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叫陈晓峰,三十二岁,新任江海市委书记。
上任第一天,组织部老张送我进大楼,笑眯眯介绍班子情况。我一一听着,突然他顿了顿:“市里的班子,和您可能还有点缘分。”
“哦?”
“沈梦溪,女,三十一岁,江海县委书记。”他看看我,“县处级,是你们江海市下辖的。”
我的脚步停了零点几秒。
沈梦溪。这个名字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又疼又痒,这么多年了还是这样。
我没说什么,继续往里走,但是能感觉到血压上来了。老张还在念叨她工作能力很强,省里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两年前来的江海,群众口碑很好——我脑子已经不是老张的了。
2
我第一次见到沈梦溪是什么时候?
小学一年级,九月份。
我爹那天早上给我煮了两个鸡蛋,说“吃了考双百”。我把鸡蛋揣兜里,一路小跑到学校,鸡蛋碎了一个,蛋黄黏糊糊黏在我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上。我正蹲在校门口用手抠,一抬头,看见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站在面前,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胸口的红领巾系得板板正正。
“你怎么这么脏啊?”她皱着鼻子说。
我一听就来气了:“你管得着吗?”
“我才懒得管你。”她翻了个白眼,从我身边走了。
这就是我和沈梦溪的初遇。很不愉快。
但命运这东西就爱开玩笑。老师排座位,把我们俩排成了同桌。班主任的理由是“陈晓峰你成绩好,带带沈梦溪”。沈梦溪当场就不干了:“老师我成绩比他好!”
其实她没说错。一年级第一次考试,我语文100数学99,她语文99数学100。从那以后,整个小学阶段,第一第二就是我们俩的二人转,谁也不服谁。
可我们慢慢熟了。熟了之后我发现,这姑娘嘴硬心软。我没带午饭她会把自己的分我一半,我说“我不饿”,她直接把馒头塞我嘴里:“吃了再说,饿着肚子怎么考过我?”
我爹那时候在工地搬砖,一个人拉扯我,确实顾不上。沈梦溪家里条件也差,她妈常年吃药,她爸开三轮拉货,比我家好不到哪去。但我们俩有个共同点:穷,但是学习好。
3
初中的时候我们还在一个学校,虽然不是同桌了,但每天放学一起走。镇子到村里的路,骑车要四十分钟,我们俩就并排骑着破自行车,一边骑一边背英语单词。她背一个我背一个,谁卡住了谁请客吃冰棍。
那时候五毛钱一根的老冰棍,甜得能掉牙。
有一天晚上下晚自习,下雨,她没带伞。我把校服脱下来给她顶头上,自己淋着雨骑车送她回家。到她家门口,她突然说了句:“陈晓峰,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喜欢我?”
我愣了,心跳得跟打鼓似的。
她脸也红了,转身就往里跑,跑到门口又回头喊了一句:“你要是能考上清华,我就嫁给你!”
那声音大得,估计整条街都听见了。
上高中之后,我们俩都考进了市一中,还是一班。学习压力大了,但我们的感情反而更近了。学校管得严,不许早恋,我们就偷偷传纸条。她把纸条折成千纸鹤,我拆开看,上面写的是“今天物理选择题第三题选什么”,下面加一句“我想你了”。
4
高考前三个月,那天我正在做理综模拟卷,班主任叫我接电话。我爹打来的,声音不对,说他在医院。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告诉我,肝癌,晚期。
整个世界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爸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妈走的时候我才三岁,我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他躺在那张惨白的病床上,瘦得脱了相。
“晓峰啊,”他拉着我的手,“你得回去上学,马上就要高考了。”
我摇头:“爸,我哪也不去。”
“你不听爸的话了?”
“听。”我说,“但这次不行。”
沈梦溪到医院来看我的时候,我没忍住,抱着她哭了。她拍着我的后背,也哭,但她说:“晓峰,你先照顾叔叔,高考的事……可以明年再考。”
“对。”我说,“明年再考。”
可是没有明年了。
我爹的病花了天文数字一样的钱,家里的积蓄见底,我跟亲戚借了个遍,能借到的也有限。最后人还是没留住。我爹走的那天是个晴天,阳光特别好,他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闭了眼,看起来很安详。
我在太平间门口坐了一整夜。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沈梦溪骑着车找遍了县城所有医院才找到我。她看见我的时候,我正蹲在花坛边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是脏兮兮的校服。
她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什么也没说,把我的烟拿走了。
“陈晓峰,你还有我呢。”
5
高考那天,我没去。
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我爸的葬礼就在前一天,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况且就算去了,那几个月我根本没复习,考也考不上。
沈梦溪考得很好,全县第三名,清华的录取通知书送到她家那天,她拿着到我面前,我以为她要炫耀。结果她把通知书放到我手里,说:“这是你的,明年你也拿一个。”
“我可能考不了了。”我说,“我得还债。”
送外卖,这是我想到的唯一办法。我们县城不大,外卖单子不多,我就骑车去市里跑。一辆破电动车,一天跑十几个小时,从早饭跑到半夜。夏天晒脱皮,冬天冻得手脚生冻疮。每单挣三块五块,攒够了就给债主打过去。
我把钱分成三份:一大半还债,一小半寄给沈梦溪,剩下一点够我自己吃饭就行。
沈梦溪在北京,清华的学费生活费都不便宜。她家条件不好,我不想让她在学校吃苦。每次给她转完账我都会发条消息:“饭卡有钱吗?多买点肉吃。”
她回我:“你别寄了,你自己够不够花啊?”
