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演说

【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好不容易到了星期六,新一觉睡到了下午一点,她是被饿醒的。草草煮了一碗面吃掉之后,她又陷入了昏睡。今天是晴天,强烈的热风将云彩推得好快,闭上眼睛前,新看着窗外的天空如此想道,很久没有过这样的天气了。

模模糊糊之间,她感到自己来到了一座遍布苔草的悬崖边,崖壁喷飞着激流,形成巨大的瀑布倾泻而下。阳光穿过雾气打在水珠上,变成了一弯浅浅的彩虹。在悬崖的尽头有座小屋,新沿着河道走去,发现草地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她抱着膝头,正在看着天边的白日。

“那个,这是什么地方?”新有些局促不安地上前问道。

“啊,是新来了。”女孩回头看向她,显得很是兴奋,“这里是世界的尽头。”

“你认得我?”

新大吃一惊,对于女孩方才的回答,她更倾向于那是属于孩童的玩笑话。

“当然了,毕竟新总是不擅长告别呢。”女孩不以为意地说道,“这样的性格是很不适合时空旅行的。”

“时空旅行?那不是很贵的吗?一次至少要五百万。”新想到之前在网上刷到的时空旅人炫耀帖,言语间不由自主地带了些讽刺。

“你中奖了。”女孩转过身来,“一个月前,你不是转发抽奖了吗?”

新并不记得自己有参加过什么抽奖,但就像在梦里一样,她又觉得女孩的话十分合理,想也没想就当真了,只是这感觉十分真实,不像是个梦。只见小女孩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一个巴掌大的沙漏,放在她面前。

“这是时间沙漏,拥有它的人既能回到过去,又能来到未来;可以让时间静止,也可以改变它的流速;可以正着过日子,也可以倒着,总之就是怎样利用时间都行。你中的奖是怀旧一日游,简单来说就是回到你最想回去的那一天,然后用比正常时间流速慢三倍的速度跟过去的你自己度过这一天。是不是还挺值的呢?”

什么跟什么呀?新在心底嘀咕,这一切都太反常了。不过在这个本身就足够反常也足够疯狂的时代,几乎无论发生什么她都能够接受了,毕竟她唯一的优点就是适应能力很强。然而新也有一个最大的缺点,那就是懦弱胆小,因此即便她能接受这一切,但这并不代表她可以轻易听信并同意女孩的说法。

“在旅行过程中,我会遇到生命危险吗?”

小女孩笑道:“只要你没蠢到去那个时空服毒或是卧轨。你知道的,过去的时空在某种程度上也是现实的世界,但凡是你在生活中可能遇到的危险都可能发生在过去。不过在这么多次时空旅行中,暂时还没有发生过任何有记录的死亡事件,我想这应当可以作为我向你的保证了。”

“你究竟是谁?”新疑惑地问道。

“我谁也不是,如果硬要说的话,我就是这只沙漏的主人。”

小女孩强行将沙漏塞进新的手里,然后绕到她背后,将她猛地一推。在新的尖叫声出现之前,她整个人就已经跌进了向下的瀑布湍流中,巨大的轰鸣盖住了一切声音。

“而现在它是你的啦!”

失去意识之前,这是她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再度睁开双眼,新被刺眼的强光照得双目刺痛,耳边回荡着远处广播放着的音乐,很是模糊。她支起胳膊,自桌上抬起头来,待眼睛适应了周围的一切后,她发现自己竟身处一间教室之中。这显然不是她这个时代的教室,讲台前是老式的投影仪,课桌大多都还是铁制的,大部分的桌腿以及位斗外侧都是铁锈。但奇怪的是,新对周围的一切并不感到陌生。

她所在的位置靠窗,于是她站起身来向拉开的窗户外探出头,只是这一眼,她便明白了自己身处何处。夏日清晨的太阳光洒在被这座教学楼围住的小花园里,一切都是那样熟悉,即便这样的光景早已不复存在,却总在无数个午夜梦回中重现在新的眼前:成片的玉兰树郁郁葱葱,树下人工挖掘的小溪流和架在上面的石桥,天空上自东边操场顺风飘来的彩色气球——现在它们全部都变成了触手可及的真实场景。

新记得这一天,它发生在二十年前,这是她小学毕业典礼的现场。典礼上最后的环节是在操场上放飞手中的气球,如今从模糊的散场音乐大概能分辨出现在是刚刚结束没多久。

新走出教室,发现不仅仅是教室里,连走廊上也没有一个人,他们大概都聚集在操场上。她凭借着记忆走下楼梯,发现那些被自己淡忘的东西逐渐变得清晰。可是,这一切是本不该发生的,如果不是触感过于真实,她只觉得这是自己的另一个梦境。

