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沿途

文·东瑾橙

【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遥远的雾霭之中浮动出了山的轮廓,于是我便知道,这就是济南了。

小时候回老家,济南是必经之地。那时爸爸告诉我,这不能叫做“山”,只能被称作“小土堆”。话还说不利索的我并不能看出这“土堆”和我在村口堆的土堆究竟有什么联系,只是想着如果有一天我能堆出这么大的土堆,我就住在上面。酷热难耐的面包车里,乡下人对“丘陵”不置可否、简单粗暴的定义,让我一直记到现在。他汗渍的背心,老土的乡音,脚上断了几节又密密缝上的“趿拉板”,那时的我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人都穿成这样。现在的爸爸一身正装,小轿车里的空调,已经让人有些冷了。

当初那个少年还像是没有长大,依然喜欢游山玩水。虽然已经十七岁了,再次见到济南,心脏还是止不住地狂跳。只是这次,它不再是沿途的风景了,它是目的地。

蜿蜒向家乡的路有四百多公里,闭上眼我能回忆起这八小时旅程中的每一道弯。如今这汽车飞驰在熟悉的路线,虽然目的地是济南,但我竟有一种回老家的冲动。这冲动随着车轮无休止的旋转,和少年一起拐进了异乡。

一路畅通无阻。仍是抑制不住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激动,“最后一公里”却变魔术般地挤满了车和人。大楼的墙上倾下瀑布一般的巨型海报,烘托着这座省会城市的繁荣。游玩的兴致并没有被找车位的枯燥冲淡,这几乎两个小时的兜兜转转,却让我认真看清了济南的眸子。当车终于停稳在了一所幼儿园的门口,正是放学的时候。耳边嘈杂的歌声,唤醒了有些沉闷的氛围。“这济南太挤了”,爸爸已是满头大汗。这也是济南留给我的第一印象。

繁荣的发展会挤占掉最后一丝宁静。我这样想。看着林立的建筑,繁华的街区,却都不是我所期待的绿意。我对趵突泉的印象本不过是小学文化课本上的一方水沟,立了块碑,建了几座亭子罢了。于是更没有什么期待了,只觉隐隐失落。

但我错了。当我踏入那个我自以为我在书本上最熟悉的地方,整个世界瞬间静了下来。眼前是千奇百怪的古木,盘虬卧龙的枝干。苍翠与新绿起伏律动,如仙境般梦幻。一道门隔开了世俗与闲适,像隔开了桃花源与阴险的东晋。这是繁华都市中的脱俗之地,被我称为“逃避现实”的地方。这里没有欲望与贪婪,没有发展与破坏,没有竞争与内卷。这里只有静谧和安和。

泉城人对泉的热爱是深邃的,这一派绿意便是最好的证明。济南人对趵突泉的骄傲是藏不住的,从坐上出租车,司机师傅的嘴就没合拢过。他在济南生活了十几年,送了不知几万名游客来趵突泉。他说泉是济南的根。我欣喜而又敬畏地看到这跟顽强地扎进了城市,许多年了,依然青绿。

“家家泉水,户户垂柳。”如今这泉水就在不远处,垂柳正抚着我的双肩。我终于参悟了油墨纸张的无力感。喷涌而出的泉水净化着我的思想,洗刷着我的灵魂。和着遒劲有力的大字,古色古香的凉亭,心中只觉绝美,再无其他修饰。语言所能形容的妙趣在这一池美玉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来往的游客,熙熙攘攘,却并不让人感觉嘈杂。大概是趵突泉的气场震慑了平日飞扬跋扈的喧嚣,青绿的泉水涤荡着世界的污浊,沉淀着人生的本质,安抚着寻根的人们。

水底的锦鲤,五颜六色,色彩斑斓。鱼儿离不开水,它们对水一定有着特别的眷恋。它们的根也扎在这里,几百年了,从未改变。我突然想家了,想起了村口的大水坑,想起了阔别已久的大红门。都说鱼的记忆只有七秒,可这眷恋绵延不绝,又何止几百年。我再度凝视这泉水,从清澈的水底,我看见了那大红门的轮廓。

