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读书偶感之二: 无法自食其力的女性,就很难被视为独立存在的个体

上海译文出版社于2002年出版的《细雪》中译本译序中曾提到,谷崎润一郎的这部小说被誉为是具有古典主义风格的上乘的风俗小说。它围绕着曾经是盛极一时的名门望族,但如今已经是家道中落的莳冈家三女雪子的婚事展开。

作者在主要故事情节发展的同时,也十分详尽地描绘了当时关西地区上流社会的生活,以及当地的风土人情和重要的社会事件。这本书的叙事风格相当琐碎,剧情进展得也比较缓慢,但托了这种叙事风格的福,小说读起来十分有画面感。

其中,作者曾对女主角莳冈雪子左眼圈上的一粒褐斑花了相当的篇幅去描写它,又围绕这粒褐斑而开展了一段情节。整段安排得非常有意思,莳冈家中围绕这一粒褐斑,从二姐幸子,四妹妙子,到二姐夫贞之助,以及女主人公雪子自己的种种反应,都能看出当时的上流社会对待女子的要求之严苛。

我们可以先来看看,到底是怎样的一粒褐斑,引得莳冈家人人担忧呢:

雪子的左眼圈,说准确一点是上眼睑眉毛下的部位,最近有个小翳点时隐时现。……之前没有这个东西,即使最近也不是始终出现;平素想看个仔细,它却淡得几乎分辨不出,有时甚至完全消失;忽然有个把星期,颜色又变浓了。

就是这样一个微小的时隐时现的斑点,却也差点成为雪子相亲路上的一颗小石子。在书中,这个“褐斑”第一次被提到,是在雪子与濑越先生的一次相亲之后,媒人应男方的要求来确认雪子的健康状况时所提到的。

因为雪子本人看上去瘦削单薄,再加上她并不很爱往脸上搽胭脂的关系,常常让人感觉身体不太康健,面色有些苍白,让人怀疑或许是得了肺病。所以相看之后,媒人前来向二姐夫贞之助打听雪子的健康状况。贞之助再三担保雪子健康状况良好,并主动提出要劝雪子去做健康诊断,并拍一张X光片子来证明雪子的肺部并无阴影。

而在“肺病”的话题之后提出的,就是雪子左眼圈上这颗小褐斑了。在原文中是这样描述的:

井谷(女士)对我说:“我一点也没注意,但是男人们却出乎意料地看得仔细。昨天你们走后,有人说小姐的左眼圈上有点褐斑,有人同意是斑点,也有人否定说不是斑,是光线使人产生了错觉。各有各的看法,他们问我究竟有没有褐斑。”

于是,雪子脸上的这一粒小斑点,就作为一个相亲中值得被讨论的问题,而郑重其事地被提出来了。而莳冈家众人对此的反应也都是相当地郑重其事——大家都认为未出嫁的女子脸上不明出现的任一一个小斑点,都不能等闲视之。

首先是二姐幸子。在发现未婚妹妹的脸上长出了一个小斑点之后,她最担心的是妹妹的心理状况,“但愿这事没有给她造成什么心理影响才好”。原因是她认为大龄未婚的妹妹一直以来并不悲观的原因是对自己的容貌颇为自信,于是担心妹妹一旦发现自己“有这么个意想不到的缺点”,便会感到灰心丧气。

然后是四妹妙子。她费心找来一本刊登有类似病例的旧杂志,想要让姐姐雪子读了以后明白长褐斑不是什么大问题,它既可待婚后自动痊愈,也有应对的医学方法。妙子担心姐姐暗自闷闷不乐,想以此宽慰姐姐,不要为之忧心,同时也想劝说雪子早日接受治疗——“有可能的话还是婚前治好为佳”。

而二姐夫贞之助则是在媒人井谷女士作为男方代表郑重其事地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做了如下的回答:

我说:“褐斑并不经常出现,某某杂志上也说根本用不着担心,我在别的杂志上也读到过。我想反正要去照X光,还是顺便去大阪看看皮肤科,证实一下是否真像杂志所写的那样能够治好。既然已经作为问题提出来了,我想这是必须做的,我去劝一劝她吧。”

最后再看雪子自己。她在姐姐幸子为她担忧而默默观察她时,则表现得不动声色,好似毫不在乎;在妹妹妙子与她提到杂志上的案例和治疗方法时,也只嗯唔作答,回应模棱两可,感觉有些敷衍,又或许是不愿与妹妹妙子谈论此事。与此同时,在一月之中褐斑明显的时候也不见她妆容上刻意遮掩或者闭门不出,只照旧是该做什么做什么的样子。

对于这一段,书里是这样描写的:

最令幸子和妙子提心吊胆的是褐斑很显眼的时候,雪子和她们一起溜大街、逛商店。在姐妹们看来,如今的雪子正处在婚前阶段,就像一件待售的重要货物。纵令不是去相亲,只要是盛装外出,说不定在什么地方就会被谁看见。所以在褐斑出现的那个星期内,必须深居简出,即使出去,化妆时就要多花点心思遮掩;可她本人却毫不介意。

但是,当幸子私下劝说她去医院做健康检查、照X光片、看皮肤科的事情,雪子也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犹豫或反对之意,反而答应得非常爽快。最终,这个小事件就以雪子在姐姐幸子的陪同下去阪大医院做完各种检查为了结。至于脸上的褐斑,则是连医生也推荐让雪子早点结婚,从而代替打针。

在整个故事线中,“褐斑”问题是属于雪子与濑越先生相亲过程中对女方健康状况调查的一环。然而,比起“肺病”这种大问题,反而是小姐女士们脸上的一个小斑点更加叫人烦心。整个事件中,虽然濑越先生本人并没有怎么出现,但是媒人井谷女士其实就代表了他的立场和意见,从而将“褐斑”作为一个问题来郑重其事地提出了。

在我看来,以“濑越先生”为代表的男方男士们,就像一群拿着放大镜的“鉴赏家”。一边仔仔细细地找寻这件艺术品身上的任何瑕疵,一边在心里暗暗地出价。但是,在小说中的任何人,不论是女主人公雪子,还是二姐幸子,四妹妙子,姐夫贞之助,甚至虽然作为男方代表但同样作为女性的媒人井谷女士,都并未觉得男方提出这个问题有任何大惊小怪,反而极力配合去解决这个“问题”。

这或许就正从侧面反映了当时日本社会的婚恋观,以及日本女性社会地位。在上一篇读书感想中有提到,莳冈雪子作为名门之后,虽然从小到大接受了良好的教育,但是不论是社会还是家族都不鼓励像她这样的女性拥有自己的职业。换句话说,当时的日本社会并不是没有职业女性,但是大家闺秀是不应该去抛头露面的。再加上莳冈雪子自身性格的种种原因,使她不具有自食其力的基本能力的。

因此,哪怕是一个年纪已经有四十一岁且月薪只有几百元的工薪族(濑越先生),也能肆无忌惮地对雪子挑拣起来。雪子自身所具有的优势:名门之后,知书达理,家教良好,容貌姣美等等,都不足以使她获得平等的尊重,而只被视为一件珍贵货物所具有的附加价值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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