自己的小学,早在毕业没几年后就不复存在了,新心底很明白这件事。因为这所小学跟自己当时的家只隔着一条马路,当时她是亲眼目睹了学校跟另一所学校合并、翻修,变成了另一所学校的新校区这个过程。在新的眼里,此刻的一切都只不过是过去的幻影,她不得不体验到了时空旅行的实感,那个小女孩果然不是骗她的。

新追随着操场上的音乐声来到楼下,走到连接东西区的一楼大厅中,这里已经可以看到自操场上涌出的源源不断的小学毕业生和他们的家长。新转头向右侧看去,果然如记忆中的一样,这里立着一面高高的穿衣镜。她愣愣地望着镜子前的自己,三十六岁,脸上没有化妆,身上还穿着在家的休闲服(此时她很庆幸自己没在入睡前换什么奇装异服),完全是个来自2056年的中年社畜。这样的她站在这面镜子前本身就是极不合理的,但她正在慢慢将这些不合理合理化。或许这也是新那唯一优点的体现。

这时候,有几个结伴的学生进了教学楼,举着二十多年前时兴的手机拍合照。他们见了新皆是一愣,但很快又笑嘻嘻地开始摆姿势。新不禁松了一口气,直至此刻她才相信自己并不是什么没有实体的幽灵,也是可以被这里人看见的生物体。

到底为什么会是这一天呢?新反复回想着跟小女孩的对话,她说自己可以回到最想回去的一天,还以为会像选择系统一样手动筛选,没想到变成了自动分配,连新自己都不知道筛选的机制。好在她没有回到什么远古时代,否则真是要丢人现眼了。

在这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自己如此在意呢?新尝试回想自己在这天经历的事情,却发觉除了在操场上放飞气球以外什么也记不得了。虽然过去的每一天都是自己亲身经历过的,但人的记忆力始终有限,不可能清楚地记得每一件事。正是因为这个,如今很多人都喜欢在脑内注入记忆芯片,这样就可以随时随地提取想要观看的记忆;但由于目前的技术还不是很成熟,做完手术便脑死亡的大有人在,因此还推动了一项法案:除了获得特批的重要人物,普通市民不得随意注入脑内芯片。

法案的应用是必然的结果,否则大家还要时空旅行做什么呢?新前两年刚被调到时空管理局工作,身为内部人员,她非常清楚一次时空旅行能捞出多少钱。就像诺亚方舟的船票一样,能体验时空旅行的人都是处在世界金字塔顶端的群体,正因他们挥金如土,才会将时空旅行视为奢侈的贵族运动,为此一掷千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说起来,小女孩在临行前明明给了自己时间沙漏,那玩意儿现在去了哪里?新手忙脚乱地寻找了一番,可身上连个兜也没有,根本没有能装下一个沙漏的地方,该不会把它弄丢了吧?想到这一点的新开始慌张,弄丢这么重要的东西,怕是把自己卖掉了也抵不上赔款。不过,如果自己真的弄丢了时间沙漏,大概也不能成功返回自己原来的时空,即便时空管理局派人来找,恐怕也要费上一番工夫。

既然如此就既来之则安之吧,新重新把心揣回了肚子里,她走出了教学楼,穿过砖地来到操场上,此时人已散去大半。在靠近跑道的一排运动器材上,新一眼看见了二十年前的自己,此刻她正坐在一个巨大的半圆形攀爬器材上,仰头望着天上飘飞远去的气球,不知在想什么。

“你还不回家吗?”

新顶着越来越高的太阳,走到小新的面前。她爬得很高,新要眯起眼睛才看得到她。

“现在家里没人,我不想回去。”小新俯视着她,“你是谁?”

新顺口瞎编了个名字。“我叫欣,欣欣向荣的欣。”

“听起来跟我的名字一样,我们真有缘分。”小新呵呵笑起来,“但是我家里人说不应该随便跟陌生人搭话。”

新向四周张望着,“你的朋友呢?今天是毕业典礼,不跟他们拍照吗?”

