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白蛇
(2025年4月5日)
在人生暮光之年里,同窗之情犹如那穿越时光而来的细腻诗行,字里行间洋溢着不灭的温情和理解。它如同林间最绚烂的枫叶,虽处岁未,𨚫以最优雅的恣态,绽放着生命最深遂、最唯美的光芒。
爸爸就读的是南昌中正大学农业机械专业。我查了一下,南昌中正大学创建于1940年,正值抗战期间九江和南昌相继沦陷。省会迁至江西泰和县,民国教育部拨款法币一百万给江西省政府,在泰和成立了国立中正大学,共有九个糸。学校在抗战和内战期间都经历了许多波折,但凭借师生的勤勉奋进,跻身于民国一流学府行列。爸爸1949年参军入二野,随大军南下,而他的大多数同学解放后都成为农业专家或在大学任教。
几十年时光匆匆流逝,爸爸到贵州后就很少与他大学同窗有联系了。90年代初的一天,突然爸爸惊喜地接到一个单位转来的电话,是他几十年都未曾见面的大学同学,带着他的太太从台湾到大陆探亲,打听到爸爸在贵阳的信息,专程赶来贵阳与爸爸见面。他们下榻在贵州饭店,与我们家仅一墙之隔,步行几分钟即可抵达,两个年近古稀的老人约定晚餐后在贵州饭店大堂见面。
那天爸爸一定觉得时间过得太慢了,好不容易熬到相聚的时间,注重仪表的爸爸又很正式地剃了一遍本来就不长的胡须,穿上外衣,临出门时还习惯性地扯了扯衣服,专门去洗手间对着镜子用小梳子把本来就很整齐的头发又梳了梳,然后带上身边的两个女儿和女婿非常隆重地出门了。可是当我们准时准点地到达聚会地点时,却很意外根本看不到远方来访客人的身影。我们一行人坐在酒店大厅的沙发上,爸爸焦急地紧盯着手表上的秒针,秒针毫不留情嘀嗒嘀嗒飞快地向前奔跑着……快到九点了,我们很理解爸爸此刻的心境,屏住呼吸都不敢出声,也不敢轻易离开约定的聚会地点。
突然贵州饭店前堂台服务员叫我们去接电话,是小妹在北京路派出所的同学打来的,他告之爸爸这位远方来访的同窗,因为急切想早一点见到爸爸,居然和太太找到派出所打听我们家的位置。很凑巧值班民警是小妹的同学,仅凭模糊的印象带他们找到了我们家,可是敲了半天没人回应,啊!……我们赶紧回家。这要命的阴差阳错使两位老人见面时已经到晚上九点了。
两位几十年末曾谋面的同窗,在历经岁月的沧桑和人生的波折后,终于重逢。那一刻时光好像凝固,他们眼中似乎闪烁着泪光,嘴角却挂着抑制不住的微笑,那是一种跨越时光的喜悦,是对往昔时光的深深怀念。他们紧紧地握住对方的手,仿佛想将这些年错过的时光都握在手中,彼此的面容虽已布满皱纹,但在对方的眼中,依然是那个青春年少时的模样。两位老人兴奋地聊着,我发现,平时很有涵养的爸爸那天语音的分贝都比平时要高出许多,他们的言语充满了激动与感概,每一句话都像是打开了一扇封存的记忆之门,让往昔的点点滴滴如潮水般涌来,那位伯伯兴奋地告诉爸爸,现在的许多事他都记不得了,但以前的事却记得清清楚楚,那天正巧是元宵节,小妹赶紧做了汤圆给客人品尝,以此答谢远道而来的客人。
两小时的时光瞬间过去,自远方专程来贵阳拜访爸爸的同窗要回酒店了,第二天他们将启程返台了,作为子女的我们无一不为他们感到深深的惋惜,妹夫说如果他们年轻一点就可以住在家里睡在一个床上彻夜畅谈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很遗憾也没有留下一张照片,但是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和场景至今却还如此清晰地浮现在我的脑海中,虽然相聚时间极短,但那纯真美好的同窗情谊却显得格外珍贵!
