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八点半,沈曜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在往花瓶里插一把向日葵。
"曜姐早!今天这身好干练啊。"
沈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黑色西装外套和深灰西裤。
她衣柜里唯一一套正装,穿了快三年,袖口的扣子松过一次她重新缝了,针脚不太齐,但裹在外套袖管里看不出来。
她把头发盘得比平时更高了些,露出整张脸,平光眼镜摘了,显出一种刻意营造的"正常上班"状态。
陆寒州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他也换了装,深蓝衬衫配灰色长裤,肩上挎一只黑色电脑包,鼻梁上架了一副度数很浅的银框平光镜。
那副眼镜让他的脸部线条柔和了三分,从"可能是个危险人物"变成了"大概是哪个部门请来的外协技术员"。
前台小姑娘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一下:"曜姐,这位是?"
"第三方物流信息系统的技术顾问。"沈曜的语速不快不慢,"今天来配合信息中心做一次系统测试说明。"
小姑娘点点头,没再追问。
沈曜带着陆寒州进了电梯,按了5楼。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陆寒州低声问了一句:"信息中心的人你熟吗?"
"两个正式员工,一个主管——主管姓宋,四十多岁,技术出身,但这两年主要管行政,系统层面的东西他不细抠,另外两个一个负责硬件,一个负责录入,编程权限不高。"
"那最难缠的是谁?"
沈曜沉默了一秒:"最麻烦的不是人,是系统日志本身……它精确记录了每次登录的时间、IP段和操作窗口,我能解释'为什么登录',但我必须让'操作内容'的合理性站住脚。"
电梯在5楼停下,沈曜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信息中心的门开着,里面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三个人——宋主管坐在中间,穿一件洗得有点泛白的条纹Polo衫,桌上摆着一杯热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他看见沈曜进来,脸上挂着那种"公事公办但也不想为难你"的营业笑容。
"沈主管来了,坐坐坐。"他招呼了一声,目光越过沈曜落在陆寒州身上,"这位是?"
"技术顾问,姓陆。"沈曜在长桌这边坐下,顺手把一份打印好的表格推到宋主管面前,"这是我自己做的测试计划表,上个月您不是提过,说老板有意向把远程监控系统整合进调度平台吗?我提前做了几轮压力测试。"
宋主管低头翻了翻那张表,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那表格是沈曜今天早上六点到七点半之间用手打出来的——品类、测试时间、操作窗口、预期结果、实际反馈,格式规范得像一份正式的项目验收报告。
"你这测试……选在晚上七点?"
"夜间是园区安防监控的峰值时段。"沈曜语气平静,"我需要验证移动端在夜间的画面刷新率和延迟,三号库和四号库之间的防火隔墙是监控盲区最集中的区域,如果这个时段能稳定访问,白天就更没问题。"
她说话的时候,陆寒州站在她侧后方,没有坐下。
他微微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姿态像是随时准备调取某些数据辅助说明,但始终没有开口。
沈曜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被压到了最低——那种"专业但不起眼的外援"的气质拿捏得恰到好处。
宋主管又翻了一页,把测试计划里的几个时间戳和系统日志里的登录记录逐一核对。
沈曜心里其实有一点紧——她根本不可能提前做出这份计划表,因为昨晚她登录监控系统是为了看4号库后门的实时画面。
但她在今天早上花了一个小时倒推了一份"看起来像真事"的测试安排,把所有操作时间点镶嵌进了合理的测试逻辑里。
宋主管合上表格,喝了一口茶。
"行,这个解释说得通。"他合上电脑,"但以后这种测试提前知会我一声,省得系统报警弹出来吓我一跳,权限我不冻结了,你继续用。"
沈曜点头站起来:"不好意思,下次提前报备。"
"没事没事。"宋主管摆了摆手,"对了,B区那几间空库房,下个月可能要统一检修电路,你手头如果还有存放的东西,提前挪一下。"
沈曜收拾表格的手指顿了一下,只有一瞬。
"检修什么时候开始?"