“已经拍过了,我现在只想在这里坐一会儿。”

新现在很难形容自己的心情。作为一个来自未来的人,她有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的记忆,然而人的记忆并不是那么可靠的东西,它会褪色、分段,甚至被夸张或歪曲。硬要说的话,今天的回忆在她脑海里就像是海上漂浮着的水雾,时而聚拢时而消散,看得并不真切;然而每当她说出一句话,或是做出一个动作,那些朦胧的水雾就会拍打在她脸上,让她清醒地意识到这些都是自己已经历过的事情,而她确实有着这些记忆。但她无法准确地说出下一个瞬间会发生什么,因为那些水雾又一下子退去,离自己很远。这种感觉很奇异,新心想,如果不是亲身体会到恐怕永远想象不到,而仅体会过这一次就足以永远忘不了。

甚至就在此时此刻,新几乎可以同时回想起在场的一个灵魂、两个身体在对话时的心理状态,只听小新问道:“你是谁的家长吗?我可以帮你找。”

新摇了摇头,“我是以前在这所小学毕业的学生,今天恰好有时间就想着回来看看。”

“那真是太好了。”小新像只灵活的猴子,一溜烟从上头爬了下来,“等我长大以后,每年都要回小学看看。”

这个单方面的约定,新是对此有印象的,在小学时期的日记当中,她曾不止一次说出这句话,而且完全出于对小学生活这份眷恋的真情实感。这也难免,在大多数人的学生时代中,在小学停留的时间是最长的,作为塑造性格价值观的开端,这无疑是令人印象深刻的。然而,新是一个不擅长告别的人,从最初开始就是,这个特质导致她的这句誓言在往后的人生中完全变成了泡影,直到今天之前,她一次也没回到母校去看过。

但现在小新眼中的留恋和悲伤并不是伪装出来的,新是最清楚这个事实的人。她深知有些人明明做着与初衷背道而驰的事,思想却往往很纯粹,这就是人类的复杂和矛盾所在。当然,除了自己那份逃避的心理之外,还有其他客观因素阻碍了她履行这个约定,想到这一点的时候,她似乎对自己为何会回到这一天有了一些想法。

“既然你不想回家,要不要去你想去的地方逛逛?”新提议道。

小新表现出很为难的样子,“我妈妈他们说过,不能跟不认识的人单独行动。”

“那我们就只当同路的搭子怎么样?”新双手一摊,“接下来我要到北边的小河那里去。”

小新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

“好吧,反正我也是要往那边走的。”

从小学的校门出来,沿着街道一直往北走,穿过一个居民小区来到大路上,大路的另一侧便是那条贯穿新童年时代的小河。说是河也并不贴切,它只是某条河道的其中一个支流,在这个时候还处于无人治理的状态,完全是个臭水沟。雨季的时候水位线就上涨,其他时候几乎是干涸的。一到冬天刮西北风的时候,从河这边就会吹来一阵腥臭的气味,新在家里打开窗便能闻到。

“你去那里干什么?”小新背着书包低着头看脚下的地砖,“那边什么也没有。”

“我只是想起来,那条河是我过去对这个地方最深的印象罢了。”

说实话,新与这条小河不存在什么很深的羁绊,但正因这条河穿过了这片她童年时代经常活动的区域,也呈现出了时代在这片区域留下的印记,因此才令她无法忘怀。她看着路上来去匆匆的上班族,带着宠物和孩子遛弯的老人,还有一些像她一样游手好闲的异类,这就是一个普通又平凡的街区。她不打算告诉二十年前的自己,未来这条河会发生巨大的变化,就在十年以后,它会得到彻底的整修,一跃成为炙手可热的旅游区,鲜花开在河对岸的两侧,整日来往游船,河边会建起很多餐厅和酒吧,人多到挤都挤不进来。

她不想凑这种热闹,因为在她的心里,这条河永远都只是一条臭水沟而已。到了那时,她会面对与这相关的新闻发出不屑的嗤笑:“真是什么地方都能变成景点了。”

站在河上的桥头,新和小新并排倚靠着栏杆,而新闭上眼,感受着这个年代特有的晴朗夏日。即使是在六月,体感温度也没有多么燥热,一如她记忆里的那样。在她还小的时候,这座城市一年四季总是刮强风,裹挟着草叶和飞沙,而不在此做片刻的停留。或许正因如此,六月高悬的太阳散发出的灼热温度才轻柔地抚在这片土地上。

这便是唯余此时还留在人类世界上的时代之风。

“欣,你现在还住在这里吗?”她听见小新如是问道。

新睁开眼,慢慢摇了摇头。“很早之前我就搬走了。”

“你在的地方,是什么样子?”新直直地盯着波光粼粼的水面,看着其中漂浮的藻类,“我到现在还没去过别的城市,但我经常幻想我去过,你跟我说说吧。”

新转过头看着小新乌黑的发顶。

“我所在的城市,几乎每天都在下雨。”而从明天开始,你也将来到那个城市,她强行将这后半句话咽回肚子里。

自从新搬进地下城以后,她的皮肤状态就一直很差,虽然城里的天气系统是模拟地面上的,但由于地上的气候变得越来越糟糕,地下城就变本加厉地潮热,空气也是凝滞的。终日下雨是没办法的事,地下城水汽含量太高,升上去凝结成积雨云,形成了一个令人窒息的循环。从前围绕在她身边的那些风已然不再,她像一颗沙砾,在风止息之处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我最讨厌下雨了,又闷又潮,感觉浑身上下都很不舒服。”小新夸张地张大了嘴巴,“明天我就要搬家了,希望那个地方不会下太多雨。”