以后的时光里,他们互通书信许多年,后来两岸可以通话了,他们又定期通话,直到一天爸爸收到他太太的来信,告之他同窗因病去世的消息后,才结束了这十多年的交往。
在爸爸九十岁的髦耋之年,他九十五岁的大学同窗王伯伯和他儿子同来贵阳旅游,同时也来探访爸爸。王伯伯虽然已有九十五岁高龄,但红光满面,思维敏捷,精神矍铄,非常健谈,脸上总是洋溢着慈祥的微笑,根本看不出是个髦耋老人。我很惊讶的是王伯伯和爸爸爱好和生活习惯竟然那么雷同,喜欢阅读写作是他们的共同爱好,还特别喜爱旅游拍照,我最惊诧的是95岁高龄的王伯伯甚至每天还可以轻快地骑着电瓶车出行。
第二天我们两家子女隆重地陪同两位暮年同窗畅游青岩古镇,两位70年未曾见面的老同学一路谈笑风声,除了兴奋地交流回忆年轻时的故事外,爸爸作为东道主还充当导游热情地向王伯伯介绍古镇的历史和民俗,其间两位老人还不忘各自手持手机对自已喜欢的景点拍照留念,那天中午大家一起在青岩啃了卤猪脚,吃了糕巴稀饭。王伯伯儿子向我们介绍,过一段他就会带王伯伯去某个地方旅行,王伯伯在每次计划出行之前,都会预先查资料查历史,作足旅游前的功课,旅游时著名的景点必须拍照,回家后慢慢回味再写游记,认真写好游记后,再计划着下一次旅行……

最难忘的是两位髦耋同窗在机场分别时的动人场景,爸爸坐在车里,王伯伯下车后通过车窗拉着爸爸的手,默默表达着各自内心难分难舍的情感,后面的汽车𣊬间被堵成了长长的车龙,车灯顿时连成了一条温暖的星河。最前面的汽车司机轻轻摇下车窗,静静地看着这幅动人的画面,后面急着赶飞机长长的车队也安静得出奇,仿佛空气都凝固了,没有一人忍心按喇叭去惊动这两位髦耋老人珍贵的瞬间,我被感动得双手作揖向人们表达难以用言语抒发的感激之情……。车队的一簇簇灯光次第亮起,宛如一支充满着爱沉默的送行长龙,缓缓地消失在晨光映照的道路上。暮年同窗,离别之际的那份不舍和哀伤,如同琴弦上的音符 ,悠扬而深沉,愿我们都能记住这份纯真而美好的友情。
后来王伯伯的儿子到贵阳来开会,并带着老人的嘱托专程到家里看望爸爸,一进屋就给两位老人连接视频聊天,两位九十高龄的大学同窗隔着屏幕开心极了,虽银发如雪却精神矍铄,他们兴奋地聊着70多年前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们才熟知的人和事,两人一问一答,一呼一应,我现在都不明白那些过去了半个多世纪的人和事,他们怎么还记得如此清楚,房间里不时传来他们爽朗的笑声……。也不知聊了多久,手机都快没电了,至今他们激动欢快的声音仍在我耳边萦绕,那一刻,他们不仅是在重逢,更是在重新找回那段逝去的青春岁月,以及那份纯真永不褪色的同窗情谊,这让人深深地感受到人生的温暖和美好!
那年的国庆长假,我们陪同已90岁高龄的爸爸回老家婺源游玩,那次是我这辈子在婺源呆得最长,走过的景点最多,对婺源乡土文化了解最深刻的一次。去了妈妈的老家豸峰,游走了美丽的十里挑溪,观看了荷包红鲤鱼和鸳鸯戏水,还在中西合𤩹的祖屋"涵庐"前拍了照。回来时爸爸有个多年的愿望,希望在南昌停一下,去拜访南昌大学一位95岁高龄,退休后与爸爸因为编辑校友通讯交往许多年,但从未见过面的老校友。
两位老校友约定晚饭后见面,我和先生准时陪同爸爸去会见这位老朋友,到达目的地时,老人和他的子女们早早在家等候我们了。95岁的伯伯风度翩翩,红光满面,精神抖擞,脸上堆满了慈爱的微笑,两位从未莫面的知心老校友兴奋得紧紧地握住对方的双手,激动地聊着那些永远也聊不尽的话题,可惜我的拍摄水平太差,没有把那些珍贵的瞬间准确地记录下来。我参观了伯伯的书房,书桌上还整齐地码放着准备寄走的稿件……,伯伯和爸爸一样对文字有着特殊的偏爱,晚年由于校友通讯作为纽带的交流,使他们成为了几十年的好校友和知心朋友。

当我记录暮年的爸爸与同窗们的这些故事时,我深深感悟到了友谊最纯粹的模样,它不因岁月的流逝而褪色,不因距离的遥远而淡漠。反而珍贵如稀世珍宝,值得我们用最美好的语言去赞美,用最真挚的心去珍惜。它如同秋日林间最绚烂的枫叶,虽处岁末,却以最优雅的恣态,绽放着生命最深遂,最唯美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