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月,万物向阳,一切都显得生机勃勃。春雷吵醒了蛰居的昆虫,细雨携着春风的手,施施然降临到人间。
南熏被雷声吵醒,此时距离她的闹钟开始工作还有将近半小时,她揉揉眼,望着湿漉漉的窗外,眼前满是一片淡蓝色的夜幕。室友还在呼呼大睡,没有半点醒来的意思,雷神叫醒睡了一冬的虫却叫不醒熬了半宿夜的大学生。
她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给手机充电,充电器插了又插,手机就是不显示充电的标志。南熏废了好大一番力气,将充电线扭来扭去,电流才懒洋洋地从插座溜达进手机。充电标志亮了起来,南熏如释重负,开始穿衣。
雨声是此刻唯一的背景音乐,她像只猫儿一样安静迅速地穿好衣服准备洗漱。南熏表面安安静静,内心早已热闹不已。她的心从昨天晚上就开始躁动了。
她要去见她的爱人。姑且先称作是爱人吧,始于网络,不知结果,紧靠着一条网线联系感情,勉为其难当作自己有男朋友了。
恋爱中的人头脑发热,对别的东西的感觉也是热的,南熏用接着水龙头洗漱,水清冽而不凉。清水冲干净了洗面奶,南熏开始往脸上抹各式各样的护肤品,困意早已被抛在脑后。与之相反,江安然哈欠连天来到水房,满脸写着刚睡醒三个字。她昨晚为文学社活动策划到凌晨才睡。
“天呐,你还真是手脚麻利,起的好早,想见男朋友用不着这么心急吧?”江安然来到南熏身边,把瓶瓶罐罐摆在水池上。
“你不是也起很早嘛,”南熏眯着眼,认认真真地拍自己脸蛋。她一听声音就知道谁来了。“你想回家用不着这么心急吧。”她学江安然说话。
“我怕耽误时间,节假日容易堵车,想早点出发。我们一会收拾完直接走吧,买两块面包在车上凑合一下,中午再吃好的。”江安然把头发扎到脑后,露出了精致的前额。
南熏这会抹上了另一种护肤品,两只小手掌在脸上揉来揉去,说话呜里哇啦的,大概意思就是我同意,你说了算,我跟你走。江安然不回她,牙膏沾一遍水,开始刷牙。
江安然是南熏在隔壁宿舍的小伙伴,两个人相约一起走。两个人都去宁卿站坐车,从学校到宁卿要先坐长达两小时的客运车,毕竟学校坐落于县城,建立在大山脚下。出门就是国道,国道旁边就是玉米地,路上跑着大货车小轿车客运车,唯独没有公交车。南熏要到鹿远倒车去日升,江安然家在鹿远,二人因此一起出行。
南熏早早收拾完等江安然,她坐在床上和一个网名为“西州“的男生聊天,他不断追问南熏坐哪列车,哪节车厢,甚至连坐哪天坐车都不放过。南熏打了一串你问的好细致表达自己嫌弃他问的太多的意思,嘴角却禁不住勾起一个月牙弧。由于从鹿远北到日升只买到了站票,所以她撒了一个慌,随口编了一个座位号告诉“西洲”,不过车厢号倒是真的。
这是一趟说匆忙又不匆忙的旅行。二人认识好多年,突然聊到利用假期时间见一面,匆忙就匆忙在见面是仓促决定的,不匆忙就不匆忙在他们好歹有一个月时间准备。两个人隔着屏幕确定了见面地点,旅行内容。南熏回了一句我去收拾了,放下手机,开始纠结化什么妆穿什么衣服。
不知不觉半小时过去了。江安然悄悄推开宿舍门,叫她可以出发了。
她们一人撑一把雨伞,走进雨中。四月的风很温柔,像恋人的手,轻轻抚摸过长发,给人勇气面对未来所有。
2
一路上南熏像小孩子心爱介绍玩具一样介绍她的男朋友,袁溪侧目听着,时而问几个问题来表达自己有认真听她讲话的意思。
南熏讲到他叫唐向晚,和咱们一样大,是地理学专业的小学渣。还讲了如何相识,如何恋爱,江安然不想听下去了,她一向对男女之情没有感觉。她趁她停下的时候拿出耳机:“我跟你说,我昨天晚上买了阿伦的专辑,耳机分你一半,一起听歌吧,正好睡一会,还有一个半小时才到车站呢。”