新勾了勾嘴角,若无其事地看了看手表,现在竟然才刚过上午十点半。

“走吧,我们一直往北走。”

“等一下,我……”

小新还站在原地,一方面她不敢轻易跟陌生人走在一起,另一方面,她并不喜欢单独探索自己鲜少经过的地方。

“那你要回家睡觉吗?”新问道,“你大概可以在梦里跟我一起走。”

“好吧,我还不想回去。”小新终于下定决心,“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明明是第一次见你,却像是已经认识了你很久。”

“或许我们真的在哪里认识过吧。”新无所谓地笑了笑,“这样算起来,我们也不算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小河以北是一大片森林公园,还挨着一座高尔夫球场,但从这里只能看到高高的围网。

“我经常路过这地方,里面有很多别墅一样的小房子,可是我从来没停下来去看过。”小新嘀咕道。

“你不想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吗?”新问。

小新只是摇了摇头,“那里太远了。”

“你害怕在里面迷失方向吗?”

“不,我害怕的是最终回到现实的生活。”

新从小就是个喜欢探险的人,这或许跟她的自身经历有关。都说人小时候没吃过什么,长大以后就会特别喜欢吃那样东西,似乎是要把童年没经历过的补回来。她也是一样,因为在很小的时候生过一场大病,她的家人似乎对她的生活格外上心,不仅饮食要严格把控,一年四季都要穿长袖衣服,连外出都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如果新没透过那些花花绿绿的电子产品和各式各样的书籍看到真正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就好了,那样她便不会对生活有太多奢求和期待,而不是一个猛子扎进去,做起冒险家的白日梦来。

新在心里很清楚,今天对于小新来说将是一场本不应存在的冒险,即使她甚至都没有离开这片街区。而即便是这样,这也是她人生中绝无仅有的唯一一次单独探险的机会,因为从明天开始,她的后半截人生就要在那座暗无天日的地下城度过了。她了解小新的苦恼,正因一直盼望着却从未经历过,她害怕这样的回忆太过美好而在未来的生活中无力承受,物极必反,光辉灿烂的东西有时也会变得令人无法直视,因此她选择背对着那片充满奇幻色彩的森林和草地,将自己的秘密永远尘封在心底。

她或许会觉得可惜,但遗憾的事每天都在发生,比起这个,她宁可放弃这段冒险以让自己的内心麻木。到了新这个年纪,她在某一天忽然发现,麻木是一种不会让自己获得幸福的元素,但却是能确保自己继续活下去而不可或缺的元素,对于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来说,大多数时候活下去能和幸福画上等号,尽管他们自己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好吧。”新通情达理地说道,“那你陪我去几个地方怎样?”

“很远吗?”小新皱着眉头问,“天气有点热,我想回家。”

“好吃的也不想吃了吗?”新对她眨眨眼,“就在这附近,还是吃饱了再回家比较好吧?”

面对着脏摊麻辣烫的棚子,小新深感局促不安。

这家麻辣烫坐落在对面小区的街角深处,虽然今天是工作日,但里面的人依旧不少。新领着年幼的自己走了进去,一阵飘香的味道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小新感到自己胃里的馋虫一下就被勾了起来,但由于自己从没来过这种地方,她的表情看起来还是十分紧绷。

看着小新的神色,新就在心里暗笑,自己果然来对了地方。算算时间,离自己第一次尝试麻辣烫的时候还差三年,自己是上了中学以后才开始吃的,由于地面上的一系列变故,这家店不久以后也要搬入地下城,新这才在机缘巧合下找到了它。

根据人生守恒定律,新一直觉得自己不是真的喜欢吃辣的东西和垃圾食品,只是因为小时候被管得很严不让吃,所以之后报复性地摄入。刚开始吃的时候她也很紧张,生怕自己吃坏了肚子,但俗话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她除了享受到美味以外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

“老板,拿两个碟子。”她冲一边忙着备菜的老板招呼道,对方热情地过来帮忙。

新熟练地一压长条形涮锅里浸泡着的那些签子,拿了两串土豆片和两串羊肠放进小新盘子里。

“吃吧,”她说,“这是我最爱吃的。”

