划”。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列着几行字:夏至前完成传习所屋顶翻修和枣树下遮阳棚搭建;小暑举办“禾花绣母女课堂”第一期结业展;大暑组织协会成员参加全国非遗手工艺大展;立秋启动第六期禾花绣传习课程,新增“父女课堂”,专门面向想跟女儿一起学手艺的父亲。何清荷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行手写的字:“以上各项工作,由协会全体成员共同承担。如遇困难,互相帮忙。”落款是郝清凤本人的签名。何清荷说这一行字最好——不是计划,不是预算,不是考核指标,就是一句话。郝清凤说计划再好,没有人执行也是空的。她写这一行字是为了提醒自己——协会有今天不是靠她一个人。

中午,林小禾来了。她手里拿着一个新绣绷,布面上已经绣完了一幅完整的作品——不是梅花,不是枣树,不是绿菊,而是一只猫。那只猫卧在石榴树下,灰底虎斑,额头有一道白纹,尾巴尖是灰色的,半眯着眼,神态慵懒而安详。那是小雪。林小禾说她从小满开始绣这幅作品,用了三个节气,今天芒种终于绣完了。她把这幅绣品送给何阿姨——小雪的忌日快到了,她绣一只小雪,让它在绣片里永远卧在石榴树下。何清荷接过绣片,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只猫的额头——那里绣了几针白线,跟小雪额头上的白纹一模一样。她说这幅小雪的绣片跟去年林小禾送给小雪的那幅不一样——去年那幅是小雪还活着的时候绣的,绣的是它在竹椅旁边的样子;这幅是小雪走了以后绣的,绣的是它在石榴树下的样子。两幅绣片,一幅是生,一幅是死,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生命。

林小禾又从随身布袋里拿出另一个绣绷——是一棵芒种时节的石榴树。树上没有花,只有满树的小青石榴,每一颗都只有拇指大,表皮是深绿色的,顶部挂着干枯的花蕊。她说这棵石榴树是送给何阿姨的芒种礼物——石榴花谢了,石榴果开始长大,从花到果的转变就在芒种前后完成。何清荷接过绣绷仔细看,石榴树的枝叶用了套针,小青石榴用了打子针,每一颗石榴都圆润饱满,顶部的花蕊用极细的金线绣成。她说这幅石榴树跟小雪的那幅放在一起——小雪睡在石榴树下,石榴树守着小雪。

下午,沈素云带来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新计划。好消息是“母女课堂”第一期学员全部完成了基础针法考核,其中成绩最好的是一对来自邻镇的母女——母亲叫吴秀英,六十岁,女儿叫李芳,三十四岁。母女俩一个住在镇上,一个嫁到了县城,平时一年见不了几次面。报名“母女课堂”之后,她们每隔一周的周末在传习所见一次面,一起学绣花,一起在枣树下吃午饭,一起沿着江边散步。李芳在结业感言里写了一段话:“我以前觉得我妈什么都不会,只会种菜和喂鸡。现在我知道她会绣花——她的梅花绣得比我好。我问她什么时候学的,她说——‘你小时候我每天晚上等你睡着了以后绣,绣好了拿到收购站卖,攒的钱给你交了高中学费。’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何清荷说这段话应该写在传习所的墙上——不是为了感动别人,是为了让每一个来学手艺的人都知道,她们手里的针不光是一根针。

新计划是第六期禾花绣传习课程新增“父女课堂”的招生方案。这个想法是方砚秋提出来的,他说他在省工艺美术学院上课时发现一个现象:学手工艺的学生里女生占绝大多数,男生寥寥无几。不是因为男生不喜欢手艺,是从小到大他们被灌输了一个观念——针线活是女人的事。他想打破这个偏见,从禾塘本地做起,邀请那些愿意陪女儿一起学手艺的父亲来传习所免费体验一堂课。

