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无恤既然抗不住三家联军的进攻,那就要找一座牢靠的城池躲起来,避免正面交锋。这个时候,赵无恤及时想到了父亲留下的政治遗嘱:一旦有难,靠得住的人是尹铎,靠得住的地方是晋阳。好吧,是时候用自己的性命和家族的存亡来检验一下父亲的政治眼光了——赵无恤于是率领余部,直奔晋阳。
赵无恤退守晋阳,追兵很快到了。三大家族屯兵晋阳坚城之下,马上面临一个棘手的问题:攻城太不容易了。按说利用人数优势,鼓励三军将士奋勇争先,应该也攻得下晋阳,但智瑶这边也存在人心问题:首先,大家是来抢劫的,卖力气可以,卖命就犯不上了,攻城绝对是卖命的差事;其次,三家联军并不齐心,谁都担心自家如果损耗太大,会被别家顺手吞掉。就这样,微妙的局面给智瑶提出了一个很高的要求:必须超越《孙子兵法》,才能把这一仗打赢。
智瑶强攻晋阳,在战术上虽然很不明智,在战略上却非此不可。这就意味着,智瑶不但必须赢得漂亮,还必须最大限度地减少人员损耗。智瑶还真的想出了办法,计划相当大胆:引晋水来淹晋阳城。
三家联军包围了晋阳城,引水灌城,城墙没有浸水的地方只有六尺高了(大约合今天的一米略多)。也就是说,大水已经快要没过城墙了。
智瑶的水利工程并没有尽善尽美,引来的水既不能一下子冲垮城墙,也没能没过城墙,把城里的守军淹死,只是一直把城墙泡着,等着哪一天能把城墙泡烂一部分。《资治通鉴》并没有记载围城耗费的时间,如果依据《战国策》的话,这一泡就是三年。兵贵神速,三年实在太久了。
赵无恤正面临着这样的险境。城里已经有了一些积水,虽然积水不深,但炉灶已经没法生火了。更加严峻的问题是:这种境况特别让人绝望,因为想不出任何解围的办法,虽然勉强支撑着,但显而易见的是,迟早有一天会撑不住。在这样的绝望气氛里,人心会不会动摇呢?难道大家真的心甘情愿为赵无恤殉葬吗?
在当时的情况下,赵无恤只要投降,就可以保得住全城军民的性命,不投降的话,就意味着赵无恤为了保住自己家族的土地、财富,不但不惜和智瑶开战,甚至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子民易子而食。
城外,智瑶正在战车上巡视敌情。在三家联军里边,地位最尊贵的当然就是智瑶,他的位置在车厢的左边,中间驾车的是魏桓子,韩康子作为车右。智瑶看着水漫晋阳城的盛况,越看越高兴,不禁在志得意满中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慨:“我今天才知道水有灭国的力量啊。”
车厢不大,魏桓子和韩康子听得清清楚楚。魏桓子在车厢中间驾车,双手都要拉着缰绳,右手的手肘忽然碰了一下自己右边的韩康子。韩康子没说话,抬脚轻轻踩了一下魏桓子的脚背。在这似乎无意间发生的小动作里,两个人心照不宣,完成了复杂的信息交换。
原因很简单,智瑶刚刚那句话,已经把水漫晋阳的具体个案升华到了抽象高度,变成了一整套可以复制的成功经验,智瑶看上去还很想把这套经验推而广之、发扬光大。那么问题来了:根据《资治通鉴》的记载,只要照搬晋阳战术,就可以引汾水淹掉魏氏家族的重镇安邑,还可以引绛水淹掉韩氏家族的重镇平阳。魏桓子和韩康子马上就想到了这一层利害关系,也知道了对方正在和自己一样担心。
就在这段时间里,赵无恤展开了反击,派出家臣张孟谈秘密出城,会见韩康子和魏桓子。张孟谈的游说方式非常直接,劈头第一句话就是:“臣闻唇亡则齿寒。”张孟谈来讲唇亡齿寒的道理:一旦赵家被灭了,韩、魏两家的末日也就不远了。
韩、魏两家很能体会到这种紧迫感,因为晋阳眼看着就要守不住了,赵家眼看着就要被灭族了,现在如果不反击,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所以张孟谈并不需要如何苦口婆心,因为韩康子和魏桓子比谁都清楚安危利钝和轻重缓急,也都很想和赵无恤结盟,一起灭掉智瑶。这本该是一拍即合的事,而两人唯一担心的就是走漏消息,被智瑶抢先下手。针对这样的顾虑,张孟谈说:“我们的密谈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有什么可担心的?”这话其实不太合乎情理,因为密谈的内容虽然只有三个人知道,但张孟谈在两军阵前一来一往,直达两位主帅身边,其间不知道会被多少人看到,又被多少人盘问。无论如何,秘密毕竟没有泄露,三个人就这样定下了对智瑶发动总攻的时间。
到了约定的夜晚,赵无恤派人出城,趁着夜色,杀掉了守卫大堤的军官,决堤放水,让大水反灌智瑶军营。等对方阵型一乱,韩、魏两军便从侧翼发起夹击,赵无恤带兵做出迎头一击。这场反转来得太快,韩、赵、魏三家联军不但杀了智瑶,还杀光了智瑶的全族,只有智果那支小宗因为脱离了智家,连姓都改了,这才得以保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