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雾漫过连绵的峰峦,薄纱一般笼罩在层叠的山体之上。一汪湖水静卧群山脚下,水面泛着淡淡的灰蓝,微风拂过,漾开细碎的波纹。远处花岗岩裸露的山体,在云雾里半隐半现,粗粝的岩石纹路,是大地千万年镌刻下的印记。山脚下林木层层叠叠,翠色深浅交错,偶有几处屋舍散落林间,石拱桥横跨水岸,古亭飞檐藏于绿树之间。眼前这一幅山水长卷,是鲁地大山与湖水共生的模样,山河不语,却装下世代人间烟火,藏着岁月流转的万千故事。
站在湖畔放眼望去,群山层层向远方铺展。近处的山体巨石嶙峋,大块灰白色岩石破开土层,展露雄浑筋骨,岩石缝隙之间,草木顽强扎根生长,把坚硬山石晕染成片片浓绿。越往远处,山峦轮廓慢慢变得柔和,淡淡的云雾缠绕山顶,把远山晕成朦胧的青灰色。齐鲁大地的山,没有江南山峦的温婉秀丽,自带北方独有的厚重苍劲。山石坦荡裸露,不刻意遮掩自身的粗粝;林木蓬勃生长,顺应四季枯荣轮回。千百年来,这些大山静静伫立在这里,看过春草漫山坡,听过夏雨落深谷,接纳秋风染遍树叶,静待冬雪覆盖群峰。山河亘古不变,一代又一代人,在山与湖的庇护之下,繁衍生息,耕耘生活。
脚下这片湖水,依偎群山怀抱。平静湖面收纳远山倒影,丰水时节水波浩荡,枯水期湖岸裸露出黄褐色滩地。湖水不仅仅是一道风景,更是一方土地生存的命脉。往昔岁月,山泉溪流汇聚于此,滋养沿岸的土地。周边村落依靠湖水浇灌田地,养育果树庄稼,世代百姓靠着山水馈赠过日子。春日,湖水融化回暖,岸边草木抽芽,农人扛着农具走向田野;盛夏,湖水抵挡酷暑,树荫之下是村民纳凉闲谈的去处;深秋,山野果实成熟,漫山果树挂满收获的希望;寒冬,湖面归于沉静,大地休养生息,等待来年春风再起。湖水无声滋养万物,它见证春耕秋收,见证村落兴衰,见证普通人平凡又滚烫的日子。
望向山坳深处,绿树之间,一座多层古亭静静矗立。飞檐翘角从繁茂枝叶间显露出来,古朴形制,诉说悠久人文过往。齐鲁之地,自古文脉厚重,山水之间从来不缺人文印记。古人游历山川,见大山巍峨,湖水浩荡,心生感慨,于是建亭修阁,供人驻足观景,怀古抒怀。古亭立于山间,看过无数朝暮更迭。春日听鸟鸣山林,夏日听暴雨敲檐角,秋夜看明月高悬山湖,冬日听风雪掠过飞檐。千百年间,往来之人在此停留,文人墨客提笔写下山河诗篇,寻常百姓歇脚休憩,看眼前湖山辽阔。建筑与山水相融,人为的营造不去抢夺自然的风头,而是谦卑地嵌入山林之间,这正是中国人独有的山水智慧。
湖畔,一座石拱大桥横跨水岸。多拱石桥,石材厚重敦实,拱洞圆润优美,稳稳架在湖水之上。石桥,是土地与人往来的纽带。从前交通不便的时候,一座座石桥连通村落,方便百姓出行劳作。石块取自附近大山,一代代匠人,凿石、搬运、垒砌,把坚硬山石化作通行的桥梁。石头历经风吹雨打,桥面被脚步磨得温润。岁月流逝,石桥依旧静静卧在水边,看湖水涨了又落,看人来人往。古老石桥,不只是一处建筑,更是一方土地的记忆载体。每一块石头里,都藏着旧时匠人的汗水,藏着当地人出行赶集、走亲访友的旧日时光。
山脚下的原野,屋舍错落分布。红墙的房屋,朴素民居,通信铁塔挺拔竖立,电线顺着山坡延伸向远处村庄。古老山河,同样拥抱现代生活。古老的山水没有隔绝时代前进的脚步,村庄在这里延续,现代设施扎根山野。新旧景物交织在一起,古老山体依旧巍峨,湖畔既有古亭石桥,也有新式民居与通信基站。古老山河接纳时代变迁,旧的习俗还在流传,新的生活方式慢慢走进山野人家。老一辈人守着世代相传的土地,年轻人见识外面广阔世界之后,也有人回归故土,依托这一方山水寻找新的生活出路。新旧交融,便是当下乡村真实的模样。
漫山遍野的树木,层层叠叠铺满山谷山坡。高大乔木,丛生灌木,成片果树,错落生长。深绿、浅绿,夹杂初秋微微泛黄的枝叶,丰富色彩铺满山野。山林是大地的衣裳,更是当地人宝贵的财富。春天山花漫山遍野,空气中浮动草木清香;夏日浓密树荫遮蔽烈日,山林郁郁葱葱;入秋之后,树叶慢慢染上黄、红,山野迎来收获,果子挂满枝头;冬日落叶之后,树木洗尽繁华,枝干直面寒风。山林提供果实、木材,守护水土,调节一方气候。一代代山里人懂得敬畏山林,靠山吃山,也懂得护山养山。不肆意砍伐,不过度索取,人与自然平衡相处,这份朴素道理,在这片山野传承了一代又一代。