南熏一听江安然买的正是她也想买的专辑,开开心心接过耳机。姑娘们头微微歪向彼此,闭目养神。这种情况很难睡着的,毕竟这辆客车的脾气和司机一样暴躁,司机点火,发动机跟得了肺炎的肺一样,发出尖锐而又气若游丝的声音。司机开车毛毛躁躁,狠踩油门急刹接连不断。雨打在车窗上,向后散去,远方滚来一声闷雷,盖过了世间一切声音。江安然担心南熏会感到害怕,事实上是她多虑了。
南熏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睡前满脑子都在想唐向晚。二人阴差阳错间认识的,当年南熏收到大学发来的录取通知书,把信上的新生群号输错一位,加到了唐向晚所在学校的新生群,一开始南熏并没有注意群名和群规,顶着自己学校新生群规定的名字和格式在里面聊来聊去,期间居然没人指出她的错误,她就自己蒙在鼓里玩的开心,和唐向晚聊的很投机,直到有一天,向晚指出她的错误,南熏这才意识到自己搞出这么大一个乌龙。
后来南熏不但没有退群,反而在里面玩的越来越嗨,活脱脱把自己扯出名气。南熏知道自己加错新生群以后,索性把那个学校的公众号也给加上了。
她化名清欢渡,每当公众号发动态,她就在下面评论,时而傻傻呼呼可可爱爱,一副欢脱乐观网友的样子;时而针砭时弊指点江山,俨然一副在政治场摸爬滚打大半生的政治家姿态。她成了当年长海地理大学大一新晋网红。南熏有时因为忙而无暇顾及公众号动态,清欢渡三字才四五天没有出现在评论区,就有人开始在评论区写:渡哥怎么还不来或是少了渡哥便少了快乐源泉,人们纷纷回复猜测渡哥这几天的去向。
不仅在网上,在现实中人们都在打听渡哥的班级信息,想亲眼见识一下这位小风云人物。唐向晚知道清欢渡的真实身份而且保密的很好,他看到这种情况就去找南熏,半开玩笑说你不在我们学校真是亏大了。
一久而久之,南熏和唐向晚越来越熟,无话不谈。直到有一年圣诞节,那天雪花飘飘,铃声响响,唐向晚买了好多糖果给南熏邮过去,随盒子到的还有一封信,南熏展信佳,阅信更佳,信中唐向晚向她表白:
隆冬佳节,佳人定佳缘;嘉禾连理,一朝伴一世。高山流水,伯牙聆子期之音;凤凰白头,文君叹相如之赋。吾,三尺微命,一介书生;卿,桃李年华,身有百长。耳听鹿鸣,一朝一暮弹锦瑟;手执蒹葭,一丝一弦念桃夭。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南熏微微一笑,第二天公众号发了一条消息:震惊!清欢渡实为女儿身。接下来第一句就是昨日夜,渡哥名花有主,插在地理3班唐向晚这坨牛粪里……渡哥的身份瞒不住了。
江安然叫醒南熏,十分钟后便到了火车站。雨小了很多,小到不用打伞就能在雨中自由自在行走的程度。毛毛雨划过脸庞的感觉很舒服,凉丝丝直挠人痒痒,风儿托起雨线,南熏侧过头问她:“你知道他网名为什么叫西洲吗”
“不知道,”江安然摇摇头,“不过很想知道,一猜肯定与你有关。”
南熏眨了一下和她侧过头同一方向的眼睛,“真聪明,江安然加一分。”她又望向远方,心心念念道,“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风儿雅称有寒商、南熏。父母觉得南寒商太凄凉,南熏正好,便取名为熏。她称自己和风和南熏。
江安然见南熏望的出神,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走走走,别发呆了,快找饭店吃饭,不然没力气赶下午的火车。”
她们不再撑伞,亲身感受细雨的拥抱。四月的风充满诗意,像爱人的呢喃,时不时穿过耳边,度过前路一切苦难。