何清荷问有没有父亲报名,沈素云说开始一个都没有。后来方砚秋想了个办法——他让马小勇去村里挨家挨户发传单。马小勇是禾塘本地人,大家都认识他,知道他是老马叔的重孙、马大军的徒弟,手里握着传了五代人的蔑刀。他来发传单,比任何官方通知都有说服力。结果有三家父亲报了名。何清荷说这个办法好——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手做的。马小勇的手里握着蔑刀,那双手就是最好的广告。

傍晚,马大军和马小勇一起来了。马大军手里提着一盏新灯——不是小满的麦穗灯,而是一盏芒种灯。灯身用桑皮纸糊成螳螂的形状——芒种三候第一候就是“螳螂生”。螳螂蹲在一片稻叶上,两只前足高高举起,姿态威武。灯身上用极细的墨线画着稻叶的脉络和螳螂翅膀上的纹理。他说这只螳螂灯做了半个月,最难的是螳螂的两只前足——要用极细的竹篾弯成镰刀的形状,弯了好几次都断了,最后用温水把竹篾泡软了再弯,才弯出了那个弧度。他把螳螂灯挂在门楣上,就在麦穗灯和青蛙灯之间。何清荷仰头看着那盏螳螂灯,螳螂的姿态威武而专注,像是一个守护者,守在门楣上,守着这间铺子,守着铺子里所有的杯垫和绣片和竹编小鱼。

马小勇也带来了一个东西——不是纸鸢,不是竹编,而是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老马叔的坟头——坟头那棵松树上,清明那天系上去的燕子纸鸢还在,虽然被雨淋了两个月,纸面已经破了几个洞,竹骨架也歪了,但它还在飞。他说他昨天去给太爷爷上坟,看到那只破纸鸢还在松树顶上扑腾,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纸鸢会破,会烂,但飞过就是飞过。烂了没关系,明年清明再扎一只新的。

夜里,何清荷做了芒种饭——凉粉、清炒苋菜、麦仁粥。凉粉是老孙的手艺,绿豆淀粉熬的,切成指头宽的条,拌上芝麻酱、蒜泥、醋和辣椒油,滑嫩爽口。苋菜是王婶菜摊上买的,芒种时节的苋菜最嫩,炒出来汤汁是红的,拌饭最好吃。麦仁粥是新麦搓的麦仁和糯米一起煮的,每一口都有新麦特有的清甜。她摆好碗筷,叫来禾叶香、郝清凤、沈素云一起吃。橘子闻到芝麻酱的味道从杂物房里冲出来,小寒用脑袋蹭她的脚踝,奶牛蹲在旁边安静地等着,小白和小花在桌子底下追着彼此的尾巴,小暖卧在门楣下的竹椅上看着这一切。

晚上,何清荷坐在柜台后面翻开横格本写道:

“今天芒种。麦子收了,稻子该种了。石榴花谢了,小青石榴开始长大。冯幼兰的菊花开始谢了——从立夏开到芒种,开了三个节气。小禾绣了一只小雪——卧在石榴树下,额头有白纹。她去年绣的是小雪活着的样子,今年绣的是小雪睡着以后的样子。两幅绣片,一幅是生,一幅是死,合在一起就是一个完整的生命。

‘母女课堂’第一期结业了。有一个女儿写了一段话,说她以前不知道母亲会绣花,现在知道了——母亲年轻时每天晚上等她睡着以后绣花,攒的钱给她交了高中学费。这段话应该写在传习所的墙上。砚秋提出办‘父女课堂’,马小勇用他的手说服了三个父亲来报名——不是用嘴说的,是用手做的。大军做了螳螂灯,螳螂的两只前足弯了好几次都断了,最后用温水泡软了才弯成。小勇在老马叔坟头看到清明那只燕子纸鸢还在飞——破了,歪了,但还在飞。他说烂了没关系,明年再扎一只新的。

芒种,既收又种。收了麦子种稻子,收了春天种夏天。今天发生的每一件事都是芒种——收了‘母女课堂’的果实,种下‘父女课堂’的种子;收了小雪的旧绣片,种下小雪的新绣片;收了春天的石榴花,种下秋天的石榴果。收不完的,种不尽的。只要还有人弯腰,土地就不会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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