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收音机

爷爷走那年,我十八岁。 那会儿我高三,正赶上模拟考。我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我刚从考场出来,手里还攥着准考证。她在电话那头说,爷爷不太行了,你回来一趟吧。 我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县城医院时,天已经黑透。 走廊里全是消毒水味,顶上的灯管坏了一根,一明一灭的闪。爷爷躺在尽头那张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子。整个人像是缩小了一圈,脸颊陷下去,眼窝也陷着,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我站在床边,喊了声:「爷爷。」 他眼睛睁开一道缝,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然后又闭上了。 那就是最后一面了......

老旧的红灯牌收音机放在木质床头柜上

后来,我总会想起他床头那台收音机。 那台收音机跟了他大半辈子。红灯牌的,深棕色外壳,左上角印着「红灯」两个字,红漆磨掉了半边。天线断过一次,他拿黑胶带缠了两圈,缠的也不齐,歪歪扭扭的。 跟他这个人一样。 什么东西坏了,都舍不得扔。修一修,还能接着用。 收音机就放在床头柜上,离他枕头很近。每天早上六点,他准时拧开,听天气预报。播音员说「华北地区晴转多云」,他就点点头,转头跟我说,今天出门不用带伞。 其实我出门那会儿,他早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那台收音机有个毛病,开机时总有杂音。先滋滋啦啦响一阵,过一会儿才慢慢清楚,像有人在里头清嗓子。 小时候我嫌那声音烦。听久了,反倒成了他屋里的一部分。 夏天中午,窗外蝉叫得厉害,屋里收音机也响着。他躺在藤椅上打盹。我蹑手蹑脚的进去,偷他的老花镜玩。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单田芳的声音压的低低的,像也怕吵醒他。 可爷爷从来不关收音机。 出门买菜也开着。去院里浇花也开着。晚上睡觉,还开着。 有时候响到半夜,评书早放完了,里头只剩沙沙的白噪音。我起来上厕所,经过他门口,那点沙沙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像他屋里正在下雨。

有一年暑假,我问他: 「爷爷,你怎么老开着收音机??」 他愣了一下,没答。 我又说:「你又不听,开着干嘛??」 他笑了笑,把收音机往我这边转了转。换了个台,里头咿咿呀呀的唱戏。 「你小时候最爱听这个。」 「我现在不爱听了。」 他点点头,把音量调小了一点。 但没关。 我一直以为,他就是爱听收音机。或者说,习惯了。一个人住久了,屋里总得有点声音......我那时候是这么想的。

去年冬天,我回老家办点事。在巷口碰见隔壁张奶奶。她八十多岁了,身子骨还硬朗,站在门口晒太阳。看见我,冲我招了招手。 聊了几句,她忽然问: 「你爷爷走了以后,你们家那台收音机,还留着不??」 我说:「还在。放储物间了,我妈没舍得扔。」 张奶奶点点头,半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 「你爷爷那人,有意思。以前你放假回来,他提前好几天就把收音机搬出来擦。有一回我在门口碰见他,他抱着收音机往屋里走,我问他,你这老古董还没坏啊。他跟我说,不行,明天孙子要回来了,得试试还能不能响。」 她停了停。 「你走了以后,他去我家串门,坐着也不说话,就听我讲。我说你怎么不开收音机了,你猜他怎么说。」 我没接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门口晾着的床单吹的哗哗响。 张奶奶说: 「他说,孙子不在,开了没人听。」

我在巷口站了很久。 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我抬头看了一眼爷爷以前住的那间屋。窗帘拉着,里头透不出一点光。 小时候我跟他说话,他总是听着,不怎么接。我说学校里的事,说同学打架,说考试考砸了。他都只「嗯」一声。 我以为他不想跟我聊天。 有一回,我忍不住说了句:「爷爷,你怎么老不说话??」 他那会儿正在调收音机。天线拔出来,又按回去,来来回回拧了好几下,还是没拧出声音。他把收音机往桌上磕了两下,清了清嗓子,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完整话。 后来我就出去了。 再后来,我长大了。出去读书,回老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他都在屋里开着收音机。我推门进去,他听见脚步声,先把音量拧小一点,再转过头看我。 第一句话永远是:「吃了没。」 然后是:「路上堵不堵。」 再然后是:「你妈在厨房给你留了饭。」 一共三句。 三句以后,他就没话了。 那只音量旋钮被他拧的发涩,往大了拧会卡一下,往小了拧也会卡一下。他就坐在床边,一只手按着收音机,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我。嘴微微张着,像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能说。 那时候我不知道。 他提前好几天,就已经把那台收音机擦干净了。 他也不知道该跟我聊什么。他只知道,我在家的时候,屋里应该有声音。 那台收音机,他修了又修。 天线缠了好几层黑胶带,音量旋钮也上过油。有一次,他把后盖拆了,拿小螺丝刀往里头戳,戳了半天,最后装不回去了。后盖就那么卡在桌上。后来还是我爸回去,帮他装上的。 他跟我爸说,音量有点小,怕吵不到孙子。 其实我在隔壁屋写作业时,从来没认真听过收音机里到底放的什么。 评书也好,天气预报也好,白噪音也好。对我来说都一样,都是背景声。我戴着耳机,耳机里的声音,比他放了一整天的歌还大。 我连一根手指,都没在那台收音机上碰过....

去年冬天,我从张奶奶家出来,回去就在储物间里把收音机翻了出来。 它已经锈了。天线上的黑胶带还缠着,断掉的那一截又被细铁丝绑过,是后来我爸帮他修的。电池仓里的电池早漏液了,我抠了很久才抠开。后盖那个螺丝孔还是歪的。 他修了半天没修好,就那么搁着。 反正放在床头,不碰它,也掉不下来。 我拿了块布,把收音机外壳擦了一遍。擦到旋钮那里时,我没敢用力。其实也拧不动了。 它就卡在中间偏右的位置。 那个位置,正好是他平时听的音量。不大不小。够他一个人煮粥时听见,也够我放学回家,一推门就听见。

我那时候才明白。 他不是爱听收音机。他是怕我不跟他说话。 他把收音机开着,让屋里有个声音。天气预报也好,评书也好,沙沙的白噪音也好。至少他不用一个人坐在屋里,听自己的呼吸声。 我说过的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爷爷,你怎么老不说话。」 我不是在抱怨。 只是随口一说。 但他听进去了。他觉得自己太闷,太安静,不会跟孙子聊天。所以他开着那台收音机,让它替他说话。 一直开到他死的那天晚上。 我妈说,救护车来的前几分钟,老爷子伸手去够床头柜,手抖的很厉害,没够到。收音机就放在平时那个位置,离枕头很近,侧个身就能碰着。 可那晚,他侧不了。 我妈问他要什么,他没说,又把手缩回去了。 那天收音机没开。 走的时候,屋里很静......

后来,我把收音机带回了自己家。 擦干净,放在书架上。电池没装,开不了机。我也不想开。 它在我家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偶尔晚上路过,我会停在书架前看它一眼。那截歪歪扭扭的黑胶带还缠在天线上,断的地方还是断的,我没修。 有些东西,坏了就坏了。 留着坏掉的样子,反而才像它本来的样子。

每到过年回老家,我都会去储物间看一眼他床头柜原来的位置。 那个位置现在空着。 我妈在那儿放了一盆绿萝。 绿萝挺好养的。 不用天天浇水.... 也不用说话。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