“够。”我打了两个字,其实那会儿我刚啃完一个馒头就咸菜。
她不信,打电话过来哭:“陈晓峰你是不是傻?你把自己饿坏了怎么办?”
“没事,”我说,“我身体好。”
这样的日子过了四年。
四年里我跑了将近十万单外卖,电动车换了四辆,摔过无数次跤。冬天路滑连人带车摔进沟里,爬起来第一件事是看餐有没有洒。洒了要赔钱,那天就白干了。
沈梦溪每个月都会给我写信,是真的手写的信,几页纸,絮絮叨叨说她学校里的事。她说清华的图书馆特别大,以后一定要带我去看;说食堂的饭菜又贵又不好吃,还是想念你娘做的饭——我失语,她把我爹说的。
她说,陈晓峰你等着我,我一毕业就回去。
她说,我会嫁给你的。
6
大四那年我开始自考。白天跑外卖,晚上回出租屋看书到凌晨。我底子好,高中的东西翻一翻就能捡回来,再加上自学的劲头上来,跟不要命似的。一年半把大专文凭拿下来,接着考本科。
沈梦溪毕业那年,我正好拿到本科毕业证。
她考上了公务员,省考,笔试面试都是第一。
收到她消息的时候我正在送一单披萨,手机震了一下,我趁红灯看了一眼:
“陈晓峰,我们分手吧。我们俩不般配了。忘了我吧。”
绿灯亮了,后面车摁喇叭,我差点把手机甩出去。
那一单我超时了,客户投诉,站长骂了我一顿。我都没听到他说什么,满脑子都是那行字。
回到出租屋,我坐在床上,坐了整整一夜。
那一夜我把这十年从脑子里过了无数遍。小学她抢我半块橡皮,初中她借我半块橡皮——不对,是借我半块馒头。高中偷偷拉手,大学四年我把所有积蓄都打给她。我想不明白,怎么就突然不般配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
她考上了公务员,我还在送外卖。
她穿着正装在政府大楼上班,我穿着油腻的工作服满大街跑。
她很努力地从泥坑里爬出来了,回头一看,我还在泥坑里。
她不想再跳回去了。
这个念头像刀子一样扎了我一下,我疼得弯下了腰,但就在弯腰的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床头那本用了三年的自考教材。
我拿起手机,给她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我去报了考研班。
我用了三年,考上了清华的研究生,又一路读博。读博期间我考了公务员,从最基层干起,别人干一份工作我干三份,别人下班我加班,别人推活我接活。三年正科,五年副处,七年正处,三十二岁,省里一纸调令,我成了江海市委书记。
7
而我到了才发现,江海县委书记,是她。
上任第三天,我让秘书通知各县区一把手来开个座谈会。
其实可以更早见的,但我需要三天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三天里我翻了江海县过去两年的所有工作报告,每一份都签着沈梦溪的名字。字迹还是跟当年一样,清秀工整,一笔一划。
开会那天我提前十分钟到了会议室。
各县区的人陆陆续续到,我坐在主位上,没抬头,装模作样翻材料。脚步声、寒暄声、椅子拉动声,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沈书记来了?坐这儿坐这儿。”
一个女声说:“谢谢。”然后是高跟鞋的声音,由远及近。
我抬起头。
她穿着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头发盘起来,比大学时候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她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注意到我。
所有人都到齐了,秘书介绍:“这位是新任市委书记陈晓峰同志。”
会议室安静了。
我站起来,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她的脸上。
她看见我了。
那张脸的变化很微妙,先是茫然,然后是震惊,接着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人在她的眼睛里同时点燃了火和冰。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我移开目光,开始说开场白:“各位同志,我是陈晓峰,很高兴跟大家共事……”
整个过程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散会的时候,其他人都走了,她坐在座位上没动。
我收拾材料,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香味。以前她用的洗发水是蜂花的,现在不是了,但还是有一股淡淡的味道,让我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陈……陈书记。”她站起来,声音有点抖。
我站住,转头看她。
