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牌外公

“老婆大人来啦!未曾远迎,失敬失敬!”

外婆拉着我的小手,刚跨进油厂大门,就听高高的柜台后面坐着的丑八怪爷爷大声调侃。

“别不正经擦我油(吃豆腐之意),外孙女都在呢!”外婆笑盈盈地回怼。

“抱歉、抱歉,小姑娘别介意哈,我和你外婆开玩笑的,都怪我眼瞎!”丑爷爷从柜台后的桌子旁站起来、接过外婆递给他的油本本对我笑着解释——那怪异的脸笑得比哭都恐怖。

我下意识地往外婆身后躲了躲:他岂止是眼瞎、还是瘸子呢!

大队的油厂就在路另一端的大队部的斜对角,也都在我们小村庄的打谷场附近。听村庄上大胆的男孩说:油厂大院几级台阶下的那排房子里,榨油的师傅们都不穿衣服。

我很好奇是怎样榨油的?不穿衣服这种事更是闻所未闻,但每次和大人一起来,都是在油厂大院上面这排房子里交易。要不是担来油菜籽过磅后归仓,按一斤菜籽可以炸多少两油换算,记录在每家每户的油本子上;要不就是提着陶制品油壶,打好油就走。下排房子里的榨油坊几乎不涉足。胆小如我的小屁孩,不敢轻易到油厂周边来玩,就因为这里有个丑八怪坐镇。

说他是丑八怪一点不冤!现在想来,可用一个文学人物来比拟:《巴黎圣母院》里的卡西莫多。

丑爷爷的左眼没了眼球——憋憋的深陷进去——瞎了;右腿走路也不利落,虽然幅度不大,但明显感觉瘸。

这么丑的老人时常站在油厂大院的门楼下,用他仅有的右眼看着大队部门前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他不时和人说说话,有人前来油厂办事,他则一瘸一拐走回去。他的丑陋外形,对小屁孩时代的我而言,就像是镇宅辟邪贴在门楣上的钟馗,我这样到人世间没几年阅历的“小鬼”,岂敢到他面前造次。

外婆把油壶放在柜台上,说了所打斤两。我垫起脚跟伸长脖子够着柜台看。就见那丑爷爷趴在桌子上对着小本本用鹅毛笔划掉一行,又重新写了一行数字和日期,接着提起外婆的油壶,一瘸一拐走向他身后装油的大桶,拿起挂在桶边的油提,熟练地打油,手却一点不抖,把一提油精准地倒到油壶口上的漏斗里。油提里深褐色浓郁醇厚的菜籽油先像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再慢慢变细,最后到不成线了、一滴滴滑落。如此往复几次……他边忙活着边和外婆说些家长里短,再也没有过格的言论。

……

外婆提着满满一壶油,笑着对我说:“跟徐爷爷再见,我们回家啦!”

我张张嘴,最终没说出来。倒是丑八怪笑了:“你可要在这玩一会呢?”

我才不要呢!我紧跟着外婆。

外婆歉意地笑笑:“我们走了哈,你忙!”

经过大院,我忍不住扭头看向下一排房子,里面传出有节奏的榨油声,但看不见没穿衣服的师傅。

出了油厂大院,我大大地舒了一口气,不禁好奇地问外婆榨油师傅是不是真不穿衣服。外婆笑说:傻孩子,怎么会不穿衣服呢?只是他们干的是体力活,天热时确实光着膀子、下身穿宽大的裙裤,这样用力炸油不至于衣服束缚住了手脚而不灵活……

我对外婆的话似懂非懂。

“对了,那个丑八怪怎么这么坏?他占便宜说你是他老婆呢?!”我突然想起那个丑八怪对外婆的大不敬。

外婆严肃道:“大孙女,以后不许喊徐爷爷丑八怪,这是不礼貌的。徐爷爷一点不丑、且他也不是坏人哦。相反,他是个上过战场的真正英雄!”

“啊!”我一惊,感到不可置信,这么丑的丑八怪会有辉煌的历史?

