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序
语有之:“少所见,多所怪。”今之人,但知耳目之外,牛鬼蛇神之为奇。而不知耳目之内,日用起居,其为谲诡幻怪非可以常理测者固多也。
凡耳目前怪怪奇奇,当亦无所不有,总以言之者无罪,闻之者足以为戒,则可谓云尔已矣。
--明.凌濛初 《初刻拍案惊奇》
01
同治初年,云南大乱,贼人所到之处,杀人如麻,白骨盈野,通都大邑,都成了废墟。乱定之后,流民稍稍聚集,收拾荒野残骨,也只是简单掩埋了事。很快就来了瘟疫。
瘟疫将要发作时,他家的老鼠无缘无故先死,或在墙壁中,或在天花板上,人并不能看见。时间久了就腐烂,闻到这个臭味,没有不病的。疫病都是突然而起,身上先鼓起一个小包,坚硬如石,颜色微红,摸一下极疼。很快浑身发烧、说胡话,或者第二天死,或者当天死,医生们都束手无策。有的用刀割去小包,但是这个地方割,那个地方又起。得了这个病还能活的人,千分之一二而已。
在瘟疫刚刚起来时,村民经常在夜间看见鬼火,数百数千,成队成行。靠近些还能听见鼓声、锣声、铃铎声、吹角声、马蹄声、器械相碰声,如果有月亮还能隐约看见旗子。往往有人忽然倒地,好像酣睡一样,过了几天才醒来,说是有大队人马经过,自己被叫去搬送货物了。有的则说自己是护送传令牌,牌上大书“某官带兵若干,到某处,沿途注意供应粮草。”等到了数日之后,所说的到的某某处,就开始瘟疫大作了。
瘟疫一般从乡间发起,延及城市。一家有病,则左右邻舍数十家都搬家躲避,整日颠簸在路上,可终究不能躲开瘟疫。甚至有全家死光、举户皆空、一个村子绝无人迹的。老子说:“军队驻扎过的地方,粮田被践踏,房屋被毁坏,一片荆棘丛生的荒凉景象。”真是这样啊。
马星五是云南人,亲自对我说这事,是他亲眼所见的。马星五又说:咸丰八九年间,李树不结果,反倒长出了王瓜;楸树本无果实,而反结出果子如豆。有好事人收藏了一些。之后瘟疫发生的时候,所有的药都不管用了,有人说李瓜、楸豆,自古未闻,天地既生此异物,应该有它的作用吧,也许可以治瘟疫?一试,果然效果不错,但数量太少,很少人能得到。近些年来没有了瘟疫,李瓜、楸豆也不见了。于此可见,天心仁爱,即使在大劫之中,也还存着一份尽量救人的意思啊!

原文:
同治之初,滇中大乱,贼所到之处,杀人如麻,白骨盈野,通都大邑,悉成丘虚。乱定之后,孑遗之民稍稍复集,扫除骨骼,经营苫盖,时则又有大疫。
疫之将作,其家之鼠无故自毙,或在墙壁中,或在承尘上,人不及见,久而腐烂,人闻其臭,鲜不病者。病皆骤然而起,身上先坟起一小块,坚硬如石,颜色微红,扪之极痛。旋身热谵语,或逾日死,或即日死,诸医束手不能处方。有以刀割去之者,然此处甫割,彼处复起,其得活者,千百中一二而已。
方疫盛时,村民每于夜间见鬼火,数百数千,成队而行,近之则闻锣声、鼓声、铃铎声、吹角声、马蹄声、器械摩扌介声,月夜并见有旗帜之象。又往往有人忽然倒地,如酣睡者,越日而苏,辄言有兵马经过,被其捉去搬送什物,至某处而返。又或言令其荷送传牌,牌上大书“某官带兵若干,赴某处,仰沿途供应如律”。及数日之后,其所言某处某处,无不大疫矣。
疫起乡间,延及城市,一家有病者,则其左右十数家即迁移避之,踣于道路者无算,然卒不能免也。甚至阖门同尽,比户皆空,小村聚中绝无人迹。老子云:“师之所处,荆棘生焉。”信矣!
马星五观察驷良,云南人,为余说如此,盖其所亲见也。观察又言:咸丰八九年间,李树往往不实,而反生王瓜;楸树本无实,而反结实如豆,好奇者收而藏之。厥后疫起,百药不效,或谓李瓜、楸豆,自古未闻,天地既生此异物,谅非无用,或可以治此异疾乎?试之果验。而当时收藏者少,甚不易得,得之者珍逾参苓矣。近年来久无此疾,而李与楸之生瓜豆亦不再见。于此又见天心仁爱,虽大劫之中,未始不寓挽回之意也。

02
道光十五年,杭州城发生大瘟疫,死的人很多,市面上的棺材都卖空了。
武林门外有个地方叫仓基,那里有个姓金的,在前一年的除夕夜,听到门外有鬼声,一会儿又听到好像在说:“这家有节妇(丈夫死后誓不再嫁的女人)。”等到元旦开了门,就看见墙上画了一个大红圈,金姓之人感到很奇怪,以为是小孩子淘气干的。
到了夏天瘟疫发作时,邻边住的几家都没能幸免,只有金家没感染疫病,这才明白除夕的那个红圈,是鬼神做下的记号。
这家的节妇姓钱,是金先生的伯母,那时已经守节三十多年了。我的学生高海,是钱姓节妇的外孙,亲自对我说的此事。

原文:
道光十五年,杭城大疫,死者甚众,市中棺为之一空。
武林门外有地名仓基,其地有金姓者于前一年除夕,闻门外有鬼声,俄又闻若有人言:“此家有节妇。”及元旦开门,则见墙上画一大红圈,异之,然亦谓是儿童辈所为耳。
及夏间疫盛,邻比诸家无一免者,而金姓独无恙,始悟除夕红圈,乃鬼神为之以识别也。
节妇姓钱氏,为金子梅都转之伯母,时守节已三十余年矣。余门下士高海乃节妇之外孙,为余言之。

文丨清.俞樾《右台仙馆笔记》
图丨花瓣网、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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