虽然有些不敢尝试,但小新还是没抵抗住美食的诱惑,学着对面顾客那样吃了起来。入口的第一时间,她的眼神就发生了变化,随后开始自己拿锅里的串。

新托着脸,笑着扭头看小新狼吞虎咽的样子。

“这家店的味道跟别家的麻辣烫都不一样,我后来吃过好多家店,没有一个是这个味道。”她拿起醋瓶,向小新的碟子里倒了一点,“这样的吃法我最喜欢,香得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时候小新抬起头,才发现新的碟子还空空如也,便问她怎么不吃。

新摆摆手。“我前些日子刚做了手术,吃不了辣。”

其实新的话并不假,上个月她刚做了胃部手术,那场手术不算小,一共进去三个多小时。做手术倒没怎么折磨人,但术后恢复着实令她感到不容易。不但要各种忌口,还要确保营养的摄入,后来她索性买了一大箱营养剂,连饭也不吃了。

搬到地下城以后,新逐渐发现一个事实,那就是人的生命比她想象中要顽强得多,即便不依靠阳光,不吃从前的食物,不生活在地面上,抛弃几千年来人类一贯的生存方式,他们依旧能活下去,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活到尽头。她对过去的一切甚至来不及告别,就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的生活,这简直就像阴沟里的虫子一样嘛。

小新对她露出了遗憾的表情,她转过身去从饮水机那边接了杯热水喝着,心想这样一来,自己对垃圾食品的接受程度又提早了三年。

“天黑之前我要回家。”

在走过七个十字路口,四个小区和两个社区公园之后,小新对新说道。新抬手看了看电子表,快到五点了。她觉得自己度过了漫长的一天,在这样的时间流速里,她竟然可以在街边的石墩子处坐下来,只是看着天、听着风声,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这样的日子已不知不觉消失在她的世界很久了。可是,她扭头看了看并排行走的小新,她似乎对此浑然不察。

或许这样的生活才是对的,是有利于人体工学构造的,她在心底默默想道。

“再陪我去一个地方,然后送你回家。”她对小新说道。

小新歪头瞥了她一眼,“那你要是坏人,不就知道我家在什么地方了吗?”

新被她说得哑口无言,随即又听小新笑了笑,“算了,我感觉你应该不是坏人。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很容易相信你。”

天边的太阳变得越来越大,亮度越来越高,逐渐变成了耀眼的金色。因为今天云彩很多,很快折射出的光彩就把那些云染成了一片片不同颜色的彩布,但在这个时间点还不是那么明显。夕阳像一块磁铁,将她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们来到了学校附近的广场上,乘一部外置电梯来到了四层。

小新对这条熟悉的路线感到惊讶,当她确定了新的目的地时,她不禁惊呼出声。

“你也在这家课外班上过课吗?”

电梯门打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家营业多年的三泉冷面,时间还早,店里几乎没几个人,音响循环播放着一首不知名的钢琴曲,回荡在整个楼层之间。这是属于一个时代的音乐,新是这样认为的,旋律总因它们承载着的一部分独特回忆而显得有意义,和这个时代的阵风一样,当它们能被自己触摸到的时候,就仿佛一下子被吸进了过去。

新没有回答,而是领着小新向深处走去,走过一段狭窄曲折的道路,就到了那家课外机构。从一年级开始,她就在这个地方上补习课,一直到她小学毕业。这些年里,她补习最多的还是数学,家长特意给她报了奥数班,但对于对数学毫无兴趣的新来说,这无异于折磨。

“一节奥数课两个小时,老师讲十个例题,例一最简单,后面的题目越来越难。”新一边穿过教室一边说道,她记得走廊里有很多学生画的素描画,走到那一侧果然有。她轻轻摩挲着那些纸上的纹路,“每节课上到最后,别的孩子都已经开始跟老师讨论提高题了,我还在跟例二战斗,勉强学会了例一也只是照猫画虎,换个花样出给我照样不会。真是不敢想,这样的课我竟然学了三年多。”

她们穿过那排教室,绕到后面的一处宽阔地带,这里前后有两面废弃的黑板,上头涂满了学生乱写乱画的涂鸦。地上很脏,有五颜六色用来丢着玩的粉笔头,还有很多零食包装纸,新回想起来,那是学生们在课间打闹的地方。然而她对此地并没有什么欢快的记忆,那个时候因为自己成绩不好,她根本没法和其他同学打成一片,她也不想理会那些人,于是刻意躲他们远远地。左右出了这个门,彼此就是再也见不到面的关系。

这里不是她的乐园,但故地重游,她的心境竟也不感到哀伤,而是被一种由强烈想要触碰的兴奋与始终触及不到的悲凉交织在一起的情绪所支配着。

“我也跟你一样。”小新听过她的遭遇,露出十分理解的表情,“有时候,我真的感觉自己很笨,对着那些数字,我就是觉得它们像我讨厌它们一样地讨厌我,讨厌到我们彼此都不想去了解彼此的任何规则和定理。”

