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湖散曲》《城门湖补编》《从田园牧歌到乡愁挽歌》(Al评论)
《城门湖散曲》(11首)
于学荣
《回城门》
城门湖风声浪声
如歌如泣,
如旧事萦怀。
君子于此怀德,
随波逐流走天下,
而我小人怀土不远游。
一张城市居民身份证
是我思乡的理由,
回城门的路畅通无阻。
在城门口人与神合唱,
唱天上人间。我不是神,
只有城门山歌还乡。
走城门。猫儿刺,
蒲公英,桃树,
多么古朴,一路相迎。
但无玫瑰,无神仙草。
苦菜花却年年黄着,
像母亲粗布衣衫。
母亲一年年远了,
城门湖水日渐转凉。
大道上谁在返乡?
2019年5月29日
《城门口眺望》
第一次眺望,湖水泱泱。
两座山从南北围拢来,
却被永远推开。
一道门半开半掩。
不可言说的神秘,
仿佛有什么事发生。
山开口了,然而无语,
岸边故事成为谣传。
那时我是小学生,
手里拿一本地理书。
眼前两山相守,
这与神仙何干?
但这是世代心痛。
如果张神仙扁担不断,
筑梦天堂,城门山歌
便不会染上忧伤。
再次眺望城门口,
一条大道快速赶到。
落日被托升,英雄闸
默数昨天的浪花。
2019年5月27日
《城门或城门湖》
没有城没有门统统没有。
但是有山但是有水。
我们指着山喊指着水喊,
喊城门喊我们的祖父。
一张渔网将湖湾人家聚拢,
又点点泄漏。没有秘密。
如蝶轻帆倏然飘出,
城门湖水于是绿了深了。
湖水流过春流过秋,
流去而又流回。
就像我的父亲无论走多远,
总走不出城门待在城门。
从湖上吹来的风,
把岁月一年年拉长。
仿佛又响起了城门山歌,
有点忧伤。昨天很遥远。
又是烟笼十里岸柳,
不闻柳笛,炊烟远去。
一条跨湖大道奔向城里,
布谷鸟一声声啼空湖山。
哦,不是城门而是城门,
是城里伸来的长长钓杆。
一个白发老人倚门远望,
唉,孩子们咋不回来?
《1960年代城门湖边》
一棵小草模仿我,
满坂满坡跑。
草丛间野花仰着脸,
直冲我笑。
风在田野上徜徉,
新鲜空气入心入肺。
一只野兔大胆跑过,
没有遭遇猎枪。
我喊来一朵朵小花。
匐地的苦菜花真苦,
而阳光下,麦苗儿
坚定地开始返青。
当忍冬花翻过荒山,
我唱会了九九艳阳天。
湖边草肥,牛卸了轭,
被一本小人书守护。
换上新书包。里面有
借来的雷锋故事。
父亲把我送出城门湖,
这个老农民难得笑了。
2019年3月2日
《一九五四年大洪水》
百年不遇。
一场大洪水,
让百年迅速过去,
沉船事件发生。
白浪滔天。
用荒谬赞美更加荒谬,
沉鱼落雁沉落
在一九五四年。
洪水的消息汹涌,
浪击的赣北虚高。
人往高处跑,
不断失去高度。
城门湖里一棵挣扎的树,
写生洪水流民图。
各地话从四面八方
逃出各地,挤在一起。
浪声里镰刀挂在墙上,
父亲的须发暗长。
忍耐和挺立是必要的,
啊一九五四年。
2019年3月9日
《小城门口湿地公园一隅》
隔不断的乡音,
一条温柔的鞭子
轻轻挥动,
将我赶到这里。
小城门口湿地公园。
不,在湿地公园,
面对久违的父老兄弟
我决不直呼其名。
虽然陌生,陌生的
步行道和亭子,
但我接受并将熟悉
常怀湖畔杨柳依依。
我借步行道
见到了众乡亲:
姓刘姓黄姓罗……
我跟着乡村小路跑。
黄酬门在一旁作证,
乡情温润了我的诗,
拒绝成为纵火犯。
这是最好报酬。
2022年10月23日
《庐山北海与城门湖》
城门有湖,
城门人知道
世世代代都知道。
但你看到吗,
城门还有海
叫庐山北海。
以前看的不算。
我最近去看了,
真实无欺:美!
