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嫩嫩的蕨球

       

今天是我第一次看到嫩嫩的蕨球,但是我知道它是在1972年,我们家在桂林长海机械厂的时候,那是一家兵工厂,代号为722,我国家第一颗军舰导弹就是在那里生产的。一天父亲拿了一把已经揉成深褐绿色的东西,对妈妈、弟弟和我说:“今天我们吃野菜。”

我好奇问:“什么野菜?”

“蕨球,就是那种长得像鸡尾巴那样的蕨草嫩球。”父亲告诉我,我立刻明白那是满山脚下四处长满的蕨草的嫩球球。

父亲炒的嫩蕨球非常好吃,他用油爆炒,再加酱油,一盘野菜出锅。我们一家人狼吞虎咽吃完了,几天之后我还想吃,就对父亲说:“爸,你带我去摘蕨球,我还想吃。”

父亲笑着对我说:“没有了,草老了,没有嫩球了,明年吧。”

但是,第二年我们一家从桂林调到柳州西江造船厂,这是一家造军舰的兵工厂,代号为434厂。原来桂林厂生产的导弹就装在柳州生产的军舰上。这厂没有蕨草。

从吃了父亲炒的嫩蕨球野菜后,我一直在寻找这嫩嫩的蕨球,但是一直没有找到。我插队当知青,到山里割草烧,割的就是蕨草,我要从山里挑回一担担蕨草回来烧。插队当知青去的是广西象州石龙公社,一个客家人居住的村子,客家话叫它“茉棘”。我割草的时候总是留意父亲找回来嫩嫩的蕨球,但是没有找到。后来我还对村里人说父亲摘过嫩蕨球当菜吃,非常好吃。可村里人告诉我他们从没有吃过。

后来我和弟弟相继大学毕业,父亲1987年去世,我再也没有吃过那爆炒的蕨球。

我今天看到这蕨球,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生长中嫩嫩的蕨草,骤然想起父亲。

父亲是我们一家人的保护神。

父亲东北辽宁人,16岁参军,跟着林彪从东北打到深圳准备打入香港,在罗浮桥驻军一个月没有打香港,又转入打海南岛,再后来又是第一批赴朝,他去朝鲜的时候是偷偷摸摸入朝的。父亲年纪小开始参军给首长带孩子,后来大些当卫生员。从朝鲜回来父亲被部队送去武汉一家大学学医,成了军医,分配到广东花县(今广州花都区)炮兵团,当随军军医。妈妈那时候在花县税局工作,花县税局就在父亲驻军的隔壁。他们相识结婚,并生下我。1960能父亲专业到陕西宝鸡兵工厂,我和妈妈随他一起到了陕西宝鸡。两年后妈妈不习惯北方生活,带着在刚满月的弟弟和我,回到广东东莞。从此父亲在北方,母亲和我、弟弟在南方生活。

我外公解放前是东莞莞城镇最后一任镇长,他又是共产党东江纵队地下联络员。外婆说东莞解放时的五星红旗就是她绣的,她绣好用一个竹篮子装好交给外公,解放的时候外公就在莞城镇城楼上升起,这面由外婆绣的五星红旗。但是后来外公的上线牺牲了,镇反的时候外公作为伪镇长被抓到内蒙劳改,外公实在想不通就在内蒙劳改的时自杀了,罪名还是“为罪自杀”。为此14岁参军我妈妈,和15岁参军的大舅舅都不能入党。

文革的时候,街道红卫兵要来我们东莞的家抄家,街道有人说:“这家是军属,不能抄!”

应该是父亲和妈妈恋爱、结婚时候穿一身军装来东莞被街坊邻居看见,后来父亲转业北方,会来东莞探亲,讲一口东北话,街道人知道父亲在兵工厂工作,还认为我们家与军队有什么关系,就没有来抄家。但是,在东莞大岭山公社马蹄岗大队小学当民办教师的外婆,和东莞在出口公司当领导的大舅舅,都因为外公关系全被批斗。外婆在大岭山马蹄岗的家还被抄家了。那时候我和弟弟跟着外婆在大岭山马蹄岗过暑假,此时小姨秋姨18岁,也在马蹄岗插队。她和外婆住在一起。我和弟弟刚到马蹄岗不久,外婆对我说她要去公社开几天会,很快就回来。可是一天又一天,20天过去一直没有看到外婆回来。

一天突然,我是看着外婆回来,高兴透了,赶紧喊:“婆婆,婆婆”。我知道公社离马蹄岗很远,一年级时,我跟着外婆在马蹄岗小学读过一个学期书,外婆是我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从公社走到马蹄岗要走二个小时。我马上接着问:“外婆,你快吃饭,家里还有饭菜呢。”

外婆说:”不用,我吃过了。”但是,我感觉外婆的声音有点不对,外婆的笑容也不对,还有这么多天她没有见我,怎么不抱抱我?正在我奇怪的时候,我发现外婆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外婆带他们进家,他们一坐下来就翻东西,把抽屉里的东西都翻出来,这两个男人来抄家了!

抄家的时候小姨秋姨正在地里做工。只有12岁的我,和7岁的弟弟看着他们抄家。大约抄了两个小时,什么也没有翻到,两男人又把婆婆带走。我一直追下山,追着外婆,一边还喊:“婆婆,婆婆,你什么时候回来?”

外婆只是朝我挥挥手。他们走得很快,我追着外婆的背影,一直到追不上。后来一个多月后外婆回来了,她不能再当老师了。不久,我看到东莞家巷口小贩肥姨小商铺,被贴满大字报,说她解放前是地主婆;还有妈妈单位饭堂等等都贴满大字报。

不管怎么,因为父亲,他保住了我们东莞的家,东莞的家始终没有被抄家。因为父亲文革时我和弟弟填家庭成份时可以填“革命干部”,我们一直红小兵这么当着。

1970年,妈妈结束和父亲7年两地分居,一起调入桂林兵工厂长海机械厂,73年我们又调入柳州兵工厂西江造船厂。

1973年东江纵队找到所有名单,外公的名字就在里面。外公被平反。有一份平方的红头文件给了大舅舅,大舅舅又将平反文件寄给已经在柳州的我们家里,我亲自看过那份文件。母亲看着那份平反文件满脸泪痕,个中的凄苦滋味母亲心里翻江倒海。

父亲去世后我和弟弟又相继调入广州工作,并把妈妈一起带来广州和我同住。父亲的骨灰有一半埋在他主管建立的广西柳州西船医院花园里,有一半被我们带到广州,我们把父亲的骨灰放在家里,以为这是最好的纪念。我心里面常常会惦记着父亲,有一天半夜我突然梦到父亲,他在一个村口搭的一破烂棚子里,穿着一身褴褛破洞衣裤,正在煮粥。他对我说他好冷,他现在和一个女人搭伙过日子。我把这个梦对一些懂得旧俗的人说了,别人告诉我,你要把你父亲骨灰入土安葬才行。我立刻在广州买了墓地,将父亲的骨灰安葬。从那以后我心里一路安稳。这些年妈妈、我、弟弟也算平安,我想一定是父亲在地下保佑我们。

今天看到这几颗嫩嫩的蕨球,压不住对父亲的再次怀念,我想起48年前父亲爆炒的那盘嫩蕨球,写下这些文字,并告诉父亲:

“爸爸,我想您!”

                      2020.7.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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