爸爸望着喷涌的泉眼,若有所思。

到达千佛山脚下的时候,已经不甚早了。爸爸说来太早了,爬山会很热。

爸爸的决定是对的。阳光不甚毒辣,而没走几步,我便出了一身大汗。石阶蜿蜒着伸向远方,直抵仿佛在天际的密林。一级一级的石阶早已光滑得能映出人脸,显出岁月的痕迹。沿途的卧佛,笑眯眯的,并不使人感到威严,反而令人亲切。这山上的佛,被虔诚的人们所信仰着。而他们也从未远去,镇守着济南城。他们的根扎在这里,所以他们一直笑着,永远不会失落。我想,如果大佛走丢了,他们也会怅然若失吧?

山间的野鸟很不怕人,绕着我打转,却始终没有飞走。山间的松鼠在林中穿行,油亮的大尾巴时隐时现。有大佛陪着它们度过漫漫长夜,它们一定也很幸福。这里有家的感觉,所以它们什么都不怕。有根在这呢。

济南是一座充满眷恋的城市。济南也是一座扎满了根的城市。我已经望见了山顶的亭子。

直到真正到了山顶,终于没有什么东西遮挡视线了。我站在最高的那块石头上,望着忙碌的济南城。远处还有更高的山,山间有盘桓的公路,蠕行的车辆。但不到三百米的千佛山,已经给了我足够的震撼。我感受着这高度带给我的辽阔与悠远,感受着大佛的胸怀与格局。

二十年前老爸第一次登上千佛山,一溜小跑,一口气到了山顶。可惜时光荏苒,如今他走一段歇一段,到山顶已是气喘吁吁。我望向他仿佛冻龄的脸,依然英俊潇洒,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靠在山顶上他当年倚靠过的那块岩石上,任山顶的风掠过他的发梢,凝望着远处新建的大楼。“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但岁月未尝饶过他,他亦从未饶过岁月。他的“少年”倔强地延长到了四十岁。

两代人的青春在这一刻重叠了。正所谓多年父子成兄弟,如今的他少了当年的老土和暴躁,甚至有些儒雅。在城市生活了这么多年,他和我都在蜕变。我突然又想起他曾经写意的穿搭,老照片上他站在山顶意气风发的模样。我相信我的心中是存着一丝永不磨灭的“土气”的,它们是根,扎在西南的远方。

我站在山顶,转向西南,望着家乡的方向。迷雾朦胧之中,两张照片,两个少年,梦幻地重叠了。雾霭之中的大红门,这是我做过的最美好的一个梦。于是我对爸爸说,咱们再回趟老家吧。

爸爸愣了一下。随即他也望向西南,眼里泛起我从未见过的波澜。正像个少年。

同一个姿势,同一个方向。穿越了二十年,历史再度定格。

我终于知道,归根结底,他也是在想家。

济南最终还是没能成为目的地。今天的后备箱里装上了趵突泉和千佛山。还是熟悉的路线,还是熟悉的乡音,还是熟悉的夜路。恍然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我还是曾经那个在后座上总是不得安分的小男孩。

梦中的大红门,现在就站在我的眼前,如老友般面带微笑,一言不发。和我在千佛山顶上,在趵突泉水底看见的,一模一样。

我多少次走近它,它从未欢迎我;我多少次离开他,它也从未挽留。可如今我端详着它沧桑的面容,在目光相接触的那一刻,它仿佛眨了眨眼。

它只是一扇门,它不会掉眼泪。它知道我专程来看它,它心里一定很高兴。沉默是它最大声的祝福,这扇门永远会为我敞开。任凭山川激荡,气宇轩昂,也都只配做沿途的风景,它才是永远的目的地。

我一头扎进它的怀里,又听见那只老狗疯了似的吠叫……

“奶奶,我考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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