她张了张嘴,眼眶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久不见。”
“嗯,”我说,“沈书记,以后江海县的工作,辛苦你了。”
然后我走了。
出了会议室,走廊里没有人,我的腿开始发软。走到办公室关上门,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心脏砰砰砰跳得像要炸开。
刚才那一眼,差点没绷住。
但没关系,我有的是时间。
山水有相逢,咱们慢慢来。
8
我没绷住,但也没丢份儿。
接下来的日子,我刻意保持距离。全市一百零三个乡镇,我花了一个月跑了六十多个,就是不去江海县。开大会小会,江海县的汇报材料我看得很仔细,但从不单独点评沈梦溪的工作。不是故意冷落,是怕自己露出马脚。
可马脚这东西,你越想藏,它越往外冒。
有一次全市招商引资调度会,沈梦溪代表江海县汇报一个十亿级的文旅项目。她站在投影幕前,穿着藏青色西装裙,说话条理清晰,数据张口就来,气场足得很。
我坐在主位上听,手里转着笔,假装在看材料。
她说到项目选址的时候,PPT上出现了一张地图。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位置——江海县城东边的柳河湾。我和她初中时候骑车经过无数次的地方,夏天河滩上开满野菊花,她每次都跳下车去摘,然后别在我自行车把手上。
“柳河湾这个地方……”她开始介绍地理优势。
我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桌上。
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很安静,所有人都看过来了。
我面不改色地捡起笔,抬头看她:“沈书记,这个地方的环评做了没有?”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开口。
“做了,”她反应很快,“省环科院出的报告,符合开发标准。”
“生态红线呢?”
“项目选址距生态红线三点五公里,完全合规。”
“好,”我点点头,“继续。”
她继续往下讲,但我注意到她的语速慢了零点五倍,而且她不再看我了,全程盯着投影幕。
旁边坐着的老张后来悄悄问我:“陈书记,你跟沈书记以前认识?”
“认识,”我说,“高中同学。”
老张“哦”了一声,没再问了。但我看见他眼睛里闪过一道光,那道光的意思我太懂了——“这里面有故事”。
9
转折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上任第四十五天,省里突然来了一份紧急文件。沈梦溪的江海县出事了。
柳河湾那个文旅项目,施工方在挖地基的时候发现了一座古墓。要是一般古墓也就算了,关键是考古队初步勘探后发现,这极有可能是明代中期的一座郡王墓,文物价值极高。
省文物局连夜下文:项目立即停工,所有建设许可重新审批。
这一停,就是三个亿的窟窿。
投资方是浙商,人家不干了,说你们江海县前期调研怎么做的?地下有古墓你们不知道?要求赔偿前期投入,还要撤资。
沈梦溪一个星期跑了三趟杭州,嘴皮子磨破了,人家还是要撤。县财政本来就紧巴巴的,这一下直接要崩。
消息传到市里,有人建议严肃追责,有人建议省里协调,各种声音都有。我听完汇报,只问了一句:“这个项目当时立项的时候,考古勘探做了没有?”
负责调度的副市长支支吾吾:“做了……但是常规勘探,深度不够,没探到墓室。”
“也就是说,手续上没有问题?”
“手续是齐全的。”
“那追什么责?”我放下文件,“沈梦溪又没有违法违纪,项目推进也是按程序走的,出了意外情况就要追责,以后谁还敢干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这样,”我说,“投资方那边,我亲自去谈。省文物局那边,也我去协调。这个项目不能黄,江海县的经济发展势头不能断。”
去杭州之前,我让秘书通知沈梦溪来市里开个碰头会。
她来得很快,上午通知,下午两点就到了。进我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抱着厚厚一摞材料,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觉。
“陈书记,”她站在办公桌前,语气公事公办,“这是项目的全部资料,包括立项、环评、考古勘探、投资协议,您过目。”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她坐下,把材料一样一样摆在我面前,整整齐齐。
我开始翻,一边翻一边问问题。她答得很快,每一个问题都有据可查,没有一句含糊。我问到投资方具体诉求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这里有投资方发来的正式函件,还有我们在杭州谈判的全程录音。”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录音?这女人做事还是这么滴水不漏。
“你录这个,是怕什么?”
