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的红和他的黑

矮矮的土坯墙已经变成了断壁残垣,只要稍微踮一下脚就能看见里面的院子。本来我对这一切已熟视无睹,但伸出墙头的几枝桃花却让我停下了脚步,再仔细看看这座逼仄的院落吧。

门口的石台阶歪歪斜斜,大门上竟还端端地上着一把锁,这把锁也许不是为了锁住村里的小毛贼,而是为了锁住院子里的故事吧。门框记忆里很高大,怎么现在都快要碰到头了,小时候蹦跳着从这里进进出出,进去前喊着大伯在家吗,出来时大伯已经离开了。

说不上我对大伯有多深的感情。血缘上我们不是很近,他的爸爸和我的爷爷是亲兄弟,但我爸爸和大伯就已经看不出亲密关系了,何况我们这一辈。但为什么我会在看见这一抹春色时突然很想念这个一辈子生活在黑白世界里的大伯,也许是因为心底一直有的一个疑问:他这一辈子到底快乐不快乐。


说他的一生是黑白的并不因为他是色盲,而是我主观的感觉。

大伯身高不到1米6,从记忆里他就是瘦弱、苍老、卑微、不幸的代名词。

他的妻子我的大妈是一位半聋哑人,据说是小时候在地上睡觉,被虫子钻进了耳朵影响了听力。和她讲话必须要用丹田之气、狮吼之功、重复三遍以上才可能被听到;而听她讲话更是一场修行,看嘴型、看手势、看表情都不一定能够完全理解。久而久之,见面后我就只是点头、微笑,她要是说一句,我就笑着回一句“哦、是的、哈哈、嘿嘿”之类的,这并没有影响她的热情,下次见面还是这样。慢慢地我又觉得对不起她,还是应该多和她聊天,毕竟愿意和她聊天的人找不出几个。

大伯有两个儿子,都是大龄未婚青年,到现在两人都四十多岁了。二哥几年前在网上认识了一个带女儿的离异女人,生活在了一起,但一直没有结婚;大哥就相对没那么好运了,倒是也认识了一个离异的女人,也一起生活了几年,但最终嫂子因为不忍他的懒惰和不负责任离开了。上次回家还看见大哥在村口下棋,自由自在的样子。两个嫂子一个留着、一个离开,并不是因为我的两个哥哥一个勤奋、一个懒惰,可能是因为二嫂和二哥一样,人生信条都是今天不饿就算了,别人是面包、牛奶,我是窝头、凉水,但我快乐。

大伯早年间的收入来源就是一头骡子,看起来比他大好几倍,但大伯还是能控制他,虽然偶尔也被踢几脚,有一次还差点在蹄下丧命。但相对驾驭生活、驾驭命运来说,大伯驾驭这头牲口的能力已经很强了。

本来不大的院子还要给骡子--这个生产力留个房间,生产力的要求不高,可以遮风挡雨、站着睡觉就行。但大伯偏偏要满足生产力的精神需要,在棚前种上了一个桃树。这样每年总有那么几天生产力能看见桃花,闻到香气,还能看着桃子流口水。有一年夏天很热,大家都去村西头因为修铁路而建起的通道里乘凉,结果大伯把生产力也带去了,最后生产力不知道被什么吓到了,在人群中狂奔而去,差点给大伯惹了祸。但大伯还是一样对它好,没有把它的精神慰藉桃树给砍掉。有时候看着大伯用一米长的铡刀为生产力铡草、给它端茶倒水,甚至带他乘凉,总觉得生产力比大娘还重要,毕竟听力比大娘好,还能赚钱,不像大娘,沟通不方便,生了儿子还净惹他爹烦。

听我妈讲,二哥小时候因为不听话被大伯结结实实地绑在村里南山的一棵树上过了一夜。只听得倔强的声音在夜里响彻南山,直到第二天被刑满释放也没有承认错误,父子二人就这样继续生活。


大伯家的生活终于迎来了改变——盖新房了。好奇去看了新房,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没有院墙,篱笆和柴火堆将院子与外界隔开了,大门也是木头和树枝穿插而成的,甚至连用手推门都要担心是否会被树枝的刺扎到。院子的南面直接连篱笆都没有,和对面的南山、前面的小溪融为一体了。院子东面做饭的屋子,有窗户但是没有玻璃,灶台也是用砖头和石板搭起来的,一股原始气息扑面而来,和俗气的整体厨房相比这里简直就像艺术品。当时想也许是刚盖了房财力捉襟见肘,但几年后还是这样,直到大伯去世还是这样。走到北屋,发现还是那么熟悉,因为没有一件新家具,没有暖气,冬天在客厅里生上一炉火,再放张床,这里就是这个冷库里最温暖的存在了。