她们简单吃过午饭,急匆匆进了候车室。十一点多到宁卿站,两个人在挑选一家便宜又实惠的饭店上花了不少时间,最后不得不挑选了一家便宜但难吃的饭店。南熏满是期待点了一份螺蛳粉,江安然则是点的石锅拌饭。卖相看上去勉强过关,螺蛳粉上面堆满了酸笋甜不辣鱼豆腐,石锅拌饭里的米饭上淋的酱汁与旁边摆满的细卤肉块,看上去很有食欲。实际上吃一口,二人不约而同脱口而出好难吃。螺蛳粉用的不知哪里做的酸笋,奇臭无比,所谓闻着臭吃着香,南熏怀疑自己味蕾出问题了——她吃起来一点都不觉得香。同时,江安然冒着皱出川字纹的危险将眉毛皱的老高,惊叹道谁家石锅拌饭会放酸酱啊!韩式料理用中国传统大酱是不是有些串味了。二人吃的都不怎样,江安然勉强填饱肚子,南熏把漂浮在汤面上的加菜捡着吃完。
从饭店出来已经十二点四十了,火车一点十五就到,两个人没时间买别的东西吃,急急忙忙往火车站赶。好在取票的人不多,取票过程没花多少时间,她们进了候车大厅,里面人多的密密麻麻,有的候车口排起的长队能一直排到候车口正对着的墙根才结束。南熏一边说对不起让让一边挤过去,江安然紧跟后面一言不发,当她们找到宁卿到鹿远的候车口时,已经开始检票了。时间卡的刚好。
队伍缓缓行进,二人在队尾干着急,生怕列车短暂停留的几分钟里检不完票,好在队伍整齐有序前进,检票的机器没出问题,二人检完票,急急忙忙走下候车通道。绿皮车早就等候多时。
不知道是谁说一句15车厢在车头方向,南熏和江安然往那边赶去,走出去好多车厢,江安然才注意到车厢上的数字顺着她们行走的方向不断减小,她拉住南熏的手:“我们好像走返了。”南熏这才想起来问乘务员,乘务员表示15车厢在车尾方向,此时距离列车行进只剩下不到两分钟的时间。南熏拉着江安然往回跑,腿的跨度之大,奔跑速度之快,是南熏这几年来从未有过的,就连当初体育考试她都没这么拼命跑过。乘务员在车厢门口喊道:“你们先上车,上来再找车厢!”二人一路风风火火从车头跑到车位,南熏大可以在以后的个人经历中写上一笔:曾经为抓住时间拼尽全力。
正值假期,绿皮车里的人挤得像罐头里的肉,南熏拉着江安然挤来挤去。缓慢蠕动的人流忽然就停住了,一个人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正在把箱子举到上面的行李架上。他慢悠悠放好,又拿出票和旁边座位的人交流,完全不顾被他挡住的人流。直到有人提醒,他才回到自己位置上。
姑娘们好不容易挤到自己的座位,原本属于她们的座位却坐着陌生人,二人坐只有靠窗的位置是空着的。占座的是个老爷爷,他看到座位主人来了,道了声不好意思,刚想起身,南熏又让他坐下了,她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了老人。南熏让江安然坐到里面,她去车厢连接处站着,她说那里不挤,比较空旷。实际上,清明假日的列车上没有不挤的地方,连接处亦是如此。
原先推车售卖瓜子饮料矿泉水的乘务员早已不见,在这样一节节拥挤不堪的车厢里,没有供推车穿行的空间。南熏靠着车门,望向窗外,世界被高速行进的火车向后拉伸,眼前不断掠过树木与建筑,大片大片田地懒洋洋躺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与列车错过。外面阴沉沉的,雨应该是停了,南熏躲在小角落里,戴上耳机,将自己与车厢里的拥挤喧闹隔绝。轻音起,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南熏的记忆里列车停下三次,每一次都有几个人下车,然而刚刚腾出来的空间,被一拥而上的人们再次填满。列车门之小,上车人之多,就像是通过吸管往瓶子里灌水那样堆在门口溢出来。上车人与下车人挤作一团,乘务员在旁边费力地维持秩序,人们你推我攘,倘若发生战争,这个民族不会缺乏冲锋敢死之士,国家大可以把这些人放到战场上冲锋陷阵。他们劲头十足,斗志昂扬,足以令敌人心惊胆颤。南熏为了给上下车人让位置主动离开那个安静的小角落,她的脚有点麻,脖子开始变酸。这时候她收到江安然的消息,说老人要下车了,赶紧回来吧。