"具体时间还没定,工程部那边在排期,大概就这两周吧。"
沈曜点头,笑着说了句"好的",然后转身走出了信息中心。
陆寒州跟在她身后,全程没说一个字。
两人进了电梯之后,门一关上,沈曜脸上的笑就撤了。
"检修电路。"她低声重复了一遍,"4号库的三相电一旦被拉闸,老赵那条线就彻底断了,以后所有走清关改标签的货都没法用B区做中转。"
"还有多久?"
"两周是保守估计,工程部那帮人排期一向拖,但就算拖,最多也就一个月。"
电梯到1楼,两人走出去。
经过大堂的时候,沈曜的余光扫到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的通知,红头文件格式,标题是"关于物流园北侧围墙修缮工程暂停进出的通告"。
她脚步没停,但把那张通告上的每一个字都扫描进了脑子里——围墙修缮,北侧,暂停进出。
出了大门之后,沈曜走到停车场角落,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手臂上。
天气闷得厉害,云压得很低,像是攒了一场暴雨迟迟不落。
她站在车旁边,把手机掏出来给陈伯发了条短信,用老卡,六个字:"线路检修,加快。"
陆寒州已经钻进了驾驶座。
沈曜拉开副驾门坐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用湿巾擦掉那副银框眼镜上沾的指纹。
"你演得不错。"沈曜说。
"我没演。"陆寒州把眼镜收进电脑包夹层,"我确实做过三年企业级系统测试,那份计划表漏洞在哪里,我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没有做预案回滚验证——任何压力测试都包含异常状态回滚的数据记录,你的表里没有,但他没细看,若是细看,会被查出来。"
沈曜靠在座椅上偏头看他:"你在现场不提醒我?"
"他没有细看。"陆寒州发动了车,"我如果开口提醒你补那条,反而会引起注意,当一个谎言已经被初步接受的时候,临时补充细节等于自我推翻。"
沈曜沉默了两秒,然后别过脸去看窗外。
园区的大门在她视野里逐渐缩小,铁栅栏上的公司招牌被阳光照得白花花一片。
她后知后觉地发现,今天早上走进那扇大门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紧张到胃痉挛,但实际上她从头到尾心跳都没超过一百,像一根弦被人绷到了该到的音高,不松不紧。
面包车没有回冷库。
陆寒州绕了远路,从一条村道拐进了大柳镇西侧的杨树林。
两人沿着已经踩熟了的路径穿过灌溉渠,从暗门钻进了地下室。
陈伯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堆金属零件,满地都是扳手和润滑油。
"来了。"陈伯头都没抬,"魏老头的柴油机我已经装了第一台,正在试机,动静不小,得用隔音棉把机位包一层,你俩谁搭把手?"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三个人像流水线一样把两台发电机组分别安装到位——一台作为主力,架在地下室东北角通风口旁边的水泥台基上,用膨胀螺栓固定了底座;另一台作为备份,拆散后分装进铁皮箱,搁在拐角暗格里。
陈伯铺了两层隔音毡和一层建筑用防震垫,试机的时候轰鸣被压制到了大约六十分贝,传到地面上只剩极轻微的低频振动,混在远处拖拉机的引擎声里几乎不可分辨。
沈曜负责布线——她把主发电机的输出线接进了地下室的照明系统和通风扇,又单独拉了一条线路通向冷库方向的临时充电口——未来从地面进来的电动工具可以在地下完成充电,不需要把发电机带上地面。
下午三点多,第一台发电机正式并网运行。
沈曜拉下闸刀,整个地下空间的天花板上亮起四盏LED灯,白得均匀、稳定、持续,不像之前那盏昏黄的四十瓦灯泡需要晃半天才稳下来,新灯的光把人影钉在地面上,轮廓清晰得没有一丝颤动。
陈伯站在灯底下仰头看了看,没说话。
但他伸手摸了摸墙面上那排新装的插座,粗糙的手指在白色面板上蹭了一下。
沈曜看见他嘴角的皱纹有一点细微的松动,像是某些被压了很多年的情绪从某个缝隙里渗出来了一点点。
陆寒州蹲在角落整理工具,把所有用过的扳手按尺寸插回工具箱的卡槽里。
沈曜把身上的灰拍干净,走到桌边坐下,拧开一瓶水灌了半瓶。
安静了约莫两分钟……
随后陈伯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我今天中午开了收音机,听了差不多半小时,'乌鸦'那边又播了一条预警,灰雀的声音,她原话是——'轨道修正窗口已关闭,偏移锁定,撞击点最终坐标确认。'"
沈曜握着水瓶的手停住了:"确认在哪儿?"