她顿了顿,说:“怕有人不认账。”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千钧重量。
大学毕业那年,有人不认账了。
那个人是我——不对,是她。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阳光打在她侧脸上,我看见她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行,”我收回目光,“材料我仔细看,明天一早出发去杭州,你跟我一起去。”
“好。”
她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陈……陈书记,”她背对着我,声音很轻,“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没追责。”
“按规矩办事而已,”我说,“沈书记,你不用谢我。”
她没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她说“怕有人不认账”的时候,我的心揪了一下。我想问她,那你呢?你认不认账?你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
但我忍住了。
10
杭州的谈判比我预想的难。
浙商老板姓林,五十多岁,精瘦,戴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带刺。他见了我们,第一句话就是:“陈书记,我跟您说实话,江海县这个项目,我不想做了。您给我十个亿,我也不做了。”
谈判持续了四个小时,最后林总松口了。项目调整方案顺利通过,省文物局批准了古墓保护与开发并行的规划,林总追加了一个亿的投资。江海县这场危机,算是平稳度过了。
但我没想到,真正的暴风雨还没来。
那天从杭州回来后,一个叫刘凯的高中同学找到了我办公室。他是沈梦溪的同村人,闲聊中无意间说漏了嘴:“陈晓峰,沈梦溪当年不是故意跟你分手的。她妈查出了尿毒症,需要透析,要花很多钱。你那时候刚还完债,她不想拖累你。”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到现在还是一个人,没结婚,没谈恋爱,”刘凯说,“她妈的情况越来越不好,医生说再找不到合适的肾源,可能也就这一两年的事了。”
刘凯走后,我在窗前站了很久。
然后我拿起车钥匙,开车去了江海县。
到县政府的时候已经快下班了。我没让秘书通报,直接上了三楼,敲响了沈梦溪办公室的门。
“进来。”她的声音。
我推门进去。她正低头看文件,没抬头。
“沈梦溪。”
她猛地抬起头,看见是我,整个人僵住了:“陈、陈书记?你怎么来了?”
“你妈的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我说,“我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她低下头,半天没说话。肩膀在微微发抖。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呢?”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你说能怎么样?”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我帮你啊!我跟你一起扛啊!”
“你不欠我的!”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陈晓峰,你不欠我什么!当年你寄给我的那些钱,我都记着呢,我工作以后陆陆续续还了,一分都没少!”
“你还了?”我打断她,“你把钱还了?”
“对,”她咬着嘴唇,“每一笔都记了账,四年还清了。”
“沈梦溪你混蛋!”
我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跟她说过话。她被我吼得浑身一颤,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觉得你一个人扛着是为我好?”我弯下腰,盯着她的眼睛,“你问过我吗?你问过我愿不愿意吗?”
“陈晓峰……”她哽咽着,“我不想再拖累你了……你已经够苦了……”
“你的事叫拖累?”我深吸一口气,“沈梦溪,你听好了——当年你考上清华,我送外卖,支撑我的是什么?是你那封信,你说‘陈晓峰你等着我,我会嫁给你的’。你跟我分手那天,我超时了一单披萨,被客户投诉,回到出租屋坐了一整夜。第二天我报了考研班,拼了命往上爬,不是因为我想当官,是因为我想让你看看,我不是那个配不上你的送外卖的了。”
她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可现在你告诉我,你当年分手是因为你妈病了,你怕拖累我?”我咬着牙,“沈梦溪,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小丑?”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摇着头,声音已经哭得变了调。
我从桌上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她。
“别哭了,”我说,“哭成这样像什么县委书记。”
她接过纸巾,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但看起来还是像当年那个扎马尾辫的小姑娘。
“陈晓峰,”她吸了吸鼻子,“当年我说你要是考上清华我就嫁给你,你考上了……还算不算数?”
我愣住了。这句话,本是我一直想问她的话,却被她抢先说了出来。
窗外的蝉突然不叫了。
沈梦溪看着我,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那座压了十几年的山,忽然就碎了。
我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冰凉,指尖微微发颤。
“算数,”我说,“当然算数。”
“可你现在是市委书记,我是县委书记,我们……”她低声说。
“男未婚女未嫁,正大光明谈恋爱,谁管得着?”我说,“我是你领导,我说行就行。”
她被我这话逗得破涕为笑,红着脸瞪了我一眼。
然后她从脖子里拽出一条红绳,红绳上系着一枚铜钱。我认识那枚铜钱——高二那年我在县城古玩摊花五块钱买的,她一直戴到现在。
“陈晓峰,”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声音有点抖,“我从来没变过。”
我把她的手连同那枚铜钱一起握紧,轻轻将她拉进怀里。
办公室里很安静,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好一会儿,她从我肩膀上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我。
“陈晓峰,明天给我妈打个电话,”她说,“她念叨你很久了。”
我笑了。
“好。”
窗外,晚霞烧红了半边天。
江海县城的万家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