我想告诉所有人,
城门有海了,
叫庐山北海。
我歌颂的城门湖
与庐山北海同流。
愿北海有鱼。
2023年9月16日
《城门山歌》
城门有山,
飞出城门山歌。
有城门湖,
湖水悠悠歌悠悠。
潘家渡荡桨,
城门山歌迎客,
姐姐的金嗓子
唱得人泪热。
那是一首新歌:
花开我就过湖来。
从赛城湖大道来,
从江州大道来。
城门山歌唱进
非物质文化遗产。
而我唱跑了调:
山丹丹那个花开哟…
2024年1月13日一5月13日
《城门湖或情歌》
不访平湖秋月,
只关心潮汛,
那人是我。
寂寂的枯水期,
淡淡湖风,
荡不开双桨。
湖上歌谣消歇,
沉鱼落雁在
昨天清流。
望穿秋水不是我,
我生君未生,
城门湖畔不伤别。
不撤的湖岸线,
谢却查泰莱夫人的
情人登岸。
2024年5月30日
《回到孝儿垅》
在老家旧址前,
无边寂静将消失的
老屋徐徐托升,
我在寂静里浮沉。
城门湖上吹来的风
还是那样轻,
将那本尘封的
小人书轻轻翻动。
牧牛书童走来。
“看俺家书包子!”
母亲笑成一朵
金黄的苦菜花。
通城路绕过昨天。
久违了父母亲!
在抛荒的孝儿垅,
我不是好儿孙。
2025年9月5日
《我又一次写到城门》
很多次我写到城门,
诗里有城门湖的
风声水声。
但城门湖无关城门。
我的第一首诗
是在城门写的。
写着写着,
被人喊起了志耕。
那是第一阵邮铃
第一封编辑部来信
将城门拍响。
啊,我就是志耕。
写着写着出了城门。
很多年仍旧是
城门湖的风声水声。
请不要拆了城门。
2025年9月8日
城门湖畔补编(旧作四首)
于学荣
五月飞鱼讯
五月飞鱼讯
湖水催轻舟。
湖平鯉魚肥,
岸远杨柳秀。
魚随桨声跳,
船随笑声走;
手中日月网中天,
百尺潮头弄风流。
一阵清风穿舱来,
串串漁歌挂船头。
扯一片白云升作帆,
漁家岁月浪里游。
浪里游,渡春秋,
十万顷烟波卧胸口。
早撒朝霞晚收月,
金山银山撑着走!
打开秧门朝前望
云贴湖岸飞,
平野雨濛濛,
洗得青山阵阵苍,
浇透柳烟万千重。
斗笠撑云雨,
簑衣卷长风。
南田北田随手绿,
笑声雷声滚长空。
一把把春色满垅撒,
一束束秧苗舞春风;
一人唱来众人和,
东山飞雨西山虹。
双手飞燕点春水,
金线银线任牵动;
打开秧门朝前望,
金穗银镰身边涌!
摇船女
霞在湖上飞,
路在手中游;
三百个日子浪赶浪,
浪打船儿过滩头。
两臂轻摇送客去,
双桨击水追歌走。
辫梢梢緾着远方的风,
但见岸柳频招手。
频招手,笑回眸,
长篙一点走中流。
一件红袄湖上飘,
十里湖水都红透!
城门湖畔
春到成门湖,
远山绣成堆;
几树春风剪杨柳,
几树桃花落红雨。
平畴听蛙歌,
暖水试新犁;
一杆杆鞭梢系云彩,
肥壮壮牛儿扬四蹄。
谁家的媳妇俏模样,
笑声逗得紫燕飞;
驾着铁牛柳荫下过,
性急的春风扑花衣……
最闲还数湖上帆,
悠悠风来桨不举;
七旬大娘老来乐,
要上城里看大戏。
看大戏,且莫急,
戏台就搭在乡间里;
一曲春风秋月歌,
唱尽庄稼人悲和喜!