"大柳镇以南,偏东,直线距离二十二公里。"陈伯指了指地下室的东南方向,"就在咱们这条灌溉渠的延长线上,大约钻到平远县边界的地方,比三年前的预测南移了四十七公里,东移了十九公里。"
沈曜把水瓶放下。
那个坐标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第一次在地图软件上搜"大柳镇"的时候,所有物流线路的交汇点就在那个方向。
那座地下工事当初的选址几乎完美地避开了原定撞击区,但现在,偏移后的坐标把这个地下室划进了核心毁伤半径。
如果陨石落在那条延长线上,这座地下工事距离撞击中心只有二十二公里。
陆寒州站了起来。
他走到陈伯身边,低头看摊在桌面上的地形图,手指在东南方向划了一条弧。
沈曜看着他指腹在图纸上移动,指甲盖边缘还沾着昨晚涵洞里蹭上去的湿泥。
"二十二公里在核心毁伤区的边缘。"陆寒州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地面建筑全部倒塌,冲击波会沿地壳传导,深度五米以上的构造如果没有柔性缓冲层,会有结构损伤。"
陈伯慢慢地吐了一口烟:"所以咱们底下得加支撑,水泥预制柱,至少四根,顶住拱顶的应力集中点,老赵手里还有一批工程废料,能拉过来。"
沈曜站起来走到图纸前面,三个人围着那张边角卷翘的手绘地形图站成了一个三角。
她伸手指了指大柳镇以东二十多公里的那篇区域,指尖点在图上那个小小的红色圆点旁边。
"我们现在还剩多少天?"
陈伯回头看墙上的机械日历——那上面被红笔圈过的日期已经被描了很多次,轮廓模糊。
他用拇指擦了擦日历上的灰,眯着眼数了一下:"约六十三天。"
沈曜收回手。
她转身从背包里摸出那块陨石碎片,托在掌心看了一会儿。
碎片的暗红色纹路比昨天又多了一条,细得像毛细血管的痕迹,从断面的中心向边缘蔓延。
她把碎片举到LED灯下面,光照透了薄薄的一层石质表皮,那些红色纹路像是底下有什么液体正在沿着微裂隙缓慢流动。
"它在发热。"沈曜说。
陈伯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皱纹骤然加深了。
他伸手接过碎片,用拇指摩挲了一下断面,然后猛地缩回手——指腹上烫出了一道浅红印。
三个人同时沉默了。
地下室的灯亮着,白光,稳定的。
但每个人都知道,那块石头底下有东西正在醒来。
沈曜把碎片用棉布重新包好,塞回背包暗袋。
她转身拿起桌上的记号笔,在地形图上撞击点位置画了一个粗重的圈,然后在圈旁边写了一个数字——六十三。
她抬起头:"明天开始,冷库的货全部走涵洞,线路检修之前,我们要把B区最后一轮货全洗出来;陈伯你联系老赵,能改标签的全部改标,不走B区4号库了,改走私营物流公司的散货渠道;陆寒州,涵洞今天能通完的话,明天开始做第一轮承重测试——我要知道那个涵洞能不能走货盘。"
陆寒州点头。
陈伯把烟头掐进铁皮盒盖里。
三个人重新蹲回图纸旁边的时候,沈曜的余光扫到桌上那只收音机。
频道还停在"7"上,静默着,没有任何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但她盯着那只收音机看了三秒,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某个信号、某句话、某个还没到来的提醒——正在某个频段的缝隙里等着她。
她收回视线,拿起扳手,拧紧了发电机底座上最后一颗螺栓。
灯很亮,地底下很稳,但倒计时在走。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