见新仍然呆愣在那里沉默不语,小新若有所思地踮着脚尖张望,随后带着新穿过嘈杂的人群,拐进了一个死角。

“这里是我在这个地方唯一可以松口气的场所,我把它命名为‘我的角落’。”

听到这个幽默的名字,新忍不住扑哧一笑,也只有小时候的自己才想得到这么土的名字。但小新的表情却格外地认真和严肃,她的面庞被夕阳染得金黄。新抬首望去,这是一处宽度不足一米的狭窄角落,尽头是一面细长的落地窗,从这里可以看到下面广场上来去的人们,马路对面曾经住过的小区,灿烂如不知疲倦的织女般的夕阳和她手下不断流动着、彩布似飘动的云。

“不觉得很美吗?而这些风景只有我知道。”小新席地而坐,面对着落地窗,她眯着眼睛道:“每次一下课,我就到这地方来,这个地方没几个人知道,我就在这坐着,数街上过了几个人几辆车,或者唱首歌,或者自己笑或哭一会儿,等到打了上课铃再回去。”

新走向那面窗子,这番风景在她眼中忽然变了个样子:潮热的酷暑和严寒的冷冬,连绵几个月的雨,还有看不见的辐射,自从未来某年的某一天开始,世界完全变了样子。有位知名的预言家曾说过,这世界从未有一瞬间属于人类,它过去是虫子的地盘,将来也会回归到它们手中。最开始没人听信他的话,但此刻已经见证过一系列变化的新已经明白那预言的含义。不知名的各类虫子将会遍布在每一寸土地上,人对地面长达几千年的统治已在极端的气候和环境下宣告终结。

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落日像她躺在手术台上正对的灯泡,将她身体的每个角落,以及脑内的每个思想都暴露在强光下。她喘着粗气背过身来。

“我们回家吧。”

在这个街区的不远处有很多电线塔,每隔几百米就一座,抬头往空中一看,密密麻麻的全是电线,横着纵着,像台巨大的缫丝机。天空的颜色越发地深了,整片天幕被切成三块,红的,粉的,黄的,依次摊在湛蓝的台面上。底下的人纷纷对着同一个方向向上望,只见这巨大的缫丝机还在不停地织出彩布,连东边的星斗都失了颜色。

在这方彩布的笼罩之下,这里是新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地方,那是她的家,这座天堂般美丽的花园。此时路灯还没亮,她们一大一小趁着天边彩布折出来的余亮在茂密草丛夹着的小路上前行。此时正值夏天路两旁的玉兰、丁香、木棉花早谢了,取而代之活跃在枝头的是长势凶猛的绿叶。路的尽头是道半人高的矮砖墙,上头是种满了丁香的坡,其中有条踩出来的土路,这是新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意外发现的,那时候她还以为这是个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发现,连着半年都专门挑这条路上下学。

“在市区里,难得还有地方像乡下。”小新回头看了欣一眼,颇有些得意地说道,“我有时候看乡村文学的小说,感觉乡野田间就是这样吧。”

新笑了笑,没有回答,虽然她后来没能真去到乡野间,但也从纪录片和电影里知道根本不是这样。她们穿过丁香树丛,来到一片健身器材前,这里曾是新的乐园,她小时候总是像只灵活的猴子,在这些器材间攀来攀去。

新和小新分别坐在两根双杠上,她们一同抬头望着天空。在新的记忆里,傍晚的时间总是格外短暂,晚霞几乎一秒一个样,等到还没过够眼瘾,头一低一抬,那些绚彩的光芒就隐到地平线下头去了。但在时间流速放慢的现在,她可以好好地再看看这属于她人生的最后一个落日。

一阵热风呼地自背后扫了过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猛地将新从杠上推下来。她们被这强风推着、裹挟着向前走,一步两步,终是来到了家门口。她忽然感到自己的身体比一片树叶、一根羽毛都还要轻,自己决定不了自己的方向,却一瞬都没在哪里停留过。

“我到家了。”小新转过身来轻声说道,“今天我们去了很多地方,我很开心,谢谢你陪我度过一个快乐的毕业典礼,我永远不会忘记这一天。”

“我……”新迟疑着开口,“我也是。”

“我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你不是明天就要搬家了嘛。”新笑着说,“我也要搬走了。”

“哦。”小新显得有些失落,她手里摆弄着不知从哪里揪下来的叶片,“那我们算是朋友吗?”