这时候生产力已经不在了,是死了,还是被卖了,有点记不清了,准确说我从来就没有关注过这件事,毕竟对我来说,它就是一头骡子,一头为大伯卖命的骡子,看过桃花的骡子。

没有了第一生产力,大伯还有第二生产力,那就是他的二胡。一把二胡纵横江湖,帮助大伯在临近乡里获得了不错的知名度,虽然褒贬不一;一把琴弓左右捭阖,让大伯从一个整日以梦为骡的世界闯进了桃花源;一抹松香沁人心脾,让大伯嗅到了骡马粪便以外的人生美好。不知道大伯什么时候有了这种超能力,一双干农活的粗手摸上了二胡竟然也能驾驭,这样一来,大伯驾驭生活、驾驭命运的能力变强了。他不知道何为五线谱、何为休止符,只是能摆弄着二胡发出和歌曲一样的调调,从此他可以凭一把二胡闯天下了。

黑白人生的上半段就要收场了,大伯的人生要进入绚烂的高潮了。渐渐地不大的屋子里除了老旧家具,堆满了音响、功放机、各种电源线、话筒,还有装它们的涂着蓝色油漆的大木箱。他开始接各种红白事,扮演一个二胡演奏者和团队的组织者。我爸爸叫他民间艺人。后来一种叫mp3的敌人出现了。有了mp3人们已经不再需要二胡伴奏,甚至一个歌手带着一个MP3和音响就能把整个活动包揽了。大伯也发现了,但他似乎没有抱怨,不像现在很多小镇的服装店老板憎恨马云一样,他欣然接受了这个现实,就像他曾经欣然接受自家的院墙、厨房,欣然接受两个儿子40多岁仍是单身,欣然接受聋哑媳妇,欣然接受60多岁的自己,但他似乎不接受黑白的人生。

他也买了一个MP3,一个银色的,发着亮,应该是一直被握在手心里摩挲的结果。出门时外放而且调到最大声,然后在村里走街串巷。他不可能意识到这是扰民,可能他认定寂静的乡村需要一点浪漫。

放假在家的时候大伯经常去我家让我给他下载歌曲、戏曲。每次看到他笑眯眯地掀开我家的门帘,我就心想,糟了,肯定是我妈告诉他我回来了。

下载过程是一场持久战。一般一出戏都有很多人的版本,他又说不上演唱者的名字,只能找到一首首听,当他双眼放光地喊出“对、对,就是这首”我就长出一口气,看看他的单子上还剩多少,就这样,往往我一天半的假期都要被他占据半天时间。后来我就没好气了,他也很少找我了。

他还有别的途径下载,他总能找到办法,就像总能找到办法让自己快乐一样。

没有演出机会了,但他心爱的家伙们也没有闲着。晚上他家放在屋顶的大喇叭响起来比村委会的还要嘹亮、清晰,然后爱跳舞的、爱唱歌的就从四面八方汇聚到了这里。夏天在院子里跳,冬天在屋里跳,大红扇子扬起了地上的尘土,女人们闻着烟草味道翩翩起舞。屋顶已经被煤气熏成了黑色、灯泡外面也罩上了一层黑灰,发出黄乎乎的惨淡的光;墙上还挂着七八年前的日历、隔壁屋子里二哥还在网恋、大哥可能正在寻找离家出走的大嫂、聋哑大娘正在厨房里和面蒸馒头,但就是在这样的地方,每天都发生着一场狂欢。

我不可能见过散场后屋里只剩大伯一人的场景,但我可以想象,他应该每次都在满足地清扫着烟灰烟头、炉灰,小心的将自己的第二生产力装进蓝色大木箱里,再盖上一层红布。

狂欢终有尽头。

大娘得了乳腺癌,割掉了乳房,但保住了性命。大伯终于对大娘好点了,在卑微的大伯的眼里大娘更卑微,但此刻也许不一样了。但这种领悟来得太晚了,大伯也病倒了。从我记事起大伯的额头就有几道皱纹,多年了他似乎一点都没变,或许是因为他一直就这么老。过年时家族的人去看他,那是我最后一次见他。他蜷缩在床上,盖着三层被子,看起老都是又油又硬;没有暖气,只有一张电热毯;仅有的一炉火生在客厅里因为还要做饭。看到我们他振振有词声讨着儿子,看起来底气很足,绝不会想到命不久矣。当时我也以为只是冬天的一场普通感冒,所以说了没几句大家就离开了。不知道那些经常在他家狂欢的人有没有去看过他。

没过几个月,我妈告诉我大伯去世了。妈妈气愤填膺地告诉我,当时大家劝二哥把他爹送到医院,二哥不去。有人质问他你怎么对得起他的养育之恩,二哥说几年前大伯有一次贫血严重,他给他输过血已经报答过了。

他说出这句话多少还是令人意外的,但仔细想想也有原因,他也许想到了多年前被绑在树上度过的绝望一夜;想到了没钱装修但大伯却大手笔购置第二生产力;想到了日子其实没那么值得狂欢大伯却天天庆祝的样子。

就这样大伯的人生落幕了,黑白间点缀着一抹色彩,是骡子、二胡、狂欢和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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