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少年 59

原创/底石


第三卷第十三章 牟蓉的高考

高考那天,牟蓉没让陈秀芝送。

她自己坐公交车去的考场。县二中门口站满了家长,有的举着伞,有的拎着水壶,有的蹲在树荫底下抽闷烟。牟蓉从人群中穿过去,进了校门。她没回头看。她知道身后没有人在等她。

考了三天。三天里她每天晚上回家,陈秀芝都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陈秀芝不再问了。她大概也知道“还行”是什么意思。

成绩出来那天,牟蓉去学校看榜。红纸贴在教务处外面的墙上,一排排名字和分数,密密麻麻。她在后面找了半天,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分数够上大专。差本科线三十多分。她看了两遍,把分数记在心里。然后转身走了。

从学校到梧桐苑那段路,她走得很慢。路边有棵老槐树,她经过的时候站了一会儿。槐树底下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搁着几筐西红柿,红红绿绿的。卖菜的老头靠在车帮上打瞌睡。她看了一阵,继续走。

回到家,陈秀芝正在灶房做饭。牟蓉站在门口,说了句“够大专”。陈秀芝“嗯”了一声,没回头。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响了一阵。然后她把火关了,转过身来,在围裙上擦着手。

“大专也行。”她说,“读两年出来,找个活儿。女孩子有个文凭,说出去好听。”

牟蓉没接话。她回了自己屋,把书包搁在桌上。窗户开着,风把桌上的草稿纸吹起来一角。她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梧桐苑楼道里练普通话,念“老师好”“我叫牟蓉”。那时候她想的是念准了,就能站到想去的地方。现在她站到哪儿了?她也不知道。

方强是第二天来的。

他骑着他那辆变速自行车,停在梧桐苑楼下。牟蓉下去的时候,他正一只脚撑地,另一只脚踩在脚蹬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看见牟蓉,他把烟从嘴里拔下来,塞回烟盒里。

“考得怎么样?”

“够大专。”

方强把车撑好,手插在兜里。“大专。”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咸不淡。“读那个干嘛,浪费三年。出来还是打工。我认识一个人,大专毕业,现在在保险公司跑业务,一个月两千多。还不如我跟着我爸干。”

牟蓉看着他。方强比两年前壮了一圈,下巴上有了青色的胡茬,头发剪得很短,露着青皮。他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的衬衫领子翘着。他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笃定的懒。他觉得他已经看透了这个世界,觉得所有的事都在他掌握之中。

“读那么多书干嘛,”方强说,“以后我养你。”

牟蓉站在他面前,听着这句话。风从巷口灌过来,把他夹克的下摆吹得掀了一下。她看着他的脸——这张脸她看了两年多。吃饭的时候看,骑车的时候看,在他哥们儿面前看。她看他吃饭,看他喝酒,看他跟人吹牛,看他拍她的头。她看了两年多。

养她。牟蓉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嚼。养她。方强自己都没正经工作。他跟着方老三收“管理费”,一个月拿几百块钱零花。有时候请他哥们儿吃饭,钱还是跟方老三要的。他说的“养”,就是让她跟着他,住在他爸的房子里,过他妈那样的日子——每天算账,每天比人,每天琢磨谁家又添了什么,谁家的日子不如自己。精于算计,嫌贫爱富,一辈子困在老城的街巷里。她见过方强他妈。那女人坐在客厅里跟人打牌,嘴里说着张家长李家短,眼睛盯着别人手里的牌。牟蓉跟她打过几回照面。她看牟蓉的眼神,像在打量一件东西——不算太满意,但勉强够用。

“不用你养。”牟蓉说。

声音不大。方强听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着,你还真想读?”

“我没说不读。”

“那你读什么?大专出来能干嘛?”方强把车把扶正了,一只脚在地上划了一下,“行吧,你读你的。读到一半没钱了别找我。”

他说完跨上车,蹬了两脚,走了。车铃在巷子里响了两声,拐出去就不见了。

牟蓉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没有追。也没有叫他。她站了一阵,转身上了楼。

陈秀芝坐在客厅里择韭菜。牟蓉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方强走了?”

“走了。”

“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陈秀芝把一根韭菜的黄叶掐掉,扔进脚边的铝盆里。“蓉蓉,”她一边掐一边说,“妈这两天想了想。方强家……也不怎么样。他爸那个摊位,说出去不好听。菜市场管摊位,能有多大出息。他妈那个人你也见过,精得跟猴似的,跟她打交道累得慌。要不咱再看看别家?”

牟蓉站在门口,看着陈秀芝的手指在韭菜堆里翻来翻去。那些话从她嘴里出来,像掐掉的黄叶一样,随手就扔了。两年前,是她让牟蓉跟方强搞好关系。是她说方强他爸有门路。是她说“你跟着他以后不愁”。现在方强没考上高中,上了职校,她开始说方强家“不怎么样”了。

牟蓉忽然想笑。可她笑不出来。她像一枚棋子,被陈秀芝在不同的人脉棋盘上挪来挪去。从一个格子挪到另一个格子。挪的时候,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妈。”她说。

陈秀芝抬头。

“我不处了。”

陈秀芝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掐韭菜。“不处就不处。妈再给你找。”

“不用了。”

牟蓉说完,回了自己屋。她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床头柜的抽屉里,那本同学录还在上层搁着。她没有拿出来。她只是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窗外,梧桐苑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透过窗帘缝,看见了对面三单元三楼那扇窗。灯亮着。岳轩在复习。他快要高考了。她很久没有和他说过话了。以后大概也不会有了。

她躺下去。没有脱衣服。被子没盖。闭上眼。耳边有蝉叫,从楼下的枣树上传来,一声接一声,像锯子在拉。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晚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什么,醒来的时候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一面墙,白色的。她站在墙前面,拿手指在上面写字。写了什么,想不起来。只知道写完了,她退后两步,看那行字。可墙上什么都没有。一片白。她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枕头湿了一小块。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她坐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然后下床,穿鞋,去灶房。陈秀芝已经出门了,灶台上扣着一碗粥。她端起来喝了。喝完洗了碗。然后她去了超市。

那是她第一天在超市上班。理货,收银,站一天。工牌挂脖子上,塑料壳子晃来晃去,碰在锁骨上,凉凉的。晚上下班的时候,她走路回家。经过梧桐苑巷口,她停了一下。楼道口的灯坏了,黑着。她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上去。她想起墙上那行字,大概早就被粉刷掉了。她继续走。超市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一晃一晃的,发出很轻的塑料碰塑料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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