新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的。有些朋友,认识一秒也算。”

小新很是惊喜地笑了笑,“那我们就像好朋友一样告别吧。”

告别,听到这两个字的新僵在了原地。这是她人生里最难的课题,从这片街区到地下城,她的后几十年人生几乎是在不停地与各种人和各种事情离别,可无论经历多少次,她总是学不会一句像样的道别。每次到了最后,她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觉得自己不应该说些什么,就像平常那样就好,她是这样想,于是逃也似的拔腿先跑,好像这样一来,所有的情绪就追不上她了。

如今故地重游,她有无数个瞬间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即便时间变慢,此刻提到离别,她又觉得这一天是如此短暂。一想到这次意外的时间旅行就快要结束,她又想要故技重施,像在田径比赛上抢跑,然后被罚下那样的方式退出。

就在这时,她脑中传来一声轻笑,像在笑话她的怯懦。

“你还是不擅长告别呢,这样能行吗?”

新破罐子破摔般地认命了,她闭上眼睛,但就在这一瞬间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滚,好像被硬扯进了一条激流之中。时间的浪花不断拍打在她身上,每拍打一次,她的眼前就出现了一些莫须有的场景。她看见自己没有从时空旅行中回归到原来的世界,而是继续在这里生活下去。她看见了地面上的未来,看见连绵不绝的雨和水汽在高温里蒸腾,空气变得稀薄,蓝天和太阳被厚厚的云层永远地遮住,植物和季节依次凋零,最后在2040年发生的那场大爆炸彻底摧毁了这片土地,酸雨侵蚀了地面的每个角落,连虫子的生存都难以为继。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新好像被什么东西推着一样地往前走,她抗拒地缩着脖子想要退后,想要大叫,但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幕还是接踵而来,把她的声息也全都淹没了。

“这下你全部都看到了。”新耳边响起了小女孩的声音,“不管你接不接受,这就是世界的未来,这是不可以被改变的事实。”

“我只想停留在这里,我不想经历未来。”新痛苦地捂着脸,她感到泪水正在从自己指间缓慢地渗出。

“时间是很灵活却又很死板的东西。它可以前进,可以倒退,可以加快,也可以变慢,它甚至可以被扭曲,却唯独不能停止。”

时间主人的话像一道旱天雷,直直劈在新的身上,她感到自己身上每一个毛孔都因此张开了,皮肤跳动着战栗的鼓点。直到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了这句话究竟意味着什么,以及时间真正的姿态,她被它的模样吓了一跳,忽然感到自己竟是如此渺小,于是愣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了。

而那天真稚嫩却又冷酷残忍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荡着,“你想要留在这个时间点是不可能的呀。不想走无非是逃避现实,可是你似乎没想过,回忆未必是真实。”

有液体落在新的头上,一滴,两滴,有一滴落在新的嘴边,她尝到了咸咸的味道,似乎还残余着一点温度。她抬头向上看,原来那是眼泪,它们的主人是小新。

是啊,她怎么忘了,新的眼前闪过了很多许久未曾回想起的新画面。那是悲伤的,痛苦的回忆,小时候被病痛折磨,在学校里因为不合群被老师和同学排挤,丢失过重要的东西,离开过重要的朋友和家人,和别人吵架,自己埋怨自己,在人面前哭,在房间里偷偷哭——原来这些也是她的过去。新终于感到回忆里丢失的那一片拼图被找了回来,让那些幻梦般的记忆变成了真实,曾经发生过的生活的真实。

“要是我能快点长大就好了。”

她听见小新在不同的环境和不同的成长阶段说出这句话,她似乎对当下的环境并不感到满足。或许她认为长大以后能获得的东西更多,又或许她认为长大以后能做现在做不到的事,总之她并不认为此刻会是她到老都在反复追忆的人生阶段。

“所谓时间的具象化,其实就是生活。”小女孩嘻嘻笑着,“好的,坏的,全都是生活。你能让人生暂停吗?你能让生活中断吗?你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未来的几十年后追忆你此时此刻所经历的一切?毕竟那是谁也无法预知的事情呀。难道你下定决心留在过去,也下定了决心抛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吗?”