外婆笑盈盈点头,接着她给我讲起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一九四九年的春季,当时的中国还是国民党统治。但那段时间,国民党的日子也不好过,蒋介石政党在为逃亡台湾前做最后地挣扎。

某天,外婆家突然接到通知:外公去充军。

这犹如晴天霹雳,本来日子就过得艰难,这下全家都傻眼了。那年母亲四岁、二姨两岁,一大家人老的老小的小,都靠外公一个人做裁缝活来养。

外公很小的时候父亲就过世了,外公的母亲、即太奶奶后来又嫁给了外公唯一的亲叔叔,但这个小太爷爷和太奶奶也是留下一个比母亲大不了几岁的小外公后、撒手人寰了。太奶奶含辛茹苦地拉扯着两个儿子,让身体赢弱的大儿子——我外公学了一技之长——裁缝。一家人就指着外公养活,现在突然要他去当兵,这不仅会要了外公的命,更要了全家老小的命。

一家人愁肠百结,毫无办法可想,外婆和太奶奶整日以泪洗面……

外公有天在外收工回家,突然高兴地对家人说:有人愿意替我去当兵了,不过要我家给他们家五块大洋!

太奶奶一听就来了精神,忙问外公具体情况。原来外公在某村庄上一户人家缝衣服,那个村庄上的一小伙子徐大庆来玩。大庆羡慕别人的新衣服,说哪一天有钱也买布料让外公给他做一件褂子。外公对他说:“我过几天要充军啦,正愁着这一大家子人怎么活命呢,以后我做不了衣服了。”外公说着这些,眼泪止不住流了出来……

徐大庆兄弟仨,因家太穷都没结婚。他听了外公那伤心欲绝的话,看一项乐观的裁缝师傅居然哭了,突然冒出一句:“我替你去吧!在家呆着也没出头之日,去当兵至少不用愁没饭吃。再说,说不定还能混个一官半职。“

外公喜出望外,一把抓住徐大庆的手,就想对他磕头感谢,被徐大庆伸手拦住了。但大庆回家后,他家人高低不同意,老父亲甩出一句话:在家饿死还能看见尸首,在外就不好说了!

徐大庆对他老父亲说:“我没结婚,我在外即使死了,您还有两个儿子。毛师傅(我外公)如果去充军,他一家人就没法活了……

老父亲甩出一句:那让他家拿5块大洋来!不然我心里不平衡!

5块大洋能让别人替你充军,这对于做裁缝的外公家来说,虽然不少,但也不是天文数字。太奶奶在家翻箱倒柜、变卖家里能卖的一切,终于把5块大洋凑齐送到徐大庆老父亲手里。

老爷子老泪纵横:我这是做好事、还是穷到卖儿子呢?!

……

徐大庆那帮充军的人临出发时,小镇上居然整出简单地欢送仪式。外婆用一块布包着一双她给徐大庆赶做的千层底布鞋和几块杂粮煎饼干粮,以家属的身份送亲人一程。临出发前,徐大庆象征性的拥抱了一下外婆,他偷偷在外婆耳畔说:“毛家嫂子,我如果在外回不来了,请你和毛师傅以后多照应一下我父母!”

外婆的眼睛湿润了,“如果你回不来了,我家孩子改姓徐、过继一个到你名下!”

……

徐大庆走了,多年音信皆无,家里人也不知他是死了、还是随国民党逃到台湾。不想,多年后他回来了,但变成了一只眼瞎、一条腿瘸的丑八怪。

原来徐大庆充军到国民党某部队后,在和解放军的某次战役中被俘虏。后,他成为一名解放军战士,他的伤都是1953年中国解放军支援朝鲜的某场战斗中受伤的……

徐大庆活着回来了,虽然受伤变成了丑八怪,但毕竟是真正的战斗英雄。他来家后,有个姑娘倾慕他的英雄气概毅然决然地嫁给了他,大队的干部们后来给他安排在油厂工作……

听了外婆的简单叙述,我对徐爷爷肃然起敬。如果不是他自告奋勇地要和外公换,外公没干过体力活的身板别说上战场了,恐怕走路都吃不消,外婆一家老小怎么活真不敢想。

自此以后,我对徐爷爷不再畏惧,而是充满敬畏之心。

后来上学,经过油厂大门楼那,看见他站在那里时,总是大声喊他一声“徐爷爷好!”我在路上总喜欢对上学的小伙伴讲我这个冒牌外公的故事给大家听。

冒牌外公的感人故事,后来成了好多同学的作文素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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