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失的光阴散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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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预习课文的时候特别喜欢朗诵,尤其是今天这篇《湖心亭看雪》,可能因为是古文的缘故吧,我读得特别上口,为了显摆自己的朗读水平便把爸爸叫来做我的观众。在我声情并茂地读完之后,我发现爸爸的脸上出现了我读不懂的表情,爸爸叫我把课文拿给他看,我悻悻地递给了他。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爸爸的眼睛湿润了,留下了一脸茫然的我。我一遍一遍通读课文,看到最末的那句:“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我突然想起了沈叔叔。

每年过年沈叔叔都会不远万里带着两罐樱桃酒来看爸爸,两人每次见面都是相谈甚欢,聊着聊着,俩人就会从最近的生活琐事上升到他们的大学时光,之后便会演上一出他们的毕业大戏。沈叔叔和爸爸是大学同班同学,他们都是学音乐剧的,这一晃毕业二十年有余了,但这俩人这毕业大戏倒是真能做到倒背如流,爸爸告诉我,那几年是他们一生的光辉岁月。

爸爸出生在一个小县城,爷爷很早就离开了他,后来奶奶在他九岁的时候出了一场车祸,就再也没醒过来。爸爸有一个姐姐,姐姐很早就不上学了,在县里纺织厂工作支撑整个家。县里给了爸爸一笔贫困补助,支撑着他的学杂费,但是爸爸的心并不在学习上。爸爸从小就喜欢唱歌,唱得也好听,坐公车去上学的时候,司机让他免费乘车,只要给大家伙唱一首就成,之后他每次坐车,大家都盼着他来。但是爸爸就是随便唱唱,他知道家里的条件,姐姐已经放弃了很多了,学音乐对他来说过于奢侈。

但是万事都会有转机,在爸爸上高二那年,市里举办了一个歌唱大赛,大家都推荐他去试一试,爸爸虽然先天条件很好但却没有过任何专业的指导,也没有任何比赛的经验,结果可想而知。但是爸爸的真挚打动了其中的一位评委陈老师,陈老师留住爸爸,告诉爸爸他很有天分,如果可以的话希望爸爸可以在这条路上走下去。回家后爸爸一个人纠结了很久很久,那种煎熬是没切身体会过的人所无法理解的。爸爸最后还是选择了艺考,他想着,就算付出再多的艰辛也要走下去。

最后爸爸选择报考北京知名的一家舞蹈学院,可能由于他外形俊朗嗓音通透,面试很顺利,他被音乐剧专业成功录取了,家里的亲戚都特别开心,觉得爸爸有出息了,但是收到录取通知书后爸爸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艺术类院校的学校本来就比普通院校的学费昂贵,再加上爸爸本身的家庭状况,他只能选择学费贷款。就这样,怀揣着担忧和兴奋的爸爸踏进了他人生的转折点,大学生涯。而在这里他也遇到了他一生的知己,沈叔叔。

沈叔叔的情况跟爸爸就不同了,除了他俩都有出众的外形和嗓音外,他们俩几乎找不到任何的共同点。沈叔叔出生在书香门第,家长对艺术也略懂一二,沈叔叔从小就深受他们的影响,从小便学习声乐,也参加过好多比赛,走艺术的道路是很理所当然的选择。爸爸的性格是极活泼爽快的,同学们都喜欢跟他讲话,因为乐观好接触,班主任第一天就让爸爸做了班长。而沈叔叔跟爸爸截然相反,沈叔叔的性格很慢热,不外露,如果你是和他刚刚接触的话,你还会觉得他很内敛。不过沈叔叔的长相倒是蛮有特点的,他的骨骼分明,眼眸发亮,特别像从古希腊神话里面走出来的人物。