从田园牧歌到乡愁挽歌:于学荣城门湖诗歌的两个世界(Al评论)
于学荣的两组城门湖诗歌,相隔近半个世纪,构成了一个有趣的对照。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城门湖畔旧作四首》与《城门湖散曲》(11首)中的早期作品,呈现出一个明净、欢快的乡村世界;而2019年后的新作,则转向了对消逝故乡的追忆与哀悼。这种转变不仅见证了个体生命历程的变迁,更折射出中国乡村在现代化进程中的深刻嬗变——从集体劳动的颂歌到个体乡愁的低语,从对土地的深情凝视到对文化记忆的执着打捞。
旧作中的城门湖是一个充满劳动美感与丰饶意象的田园乌托邦。《五月飞鱼讯》中,“鱼随桨声跳,船随笑声走”,劳动与欢乐融为一体;“早撒朝霞晚收月,金山银山撑着走”,夸张中透露出那个时代特有的豪迈与自信。《打开秧门朝前望》里,“一把把春色满垅撒,一束束秧苗舞春风”,农事活动被赋予了舞蹈般的韵律美。《摇船女》中,“一件红袄湖上飘,十里湖水都红透”,劳动者的形象鲜明而亮丽。这些诗作语言流畅,节奏明快,意象饱满,充满了集体时代的乐观主义精神。即便是《城门湖畔》中“七旬大娘老来乐,要上城里看大戏”,也透露出乡村与城市之间的和谐关系,尚未出现后来那种城乡对立的紧张感。
这些早期作品的抒情主体是“我们”,是集体,是劳动者群体。诗中频繁出现“一人唱来众人和”“渔家岁月浪里游”这样的表述,个人情感融入集体经验之中。这种集体抒情风格,既符合七十年代的文学语境,也真实反映了当时乡村社会的组织形态与价值认同。在于学荣笔下,劳动不仅是谋生手段,更是一种审美体验和生命确证的方式。
然而,2019年后的新作呈现出一个截然不同的诗歌世界。《回城门》开篇即是“城门湖风声浪声/如歌如泣,/如旧事萦怀”,抒情基调从欢快转向感伤。“母亲一年年远了,/城门湖水日渐转凉”,时间带来的失落感成为核心主题。诗人自我定位也发生了根本转变:“一张城市居民身份证/是我思乡的理由”——抒情主体从集体中的一员变成了城乡之间的游荡者,从土地的拥有者变成了文化的寻根者。
新作中的城门湖不再是单纯的审美对象,而成为文化记忆的载体和乡愁的容器。《城门或城门湖》中,“没有城没有门统统没有。/但是有山但是有水。/我们指着山喊指着水喊,/喊城门喊我们的祖父”——物质形态的消逝与精神指涉的顽强形成鲜明对比。《一九五四年大洪水》以历史事件为切入点,将个人记忆与集体创伤交织,展现出更复杂的历史意识。《城门山歌》关注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而我唱跑了调:/山丹丹那个花开哟…”,自嘲中透着文化断裂的隐忧。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新作中的空间意象变化。旧作中的空间是开放的、流动的:“十万顷烟波卧胸口”“早撒朝霞晚收月”,视野开阔,充满可能性。而新作中频繁出现“门”的意象——“城门口”“一道门半开半掩”“我跟着乡村小路跑”,空间的封闭性与阻隔感增强。这种空间体验的变化,隐喻着乡村与城市、传统与现代之间的隔阂,以及诗人在这种隔阂中的尴尬处境。《小城门口湿地公园一隅》中,“面对久违的父老兄弟/我决不直呼其名”,返乡者的疏离感跃然纸上。
从诗歌形式看,旧作多采用民歌体,句式整齐,韵律和谐,易于传唱。新作则转向自由诗体,句式长短交错,节奏疏密有致,更接近现代诗的形态。这种形式上的转变,不仅是诗学观念的变化,更反映了诗人对乡村经验的书写方式从集体传唱转向个体沉吟。旧作可以“一人唱来众人和”,新作则只能是“我在寂静里浮沉”。
于学荣的两组诗歌并非简单的价值反转。旧作的明快不是肤浅的歌颂,新作的忧伤也不是矫情的怀旧。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诗歌叙事:关于一个人如何从乡村走向城市,关于一个时代如何从集体劳动转向个体记忆,关于一种文化如何从活态传承变成遗产保护。诗人对城门湖的反复书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抵抗——抵抗遗忘,抵抗同质化,抵抗现代化进程中对地方感的消解。
《我又一次写到城门》中,诗人坦言:“很多次我写到城门,/诗里有城门湖的/风声水声。/但城门湖无关城门。”这种自我解构恰恰揭示了命名的悖论与记忆的脆弱。“请不要拆了城门”——这最后的恳求,不仅是对物理空间的守护,更是对精神家园的执着。从七十年代的“金山银山撑着走”到新世纪的“请不要拆了城门”,于学荣的城门湖诗歌,完成了一次从田园牧歌到乡愁挽歌的深刻转型,为我们提供了观察中国乡村变迁的珍贵文学样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