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假带孩子去看跨年烟花。
抵达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河岸一带早已聚满了人，空气里嗡嗡响着模糊的说笑和音乐声。我们逆着人流慢慢往前挪，终于寻到一处视野开阔的斜坡。他紧紧挨着我，小声问：“妈妈，烟花会不会很响？”我握了握他的手，没来得及回答，倒计时的喊声便如潮水般从远处涌来了。
灯光在那一刹蓦然点亮，沿着河岸流泻开去，像一条突然苏醒的光之河流。紧接着，更热烈的倒数响起，“五、四、三、二、一——”。话音落下的瞬间，寂静被猛地撕裂，第一簇金光呼啸着冲上夜空，轰然绽开。随即，银色的瀑布、紫色的绣球、碧绿的柳丝……无数绚烂的光彩泼满了整片天幕。碎钻般的光雨簌簌落下，映在每个人仰起的脸上，明明灭灭。孩子就站在那片流转不定的光华之下，微微张着嘴，仰着头，一动不动。那一刻，他仿佛被吸进了另一个平行世界，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那份极致的美丽，让他看起来有种怔忡的不真实感。
我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冷，只顾举起早已准备好的手机，对着夜空，也对着他小小的侧影，拼命按下快门。我想留住这一切，这光，这夜，他此刻的样子。
可下一声爆裂格外近，也格外响。他浑身一颤，仿佛从梦中惊醒，眼神里霎时充满了陌生的惊惧。“妈妈！”他短促地叫了一声，竟转身就朝人群外钻去。我心头一慌，赶忙追上去。他跑得毫无章法，像只受惊的小兽在密林里乱撞，我在后面拨开人群，边追边喊他的名字。周围是凝驻仰头的人群，我们是两个慌慌张张移动的点，这对比想来有几分滑稽。
于我而言，这跌宕的一夜，是一场再盛大不过的仪式。尽管来回路上晕车晕得厉害，尽管此刻寒气正一丝丝穿透衣物，可庸常的生活，是多么需要这样璀璨决绝的装点。那照亮半边天的火树银花，多么像我们热热闹闹、却又终究会流逝的昨日。它燃烧得那样彻底，然后逝去，只余硝烟味淡淡地散在风里，仿佛在说：旧的辉煌可以落幕了。我们终将回到安静的原点，站稳，然后迎接新的开始。
夜空重归平静，人群渐渐散去。我牵着他往回走。这一刻的喧哗与光亮，连同那点小小的狼狈，大概都会深深印进孩子的记忆里吧。愿许多年后，他想起这个寒冷的夜晚，心里涌起的不是恐惧，而是光影的绚烂，和紧紧相依的温暖。愿他因此更爱这人间，更信未来还会有更多的精彩，值得期待，也值得小小地勇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