回望历史,齐鲁这片土地,山河与人文紧紧缠绕。巍巍群山,见证过先民刀耕火种的开拓。早期先民择山水宜居之地安家,临近水源,背靠大山,躲避风雨野兽,开垦土地播种谷物。大山提供石料、柴火、野果,湖水供给人畜饮水,灌溉农田。在生产力落后的年代,山水就是生存最大依靠。人们敬畏高山大湖,衍生出对山川自然的崇拜,相信大山有灵,湖水有情,期盼风调雨顺,五谷丰登。那些流传在乡间的传说故事,很多都和眼前的山湖有关,口口相传,融入乡土记忆。
农耕岁月漫长,祖祖辈辈扎根于此,日子朴素辛苦。天刚蒙蒙亮,农人便出门下地,日出而作,日落而归。春天耕地播种,期盼雨水充足;夏天除草护苗,对抗酷暑虫害;秋天抢收庄稼果实,享受一年辛劳换来的收获;冬天休整,修缮农具,准备来年耕种。物质并不富足,但是人们从土地山水之中获得踏实的幸福感。邻里之间守望相助,农忙时节互相搭把手,逢年过节村落热闹非凡。山野村民的喜怒哀乐,全部和山水四季紧紧绑定。风调雨顺,家家喜乐;遇上旱涝灾害,则全村一起承受苦难。湖水丰歉,山野收成,直接牵动家家户户的生计。时代向前,传统农耕模式慢慢改变,但是刻在骨子里对土地山河的情感,依旧留存在当地人心中。
时代不断向前发展,这片山湖,也迎来新的变化。曾经偏僻寂静的山野,慢慢被更多人看见。山湖风光秀丽,青山碧水,吸引游人前来观景散心。人们从城市奔赴这里,远离喧嚣,站在湖边眺望连绵群山,呼吸山野清新空气,暂时放下生活里的奔波劳碌。山水从单纯的生存依靠,又多了一层文旅价值。但是发展的同时,也伴随着需要思考的问题。如何保护山湖原生环境,守护山林植被,守护湖水水质,平衡开发与保护,让这片大好山河,长久留存下去,留给后辈子孙。山水馈赠给我们美景资源,我们便要担负起守护的责任,不能因为发展而肆意损耗自然。
看着眼前云雾流转的群山,水波平缓的湖面,内心总会生出万千感慨。大山亿万年屹立于此,湖水岁岁奔流不息。对比山河的漫长岁月,人的一生不过短短数十载。我们会经历奔波劳碌,会遭遇挫折坎坷,会有悲欢得失。可站在山湖之前,看见大山历经风雨依旧挺拔,湖水枯荣往复始终生生不息,内心就会获得一份沉静力量。人世间很多纠结烦恼,放置于宏大山河之间,仿佛也会慢慢释然。
山河教会人包容。大山接纳草木,接纳风雨,接纳飞禽走兽,也接纳人间烟火。它既盛放古亭石桥的古意,也容纳新式屋舍铁塔;看过盛世热闹,也见过岁月沧桑,安静包容世间万物。山河教会人坚守,山石任凭风吹雨打,岿然不动;流水遭遇滩涂阻碍,依旧缓缓向前。做人亦是如此,身处世事浮沉,守住本心,直面生活磨难,不轻易放弃。山河教会人懂得敬畏,人类只是自然之中渺小一部分,可以利用山水馈赠生活,但不可肆意掠夺破坏,常怀敬畏之心,方能长久共生。
山间古亭静默,石桥枕卧碧波,屋舍安坐林麓,群峰笼罩云烟。这方山水,装得下历史浩荡,也容得下普通人细碎日常。它记录一方地域的历史变迁,承载乡土代代相传的风俗记忆,也抚慰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的心灵。
我们行走世间,常常奔波追逐于俗世目标,忙于得失计较,很容易内心浮躁。当把目光投向辽阔山湖,看层峦叠嶂绵延向远方,看湖水静静流淌,便能寻回一份内心安宁。山川湖海从来不会言语,却用千万年的存在告诉世人:繁华会消散,喧嚣会落幕,唯有自然生生不息;懂得亲近山河,读懂土地,守住本心,方能寻得内心归处。
岁月不停向前流转,云雾还会一次次漫上山头,春风会再度吹绿漫山草木,湖水依旧潮起潮落。一代一代人老去,又一代新人成长。唯有这片齐鲁山河,恒久伫立在这里,等候每一个奔赴而来的人,诉说亘古绵长的生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