不,不是那样。新忽然想起了地下城,自己现在的家,她还有家人,有一条电子狗和两只猫,有时空管理局的工作,还有很多……

想到这里,新一下睁开了眼睛。方才的那一切似乎度过了漫长的岁月,又好像只有一瞬间。风再次流动起来,小新对着她不停地眨眼,似乎是有沙子进去了,新看见她眼角的泪水,也感到一滴同样的泪自眼眶滑出。

“再见!”她大声说。

新的时间旅行结束了,第二天是周一,她依然需要拖着疲惫的身躯上班。地下城的交通情况与地面相比十分复杂,与其说是城,更像是一栋巨型大楼。虽然十分拥挤,但通勤也不算太费劲,她骑着代步车,大概二十分钟就到了时空管理局。

在车库放好车后,新坐电梯来到了位于地下城最底层的时空管理局大厅。虽然这是个人尽皆知的机构,但显然位置相当偏僻,这并不是一个能公开地址的场所。来到办公室后,新发现今天的人格外地少,于是便向服务台的同事询问今天有什么活动。

“上周没通知到你们部门吗?”对方显得有些无奈,“欣,就是那个很有名的时间旅行家,竟然被咱们邀请到,现在正在大会议室作演讲呢。”

听到这个名字,新全身一震。时空管理局的所有工作人员对欣这个人并不陌生,他们双方可以说是相辅相成的关系,管理局给欣特批通行证,为她开启时间旅行,而欣就会为管理局提供相应的旅行信息和重要发现。像欣这样的人还有很多,但欣的特殊之处在于她的年纪。

据说欣成为时空旅行家的时候已经接近四十岁了,对于这样的职业来说,这样的岁数算得上是高龄。然而她非常优秀,仿佛是个天生的时空旅行者,几十年来所做出的贡献超过了所有业内人士。成为时间旅行家以后,她的每一天都在时间旅行中度过,几乎全年无休;她居无定所,辗转在不同的时空。没人知道她究竟是哪年生人,也没人知道她究竟多少岁了,或许就连她自己也记不清,但她看起来已经很年老了,尽管她还是那么有精神。

新来到大会议室,从后门偷偷溜了进去,看样子演讲已经接近尾声,她找了个空座位悄悄坐下,仔细观察着台上的老者。因为距离太远,她没法看清她的五官,但没来由的,她却觉得欣很熟悉,那感觉就好像是小时候的自己遇到了现在的自己一样。这想法让她有些不寒而栗,想到她的名字也跟当时自己信口胡说的名一样,她就感到古怪。

“其实,我已经向时空管理局递了辞呈,今天这场演讲也是我的告别演说。”

欣的这句话一说出口,台下一片哗然,闪光灯纷纷亮起,会议室里回荡着相机的咔嚓咔嚓声。新实在不明白,在这个什么技术都飞速迭代的时代,唯独相机这玩意却是越老的越趁手。

在躁动喧哗声里,欣语气不改,从容地诉说起自己的故事。

“活到现在,我已经满76岁了,在今天之前,这个世界上没几个人知道我的真实年龄。你们看,无论按照哪种标准,我都早就超过了退休年龄。36岁那年,我正式取得了时空旅行资格证,这么算来,我做这个工作已经有四十年了啊。”

欣轻声笑了笑,似乎是在回味什么有意思的事情。

“不管怎么样,人是没办法预料自己的人生轨迹的。就算是我这样经常进行时间旅行的人,也根本想不到自己会从事这样的职业,毕竟从前有人说我很不擅长告别,而这样的性格是很不适合时间旅行的。当时我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但只要多经历几次离别,很快就能发现了:不擅长告别的人是很难接受新事物和新环境的,但人的一生,总不能老是在原地打转呀;总是到了乙地怀想甲地,快要去到丙地的时候才后知后觉舍不得乙地,这么下去,遗憾只会越攒越多,最终积重难返。

“一次偶然的时间旅行改变了我从前的这种观念,在那场十分简短的旅行的最后,我第一次做了一次正式的告别,然后我就发现告别其实也不是那么难。对我来说,告别最困难的在于不断回想过去,最后沉溺其中无法自拔,所以过去的我总是在需要告别的时候逃走,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但这样是不对的。

“所以从那之后,我开始有意识地在每一次大大小小的离别中告别,最开始的心情当然是很复杂的,但也多亏了我那种很强的适应能力,没用多久也能好好面对了。在这里,我也想把点醒我的一句话送给在座的大家:时间可以是任何形态,却唯独不是静止不变的东西,不管我们告别与否,事情照样要过去;但只有自己主动说出道别,事情才能被放下。”

在一片爆发的掌声中,新悄悄离开了大会议室,来到了外头的露台上。天上依然飘着雨,潮湿非常,头顶的浓云就像她心头难消的忧愁。她在那抽了根电子烟,就在她要把烟头掐灭的时候,她忽然看见直直的烟柱一抖,随即迎面吹来一阵清凉的阵风,将天上的厚厚白布吹裂了一条缝,露出了长年被包裹住的苍穹。

不知为何,新的鼻尖一酸,顺手便把烟灭了。在那一刻,她忽然顿悟出一个大胆的假设,同时做了一个重要的决定:时间是一个宏大的循环,而她为了验证这一假设将辞职,转而成为一名时间旅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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