“你爸刚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他已经是个艺术家了!”这是沈叔叔的原话,他们音乐剧专业的同学首要功课就是把基础打好,音乐剧演员的要求有很多,因为音乐剧本身就是一个囊括舞蹈,戏剧,表演,音乐等很多方面的东西。他们的第一课就是舞蹈,不知怎的,爸爸在这些方面都很有灵性,总是可以很快掌握,但沈叔叔的肢体就有一点点不协调,他又高又瘦,爸爸形容他跳起舞来特别像一只点头喝水的丹顶鹤。

沈叔叔很刻苦,每天晚上他都要跑去舞房练习,爸爸也是,他们就是在舞房熟络起来的。起初,他们都是自己练习自己的,仅限于打个招呼。后来由于沈叔叔练了几十次的动作做出来还是很搞笑,他就来问爸爸该怎么做。之后,两个人先是一起练习舞蹈,后来在空闲之余也谈天说地起来。他们谈自己的经历,自己对于音乐的看法,对不同戏剧的理解。在那段日子里,他们怀揣着对未来最最炽热的期待和最最不切实际的幻想,他们放声歌唱,如同清水滴在石板上,他们纵情舞蹈,如同月光洒在窗台前。音乐剧于他们而言,是白开水一般平淡日子里偷偷加的一小块糖。

不知不觉,基本功练得很扎实了,他们也快大三了,经常一个班以六七个人为一个单位进行演出,他们一群人聚在一起,爸爸特别喜欢即兴创作,排练结束了,他们就在排练室编歌接龙,有时在不知不觉中大家就哼唱出了好多有趣的歌曲出来。艺术类的东西珍贵的不是赞赏和评价,而是共鸣。有时候观众在台下看他们演戏是演剧情,而对于他们来说是和角色深切的对话。后来,沈叔叔发现爸爸的舞鞋已经磨漏了,五个脚指头明晃晃地露出来,让人看着着实心疼。他劝爸爸赶快换一双新的,爸爸却不肯,“跳起舞来什么都忘了,能穿就行!”。

到了他们毕业大戏的日子了,他们俩都最喜欢这一场。沈叔叔的角色是一个处在社会底层的作家,郁郁不得志,刚毕业的时候来到梦寐以求的北京闯荡,但是事与愿违。爸爸的角色是一个同样不得志的一个歌手,每天靠着街头卖艺维持生活。两个同样被生活所抛弃的人相遇了,难得的是他们却可以读懂彼此,他们拥有最贫瘠的物质和充沛的灵魂。很多人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就是生命存在的意义,而生命在这部戏里因为懂得,就存在了意义。以前会被人问道如果有时光机的话,你会回到哪一天?我想着,就回到爸爸和沈叔叔毕业大戏的那一天吧,我想看看两个最热切的人做着最喜欢的事情的样子,那是可以让万物生长的样子。

毕业以后爸爸接到了几场戏,但是票房惨淡,微薄的工资很难让他继续走下去。但是沈叔叔还在坚持着,沈叔叔的妈妈给他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脉关系让他在家乡做公务员,他只待了一周就又跑回了剧院。他们都是看透了周围世界运转规则的人,但却仍然遵从着内心的真实。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和现实抗争着,爸爸又参加了无数的比赛和选秀节目,再之后他终于被更多的人认识到了,生活也慢慢得变得好了起来,爸爸说他始终相信:缓慢但是会到来。一切都会被看到。沈叔叔不太会用智能机,他几乎不聊微信,他还是喜欢喝茶,会在冬天套上大秋裤。

不过沈叔叔已经不再演音乐剧了,沈叔叔的妈妈在几年前去找沈叔叔的途中出了车祸,之后沈叔叔就回到家乡照顾妈妈。爸爸每年生日都会收到沈叔叔送的舞鞋,但是爸爸从来不穿,他说那是他和沈叔叔一辈子的光辉岁月。马上又要过年了,我回过神来,又看到“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世间的人儿千千万,知音却是一辈子难寻。最温暖的事情莫过于爸爸早已做好孤身一人的准备,却既欣喜地发现早有人在此处等候。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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