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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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多久没在野旷大地上赤足行走了?

太久太久了!从少年跨到了中年,中间隔去了一个青年。

青年,这可是整整一个时代啊,在这个人生最健壮美好的年华里,我的双足居然没有赤裸触踏到野旷大地上。

春天,赤足走在田埂上,晶莹的露珠挂在茅草的叶尖,无数个太阳落在这无数个露珠上,咚咚的脚步,踩破了无数个太阳,也压瘪了泥鳅和蚯蚓昨夜挖的一个个泥洞……这是在少年啊!

夏天,赤足走在小溪里,清澈的溪水流过我的脚胫,溪风轻轻地吹起我的衣襟。弯下腰,搬动横卧的大石头,拇指大的螃蟹,横行霸道地逃窜,哈哈笑声在小溪里流淌……这在少年啊!

秋天,赤足走在金色的田野上,秋风轻轻地吹拂着低垂的稻穗,季节的沙沙声和我赤足行走的沙沙声在合奏这首丰收之歌。黑土染黑我的赤足,白水又飞快为我洗濯……这是在少年啊!

冬天,赤足走在砍柴的小道上,冰冷细小的沙土挤满脚趾间,走一段,停下来,蹭一蹭。蹭干净了,再带上新的沙土,如接力赛似的,把它们一点点一步步带进深山……这是在少年啊!

青年后,无论春夏秋冬,锃亮新潮的皮鞋和袜子严严实实地把我的双足包裹着。野旷大地曾经送给我的那些足茧子,在黑暗的鞋洞里悄悄地溜走。

我的那些足茧子跑到父亲和叔叔的足底上去了。

他们的双足又宽又大,上面的茧子又厚又硬,和他们额上的肌肤一样,起着高低长短不一的褶皱。

沉甸甸的箩筐压在扁担上,扁担压在他们肩膀上,肩膀压在他们那双赤足上,赤足压在野旷大地上。

野旷大地是块无垠的舞台,布景随着季节自动变换,辽阔而壮美,再著名的画家也无法画出。

父亲和叔叔边走边欣赏,他们最爱秋天这块野旷布景了。它金黄的色调异常浓郁,浓得随时都要滴下来。他们拿把勺子随便去舀一舀,都是满满的,要不是扁担承受不了,他们真是舍不得住手哩。

可是这个喜悦,我享受不到了。

因为,不仅仅是鞋子和袜子把我的双足困住,琐碎的事务和“体面”的事业也把我紧紧地拽着,与旷野大地彻底地隔离了。

我只能回忆那曾经,我小小的一双赤足,踏在他俩留下的大大的赤足脚印上,听着扁担发出有节奏的吱嘎吱嘎声。吱嘎吱嘎声节奏愈骤,赤足的步频愈快;吱嘎吱嘎声愈响,赤足顿在大地上的咚咚之声愈铿锵刚健。

最爱父亲和叔叔走在家门前那段由大小不一、凹凸不平的乱石铺就的石板路。他俩负重的赤足落在石上,咚咚之声清越悠长,犹如手指拂在琴弦上奏出的乐声,想起了一个叫作“踏歌而行”的词。

可我走在上面却没有声音,我不服气,使劲地跳着,但还是没有一丝声音,只是咯了脚。问父亲和叔叔,他们笑而不答。后来才明白,这坚硬的石头,只臣服于更强者,咚咚之音,就是对强大的赤足膜拜喝彩。

长大后,每次回家经过这段石板路,套在我足上的硬实的名牌皮鞋踏在上面,也能发出声响,但不是咚咚声,而是嚓嚓声,缥缈虚浮,软弱无力。

我隐隐地感觉到,这嚓嚓的声音是轻蔑。

石头若不臣服你,宁可粉碎也不肯屈声。

但我并不懂,因为我年纪尚轻,年轻的盛气是徒有的虚飘。

在这个艳红翠绿的日子里,绵绵的细雨和氤氲的花香,惹得年轻的我多愁善感地憔悴下去。

何能解此?父亲和叔叔赤足行走在野旷大地上的咚咚刚强利落之声在耳畔响起。坚实有力,穿云破雾,直捣我心。

正好,入夏的习习清风吹拂,把春日天空里的阴云一扫而光,大地清朗勃发。在这姗姗迟来的澄明日子里,我鼓起勇气,下定决心关掉手机,不再去管顾那些“重要”的事务,走向旷野,抛去那裹囿双足的鞋袜。

咚咚!终于,我赤足走在野旷大地上。

尽管身上潮气的服装与细嫩的双足,和粗犷深沉的大地是那么的不协调,但我感到了无比的感奋欢欣。因为,野旷大地上重回了一位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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