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底石
第六章 方强的旧规矩
方强收“保护费”的习惯,是从小学四年级开始的。
一开始是一毛两毛。后来涨到五毛。等到初二这年,已经变成了一天一块。梧桐苑的孩子都知道这个规矩,没人敢破。有的把钱藏在鞋垫底下,有的干脆不吃早饭,把饭钱省下来。谁让他们的父母都在城里的工地、市场、缝纫店里忙活,没一个能像方强他爸那样,把电话打到校长的办公桌上。
岳轩练拳以后,对操场上的事关注得少了。他放学就往城西跑,不在学校多待。直到那天下午,他训练完回到学校附近,天已经擦黑。他是回来拿一本落在教室的练习册。校门还没锁,操场上有几个影子。他走近了,才听见声音。
方强的声音。
“今天的呢?”
岳轩站在梧桐树后面,看见方强带着两个老城孩子,把一个梧桐苑的男孩堵在乒乓球台边上。那男孩叫小豆,住在岳轩家后面那栋,上初一。个子小,校服大得像借来的,领子滑到一边肩膀下头。他背靠着球台,两只手在裤兜里乱摸,摸出一把零钱,毛票、钢镚,还有一颗水果糖,一起塞进方强手里。
“就这些了。”小豆的声音很细,像怕被人听见,又怕没人听见。
方强把钱在手里掂了掂。“明天带够。少一毛你看我怎么收拾你。”说着,他伸手在小豆头上拍了一下。不重,是那种逗狗似的拍法。小豆缩了缩脖子,没敢动。
岳轩从树后走出来。
他走得不快,脚步落在煤渣路上,沙沙响。方强先看见他,脸上的笑还挂着,没来得及收。小豆也看见了他,像看见什么不该出现的人,更慌了。
“岳轩?”方强把手里的钱揣进兜里,转过身来,“哟,岳大学霸,要出头?”
岳轩没说话。他走到小豆旁边,把他往身后挡了挡。小豆站在他后面,抖得像片风里的塑料布。岳轩能感觉到他的肩膀一下一下撞在自己后背上,轻得可怜。
“让开。”岳轩对方强说。
方强笑了。他往旁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那两人往两边散开,像给什么让出场地。方强往前逼了一步,几乎贴到岳轩面前。
“怎么着?这半个月没见你,听说你躲城西去了?”方强把脸往前凑了凑,“去那儿练拳了?练成什么了,让我也看看。”
岳轩没让。
方强伸出手,想推他。就在他手指快挨上岳轩胸口的时候,岳轩动了。
一拳。
不花哨。就是老魏教过的那一下。脚一蹬,腰一拧,右拳从下路送出去,正中方强的胃。
方强整个人往后一弓,像被人从肚子里抽掉了一根杠子。他连退了三步,后腰撞在乒乓球台上,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他张着嘴,发不出声,脖子上的青筋全鼓起来,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两个老城孩子愣住了,站在原地,没上去扶,也没敢动。
岳轩也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拳头上还缠着下午训练时留下的布条,指节红红的。他觉得那一拳不像自己打出去的。它太快了,太顺了,从后脚跟到腰到肩膀到拳峰,一条线,像水从高处冲下来,根本刹不住。
方强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倒过气来。他捂着肚子,干呕了两声,眼泪都憋出来了。有人从教学楼那头跑过来,是几个住校生,远远站着看,没敢靠近。人越聚越多,围着半个乒乓球台。岳轩听见身后有人小声说:“岳轩把方强打了。”那语气不是解恨,是怕。
岳轩抬起头,扫了一圈。
人群里,牟蓉站在最边上。她背着一个书包,手里还拎着一个塑料袋,像是刚从校外回来。她的脸很白,白得和周围的暮色不太一样。她看着岳轩,又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方强,嘴微微张着,像要说话,又没说出来。
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就一秒。然后牟蓉把脸转开了。她挤出人群,朝教学楼那边走。步子很快,像后面有人追她。塑料袋在她手边一甩一甩,沙沙响。
岳轩没叫她。
方强终于从地上爬起来了。他弯着腰,手还按在胃上,脸黄得像一张旧报纸。他想说话,嘴动了动,没发出声。最后他冲两个同伴摆摆手,三个人一瘸一拐地走了。走出十几步,方强回过头来。他的眼睛红通通的,不是要哭,是呕出来的。他看着岳轩,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横的,是居高临下的。现在那里面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怕,是恨。恨里还夹着一点岳轩看不太懂的东西。后来他才知道,那叫忌惮。
人群慢慢散了。乒乓球台边只剩下岳轩和小豆。小豆还站在他身后,身子不抖了,但也不敢说话。岳轩回过头,对他说:“钱呢?”
小豆茫然地看着他。
“他拿你多少钱?”岳轩问。
小豆摇头。“算、算了。”
岳轩没再问。他把自己兜里仅有的三块钱掏出来,塞进小豆手里。“明天别给了。他再找你,你告诉我。”
小豆攥着钱,使劲点头,又说:“轩哥,你以后……得小心点。”
岳轩“嗯”了一声。
小豆跑回宿舍方向。操场彻底空了。风从南墙根卷过来,把乒乓球台上的一层薄灰吹起来,扬了岳轩一头一脸。他站在原地,把缠手的布条拆下来。右手还在抖。不是怕,是那一下太满了。满得整个胳膊到现在都还是硬的。
他把布条绕成圈,塞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天。天全黑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工地上的高灯,白得发蓝,把半边天都染成一种不干净的亮。
他慢慢往校门口走。走到青梧树下,他停住了。树还是那棵树。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风从树梢漏下来,像有人用湿手从上面轻轻摸他的头。他忽然觉得,这一拳下去,很多东西都回不去了。
可那一拳,他不后悔。
他睁开眼,朝梧桐苑的方向走。步子比来时沉。他知道,从明天起,学校里看他的眼神会变。有人会躲他,有人会跟他,有人会在背后说“岳轩比方强还狠”。他不想听。他只想一个人走完这段路。
走到楼下,他把口袋里的布条掏出来,展开,缠在手腕上。一圈,两圈,三圈。他没有回屋。他绕到楼后头,在那块空地上,就着工地高灯漏过来的那点光,打起了空拳。一拳,一拳,再一拳。影子落在地上,又长又黑,像另一个人陪着他练。他不再乱打了。他照着老魏教的,蹬地,转胯,送肩。每一拳都有了形。可不是打给谁看的。是打给自己看的。这拳头能护人,也能伤人。今晚它护了小豆,明晚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停不下来了。
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又开始叫。风从高墙外吹进来,把工地上的沙尘卷进小区,扑在岳轩脸上,生疼。
他收了拳,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上了楼。门开着一条缝,饭香从缝里漏出来。他把手腕上的布条解下,塞进裤兜。母亲听见动静,说:“怎么又这么晚。”他说:“问老师题去了。”母亲没再问,只催他洗手吃饭。他“嗯”了一声,关上门。屋里很暖,灯很黄。他把那只打出去的拳头,在裤兜里慢慢松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