从车厢连接处往座位走,逆着人流,充满艰辛。南熏走两步停半分钟,她屏息收腹,腰杆挺的笔直,侧过身子背对着过道,给流动的旅客让出可怜又狭小的通道。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行李箱总是能刮到她的身子,南熏恨不得此刻化身一张纸片,把自己折成纸飞机从人们头上飞过去。
列车开始行进,南熏也好不容易挤到了自己的座位。江安然这才把包包从空座上拿开,南熏坐到座椅上,身子从来没有感受过如此放松,上一秒全身紧绷的肌肉这一刻全部松弛下来,困意渐渐涌上眼皮,简单和江安然说了两句话,江安然靠窗发呆,南熏顾不上喧嚣,抱着背包低头睡去。睡觉最舒适的地方是床,其次是课桌,往桌上一趴就能进入春秋大梦,而直直坐着睡是最累的,没有依靠,全身只有脑子放松,醒来依旧会累。
不知过了多久,南熏醒来,她感觉脖颈酸的更厉害了,江安然靠着窗睡的很舒服。外面已经黑到只能看见远处的点点灯火,车厢里亮起了暖黄的照明灯。南熏查了一下出行软件,她们离鹿远只剩下两站,然而这两站间隔无比漫长,此时晚上七点十分,而她们要十点才能到鹿远。南熏感到全身筋骨有一种被压抑的劳累,起身活动,好在现在车上的人少了很多,无座的人零零散散站着,过道敞亮的已经容许推车经过。南熏站起来,双腿伸直,瞬间感到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伸完一个长长的懒腰,仿佛自己长高了两厘米。她来到之前站着的小角落里,与唐向晚聊天,她又问起他的车号,他说保密;她像他诉苦车上人多,他说别急。
他最开始给人感觉淡淡的,然而熟了以后会感到他浑身散发着温暖,隔着长长的网线,南熏感受的真真切切。他像一块白玉,触碰冰凉,握进手心,久而久之,像暖宝宝那样暖和。什么是谦谦君子温如玉?唐向晚就是。他的行为大概就是在诠释什么是理工男的浪漫吧,用理智的方式诠释爱情的含义。他说我像千岛寒流,你像日本暖流,两流相遇,会温暖整片海域;他又说我是太平洋东南部,你是阿塔卡沙漠,离得那么近又那么远,不过还好,我能用水雾的方式关怀你,用百年的厄尔尼诺现象拥抱你。
南熏一听疯狂在自己大脑里搜索仅存的高中地理知识,很可惜,高考结束那天全都还给老师了。她查资料,问同学,终于明白了唐向晚的浪漫。当天中午她学着他的样子写了一句话给他:你是经线,我是纬线,我们在一起便是整个世界。南熏兴致冲冲等着唐向晚夸奖,谁知道他来了一句土味情话最为致命,气的南熏半天吃不下饭。为什么才半天?因为到了晚上千里之外的唐向晚给千里之外的南熏点了一份她最爱吃的水煮鱼,在美食诱惑下,南熏缴械投降。
列车咔哒咔哒行驶,窗外又飘起雨丝,鹿远到了。
南熏和江安然下车以后,在火车站外面分别了。江安然的老爸开车接她回家,南熏去鹿远北站等下一趟列车。江安然问她要不要送她过去,南熏拒绝了。南熏又向她打听了一下鹿远天幕的位置,姑娘们就此分别。
昏黄路灯下,南熏目送小轿车越来越远,她撑起花伞往反方向走去。不知什么时候起,细密的雨线中夹杂着细小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