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眠(一)

很多人都失眠,眼睛瞪着窗帘,即使灯色昏黄,精神还是亢奋而难以自制。林涛没有失眠的经历,偶然有那么一两次,白天大脑有些昏沉,感觉疲倦,休息一下就挺过去了。

轻松伸了把懒腰,脚丫在被窝里摸索最自由的尺度:不会漏风,空间够大。林涛搬到这里一段时间,暂时什么也不想做,手中一项插画的工作很快就要完成,他想换一个城市。

那时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想好,只是带着几张必要的证件(证明自己是自己),就出发了。有点盲目,也不浪漫。不过倒像是一件自己筹划了很久的逃离。林涛的面容消瘦,薄皮肤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尖下巴,没过三十,眼角就开始堆起明显的细纹,笑起来褶子更多。

瘦总给人一种麻利的印象。然而林涛却是疏懒的。脸上一双目光清澈的眼睛,不时蒙上层迷离的神色。眉宇不够舒展,竖起川字眉便轻易拢上忧郁的气质。

这是巧丽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人时的印象。不过她当时只关注到林涛的手,那是一个男人的手,像不属于成年男人。手很小,手背上肌肤细腻。巧丽第一次见到林涛,是在石头村的崖壁寺里。手机不小心掉在地上,发出叹息一般的脆响。这样的一双手捡起来,递给巧丽。巧丽顾不上道谢,抚净手机上的浮尘,点开相册,轻轻舒口气。

相册里的照片对巧丽来说就是命根。每天要拿出来看十几回。这是林涛所不知道的。只知道眼前这个普通的女人常来寺庙烧香。衣着朴素,甚至能用寒酸来形容。

巧丽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色清朗,这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身子转到左边,免得胸口憋闷,再转到右边,必须让呼吸平衡。还是难以入眠,半坐半躺靠在软垫上,试着大口深呼吸,让胸口的压迫感降低,好像舒服了些。她想喝水,起身掂起杯子,还有半杯凉水。水流的很慢,如一段汩动的水银,凉浸心骨。腰侧支得久了,开始酸疼,肠子也莫名纠结似的,咕噜着暧昧的气体。剧烈的耳鸣,是夏末的烦躁,鸣蝉们声嘶力竭。这不知尽头的黑色夜晚,千穿百孔,漏着风,也漏着光。

林涛暂时寄居在崖壁寺,为寺里免费画一幅菩萨壁画。崖壁寺很小,两进的小院落,院门口一条东西道,挨着道路的栅栏外就是悬崖。往时道路狭窄,栅栏也是方丈自己搭起来的,起到简单的警示作用。后来旅游的人多了。大家逛完了位于山脚下的主寺,也有些不怕麻烦的游客,徒步往这崖壁寺来。零散的游人打扰不了寺内的安静。春去冬来,前院的石榴树安静开花,顺季凋谢,红艳艳的石榴花藏在绿叶之间。偶然掉落在长了青苔的红砖上,被洒扫的和尚拾掇干净。

林涛吃过早饭,继续往壁画上涂颜料。前几天他已经用黑色笔勾勒好外形。余下的工作有简单的,也有复杂的,简单的慢慢做,复杂的用心做。时光拉长寂寞,闲下来喝茶,写生,郊野里散散步,比星巴克的咖啡,林立的层楼多几分趣味。

早晨和晚上空气潮湿,浸润着青草的香气,饮下一杯花草茶般。氤氲的浅雾煽动着拂过肌肤的凉意,红色的牵牛、蓝色的朝荣、黄色星星点点的崖头菊。从这山崖望向那边的山崖,绵延的山脊划出与天空的分界线。凡是能够被开垦的地界都被勤快的师父拾掇成小片的菜地。山上土地金贵,可以耕作的地方不大,几架豆角,数行菠菜,足够日常生活。林涛蹲下像小时候那样,用手揉捏一小把土,直到散碎成粉尘,才拍拍双手,站起来。

林涛住寺里东南角,简单的一间房,屋里很简陋。砖铺的地面总是灰扑扑,洒扫不干净。案几上一茎绿萝,几只画笔,三两本书,一张七弦古琴。从大学起开始练习的古琴,到现在造诣颇深。每到睡前,崖壁寺内穿出铮铮琴音。穿破深杳的黑夜。清风徐来,崖底的深潭波澜不兴。

巧丽坐在院子里发呆,听琴音若有若无。没有路灯的山间,崖壁也乌黑一团。相比之下,巧丽的民宿还算明朗。院子被几盏琉璃灯照得很亮。每天进佛回来,诵一个小时的功课。

巧丽的民宿不大,只有五间房,旺季的时候一间难求,巧丽自己忙不过来,临时请山下的嫂子帮忙。淡季没什么人。正好休息一段时间,重新布置一下房间。嫂子劝她,这山上冷清,你也不怕?不如锁了门到山下去住吧。巧丽不舍得离开。一来这民宿是自己和先生一点点看着收拾起来的,住在这里好像依然是两个人旧日的时光。二来山民纯朴,自己也习惯了。现在网络发达,院子里装着监控,巧丽是个谨慎的人,应该没什么大碍。再说了,巧丽晚上常常失眠。山上清净也许会比山下睡得好。

失眠2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禁止转载,如需转载请通过简信或评论联系作者。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