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敢的心 第六章 最后一篮草药

晨雾像浸透的羊毛,沉甸甸地挂在山毛榉的枝条上。玛丽安拄着拐杖,背上的藤篮已经装了半满:疗伤草、薄荷、鼠尾草,还有一束开得正好的紫色薰衣草。


她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能走路了。华莱士嘱咐她留在猎屋,可她坐不住。草药快用完了,尤其是金盏花和紫草根——那两种是防止伤口化脓最好的东西。而且,她需要时间独处,消化这几天发生的一切。


七年了。


威廉离开时是个愤怒的少年,回来时……变成了一个带着硝烟和算式的人。他说的那些话:杠杆、抛物线、配重、射表……她听懂了大部分。陈将军写在兵书边角的那些小字,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像在解读某种秘密的祷文。


“兵者,诡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诡道。欺骗。她想起赫斯里格来收税时的笑脸,想起父亲被吊死前,那个英格兰郡长还假惺惺地说“我很遗憾,但法律如此”。法律。英格兰人的法律,用剑写在苏格兰人的尸体上。


她蹲下身,用短镰刀小心地挖出一株紫草。根须完整,带着泥土的腥气。华莱士需要这个,他的手上满是试验火药时留下的灼伤。


藤篮渐渐满了。她直起身,望向山下。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村庄的轮廓,看见教堂的尖顶,看见拉纳克城堡矗立在远处的山岗上——赫斯里格的巢穴。


今天天气很好。阳光刺破晨雾,在山谷里投下长长的光柱。远处传来牧羊人的笛声,断断续续,像在试探着什么。


她该回去了。华莱士说日落前回来,她得在他回来前熬好新的药膏,还得试着画第一张“兵法图”——她想了很久,决定从最基础的开始:如何在山路上设伏。


用简单的线条。画一座山,画一条路,画几个人藏在岩石后,等一队骑兵经过时,推下石头。不,石头不够。要画绊马索,画挖陷坑,画……


她的思绪被打断了。


林间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匹,是好几匹。还有金属碰撞的轻响。


玛丽安身体一僵。她迅速扫视四周:左边是陡坡,右边是密林,前方是开阔地,后方——她来的方向,有一条猎人小径,但很窄,骑马追不上。


她压低身子,躲到一丛茂密的金雀花后。藤篮放在脚边,手按在腰间的短镰刀上。华莱士留给她的匕首藏在靴筒里,但她知道,面对全副武装的士兵,一把小刀没用。


马蹄声近了。


五匹马,四个英格兰士兵,还有一个穿着锁甲、披着猩红披风的人——是赫斯里格本人。玛丽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们停在离她藏身处不到三十步的空地上。赫斯里格下马,环顾四周。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脸刮得很干净,但眼袋很重,嘴角有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像永远在冷笑。


“就是这片悬崖?”他问,声音尖细,和身材不太相称。


“是,大人。”一个士兵回答,“三天前,就是在这儿发现尸体的。约翰胸前有个怪洞,托马斯后脑开花,雷德被割喉。”


赫斯里格踱步,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作响。他在玛丽安刚才挖草药的地方停下,弯腰,捡起她不小心落下的一小段紫草根。


“新鲜挖的。”他搓了搓根须上的泥土,放在鼻前闻了闻,“疗伤用的。看来我们的小朋友受伤了。”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金雀花丛。玛丽安屏住呼吸。


“搜。”赫斯里格说,声音很轻,但像鞭子抽在空气里,“她就在附近。一个女人,腿受伤,跑不远。”


士兵散开。两个往左,两个往右。赫斯里格站在原地,手按在剑柄上,像是在享受这场猫鼠游戏。


玛丽安脑子飞快地转。猎屋在东边,大约一里地。但那条小路必须经过这片空地。如果现在跑,会被立刻发现。如果等他们搜远……


太迟了。


一个年轻的士兵朝金雀花丛走来,长矛拨开枝叶。他离玛丽安只有十步,五步——


玛丽安动了。


不是跑,是滚。她抓住藤篮,猛地朝反方向滚下陡坡。篮子里的草药撒了一地,紫色的薰衣草在空中散开,像一阵突然的雨。


“在那儿!”士兵大喊。


玛丽安不顾一切地翻滚。石块硌着她的背,树枝抽打她的脸。她听见身后马蹄声起,听见赫斯里格兴奋的喊声:“抓活的!”


陡坡到底了。她摔在一片溪滩上,右臂传来剧痛——可能骨折了。但她没时间检查。她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溪流对岸的密林。


箭矢破空而来。


林间箭矢


第一支箭钉在她左前方的树干上,箭尾嗡嗡震颤。第二支箭擦过她的耳朵,带走几缕头发。


玛丽安扑进一片蕨丛,匍匐前进。她的心跳像擂鼓,撞击着耳膜。肺在烧,断臂的痛一阵阵袭来。但她不能停。


“分开!包抄!”赫斯里格的声音,很近。


她瞥见左侧有人影闪过,右侧也有。他们在把她往一个方向赶——往悬崖的方向。


故意的。他们想把她逼到绝路,活捉。


玛丽安咬紧牙关,改变方向,朝溪流上游爬去。那里有一片乱石滩,石头很大,能藏身。如果能到那里,也许能拖到华莱士回来……


第三支箭。


这次没射偏。


箭矢穿透她右小腿,将她钉在地上。玛丽安惨叫出声,身体蜷缩。痛,灼热的痛,从腿上炸开,瞬间剥夺了她所有力气。


脚步声围拢过来。


她抬起头,透过被汗水和血水模糊的视线,看见四双靴子围成一圈。然后,赫斯里格蹲下身,那张刮得干干净净的脸出现在她眼前。


“玛丽安,玛丽安。”他摇头,像在训诫不听话的孩子,“你父亲是个蠢货,你也是个蠢货。好好交税,好好听话,不就能活命吗?为什么要和那个东方回来的杂种搅在一起?”


玛丽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溅在赫斯里格的靴尖上。


郡长笑了。不是愤怒的笑,是愉悦的,像看到宠物在反抗。


“有骨气。我喜欢。”他伸手,抓住她头发,强迫她抬头,“告诉我,威廉·华莱士在哪,我就让你死得痛快点。”


“他……会杀了你。”玛丽安从牙缝里挤出字。


“用那根会喷火的铁管?”赫斯里格凑近,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葡萄酒和薄荷的味道,“我查过了。那东西叫‘手炮’,蒙古人用的。很响,很吓人,但装填一次要半分钟,下雨天就是废铁。而且——”


他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个小布袋,倒出几颗铅丸,叮当落在石头上。


“——火药不好弄,对吧?硝石、硫磺、木炭,大量购买会留下痕迹。我已经通知所有市镇,禁售这三种东西给苏格兰人。你的小情人,很快就连一颗子弹都造不出来了。”


玛丽安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了。他全都知道了。


“至于你,”赫斯里格松开她头发,站起身,用靴尖踢了踢她中箭的腿。玛丽安痛得眼前发黑,但咬住嘴唇没叫。


“你知道我为什么想活捉你吗?”他慢条斯理地说,从腰间解下鞭子,“不是因为我想从你嘴里问出什么。是因为我要让你活着,等威廉·华莱士来救你。我要让他看着,我是怎么一点一点,把你拆碎的。”


他扬起鞭子。


“就从这条不听话的腿开始。”


鞭子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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